丹尼·里瓦斯已经四天没有和任何人说过话了。
港区拘留中心的D区关押着十六名候审囚犯,丹尼被单独安置在走廊尽头的一间牢房里。狱警说这是为了保护他——一个撞死孕妇的犯人,在监狱的生态系统里处于食物链最底层。但丹尼知道,这不是保护。这是隔离。
他们怕他和别人说话。
他每天能离开牢房一小时。放风时间安排在早晨六点,D区的人分批出去,但他总是被安排在单独时段。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头顶是铁丝网围住的灰色天空,脚下是踩了无数遍的塑胶地面。他沿着围墙一圈一圈地走,直到门重新打开,他被带回那个六平米的混凝土盒子。
今天不同。今天有人来探视他。
丹尼被带到探访室的时候,原以为会看到霍顿律师——那个法院指派的中年女人,每隔几天会来一次,翻翻文件,问一些他已经回答过无数遍的问题。但坐在钢化玻璃对面的不是霍顿。
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头发灰白的男人。他的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丹尼认出了这张脸。
哈罗德·韦斯特兰。
丹尼的脚钉在了探访室门口。法警推了他一下,他才僵硬地走到椅子前坐下。他拿起电话听筒的手在发抖。
“你在这里做什么?”
“探望我的委托人。”韦斯特兰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平静,像是在口述一份备忘录。“严格来说,你不是我的委托人。但在这个案子里,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
“我要见霍顿律师。”
“霍顿律师今天上午提交了辞职信,”韦斯特兰说,“从现在起,你的法律援助由我的办公室协调。”
丹尼盯着玻璃对面的男人。他不懂法律,但他不傻。这意味着那个唯一偶尔听他说话的人也不在了。
“你只需要继续保持沉默,”韦斯特兰说,“量刑听证会还有两周。在那之前,不要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不要回复任何信件。你的账户今天会收到第二笔款项。听证会之后,你将被转送到州立监狱服刑。表现良好的话,八个月后你就可以拿着十万美元离开贝维尔,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他把一份文件贴在玻璃上,让丹尼看清上面的数字。那是一份银行转账确认单,金额是五万美元,收款账户是丹尼·里瓦斯。
“这是承诺的第二笔,”韦斯特兰说,“第一笔已经到账了。你可以让你的家人查一下。”
丹尼没有看那份文件。他看着韦斯特兰的眼睛。
“如果我说不呢?”
韦斯特兰缓缓放下文件。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神里的温度降了几度。“丹尼,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你吗?”
丹尼没有回答。
“因为你是一个已经犯过错的人。你的案底让你天然不可信。如果你现在翻供,说你是被逼认罪的,谁会在法庭上相信一个偷过汽车配件的波多黎各移民?检察官?法官?还是陪审团?”韦斯特兰的语气像一把钝刀,每一刀都切在同一个位置。“你已经签了认罪协议。那张纸在法律上是不可逆的。现在想回头,太晚了。”
丹尼握着听筒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发白。
“你知道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吗?”他忽然问。
韦斯特兰没有说话。
“她叫罗莎,”丹尼说,声音沙哑,“她是卡洛斯的妻子。她每天都给他送午饭。我在修车厂做了八个月,她每次送饭都会多带一份给我。她知道我在外面没有家人。”他的眼眶红了。“你觉得我不知道自己撞死了谁吗?我每晚都梦到她。”
韦斯特兰沉默了两秒。然后他把一份文件从玻璃下方的缝隙里推进来,站起身。
“这份文件是你的囚犯通讯记录,”他说,“上面显示你从未给莫拉莱斯打过电话。从现在到宣判,继续保持这个记录。”
他转身离开。皮鞋敲在地板上,一步一步,节奏始终如一。
丹尼一个人坐在探访室里,面前放着那份他看不懂也不想看的文件。他把脸埋进手铐里,肩膀剧烈抽动,但没有发出声音。
一小时后,丹尼被带回牢房。他坐在行军床上,望着对面墙壁上被前一个囚犯刻下的一行小字——“没有人是无辜的”。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饭时间,狱警打开送餐口,推进来一个塑料餐盘。丹尼没有动。他听着走廊里其他囚犯的声音——叫骂、拍墙、收音机里漏出的一小段新闻快报。新闻里提到了一个名字:克劳福德。
丹尼猛地抬起头。
他站起来,走到铁门前,把脸贴在冰冷的钢板上,试图听清走廊另一端传来的收音机声。但他只能捕捉到碎片——“州参议员”、“新闻发布会”、“诽谤指控”。
他回到行军床上,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残页。那是上周一个狱警扔在他餐盘里的——贝维尔先驱报的一篇报道,作者署名莉迪亚·蒙托亚,标题是《肇事逃逸案疑点重重:死者家属质疑警方结论》。
报道里提到了卡洛斯·莫拉莱斯的名字。但没有提到克劳福德。
丹尼把报纸叠好,放回枕头下面。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灯,眼睛一眨不眨。
夜里十一点,D区的灯熄了一半。走廊里只剩下应急灯昏黄的光。丹尼从床上爬起来,从送餐口伸出胳膊,用指节敲了敲对面牢房的铁门。
对面关着一个叫雷耶斯的老人,因盗窃入狱,服刑十五年。他算这层楼里唯一会和丹尼搭话的人。
“雷耶斯,”丹尼压低声音,“帮我一个忙。”
铁门后面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什么忙?”
“你下周出狱,对吧?”
“对。”
丹尼从送餐口塞过去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打这个电话。告诉对方,丹尼·里瓦斯想在量刑听证会之前见一个人。告诉他来探视我。”
“探视谁?”
“卡洛斯·莫拉莱斯。”
纸条被从那边接过。铁门后面的老雷耶斯沉默了一会儿。“你要推翻供词?”
丹尼没有回答。他把胳膊从送餐口收回来,靠在铁门上,闭上眼睛。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韦斯特兰说得对——认罪协议已经签了,法律上的路几乎堵死了。但他至少可以做一件事:告诉卡洛斯真相。不是向法官。不是向媒体。只是向那个每天中午都能吃到妻子做的午饭的男人,说一句对不起。
这是他唯一还能做的事。
第二天清晨,贝维尔市中心的议会大楼前,人群从早上八点就开始聚集。三辆本地电视台的转播车停在广场东侧,卫星天线高高架起。台阶上铺着红地毯——那是为另一场活动准备的,但新闻发布会的效果显然更好。工作人员在议会大厅里调试麦克风,记者们占好了前排的位置,安保人员在入口处检查每个人的证件。
卡洛斯·莫拉莱斯站在广场对面的公交站台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夹克,背后印着“莫拉莱斯修车厂”的字样。手里没有武器。他把枪留在了修车厂的保险柜里。今天他不是来杀人的。他来这里,是因为詹姆斯·克劳福德选择站在这座城市的镜头前,告诉全世界他是受害者。卡洛斯要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看到他。
上午十点整,詹姆斯·克劳福德走上讲台。
他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暗红色的领带,胸口别着那枚小小的国旗胸针。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脸上带着一种被精心调配过的表情——七分坚定,三分被冒犯后的克制。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双手扶在讲台上,微微前倾身体。这是他标志性的姿态。
“谢谢各位来参加今天的发布会,”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扩散开来,充满整个大厅,“在过去的几天里,我的家人和我本人遭受了一系列极其恶劣的诽谤。有人编造了一套荒谬的阴谋论,试图将一个家庭悲剧政治化,试图将我个人与我深爱的这座城市里一家服务于弱势妇女的医疗机构联系在一起。”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为了驳斥这些谎言——因为谎言不值得驳斥。我来这里是为了告诉所有贝维尔的市民,我不会被这些低劣的手段吓倒。我不会停止为保护未出生生命而奋斗。我不会停止为你们服务。”
卡洛斯在公交站台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直播画面。莉迪亚站在议会大厅的媒体区,正用短信给他实时传达现场情况。
“他准备把话题转向家庭价值。”她写道。
果然,詹姆斯接下来的话转入了另一个频道。“有些人在我儿子埃利奥特即将离家求学之际,试图用不实之词玷污他的名声。我的儿子是一个年轻人,他在成长中犯过错误,但他绝不会做那些指责者所描述的事情。作为一个父亲,我请求大家给予我们家庭应有的尊重。”
台下有人鼓掌。不是所有人。掌声稀稀落落的,像是被不确定的气氛稀释了。
就在这时候,埃利奥特·克劳福德从侧门走进了大厅。他站在靠墙的位置,穿着整洁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裤,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的脸在摄像机灯光下苍白如纸。记者们纷纷扭头看向他。
卡洛斯在屏幕里看到了埃利奥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父亲那样的愤怒和坚定。那双眼睛里只有恐惧——一只被放在聚光灯下的动物,知道自己无处可逃。
“蒙托亚,”卡洛斯打通了莉迪亚的电话,“问他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问他——知不知道死者的名字。”
莉迪亚挂断电话。她在媒体区的人群里举起手。詹姆斯已经讲完了,进入了记者提问环节。他点了前排的一个本地电视台记者。对方问了一个关于堕胎法案的问题。詹姆斯流畅地回答,滴水不漏。他又点了两个记者。问题都是关于他的政治议程的。他回答得轻松而自信。
然后他点到了莉迪亚·蒙托亚。
“蒙托亚小姐,《贝维尔先驱报》。”莉迪亚举起录音笔,声音清亮,“参议员先生,我有一个问题不是问您的。”
大厅里的空气忽然凝滞了。
“我是想问您的儿子,埃利奥特·克劳福德先生。”
所有人的头同时转向墙边的埃利奥特。他僵住了,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尽。
“埃利奥特先生,”莉迪亚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刺耳,“6月25日晚上,在滨海公路灯塔弯路段,有一个女人被撞死了。她的名字叫罗莎·莫拉莱斯。她怀孕七个月。她在死前几小时被您父亲控制的诊所拒绝了终止妊娠的医疗服务。您知道她的名字吗?”
议会大厅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静。那种安静不是空的,而是满的——装满了呼吸声、心跳声和摄像机录制键闪烁的红灯。
埃利奥特张嘴了。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试图拼出一个他从未学过的词。然后他看向父亲。詹姆斯·克劳福德的脸在讲台灯光下像一座石雕。
“我——”埃利奥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知不知道她的名字?”莉迪亚又问了一遍。
埃利奥特的手在发抖。他抓住了身边的一张椅子,指节发白。他张开嘴,想说“不知道”,因为那是他唯一会说的词——他不知道。他从没问过。他从没想知道。
但他看见了父亲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安慰。只有命令。
“我拒绝回答。”埃利奥特说。
莉迪亚放下录音笔。她的眼神里没有胜利,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卡洛斯在手机屏幕上看到了这一切。他看着埃利奥特·克劳福德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在摄像机灯光下惨白而恐惧。他忽然想起罗莎说过的一句话。那是他们来贝维尔的第一年,她看完新闻后说:“他们不在乎我们。不是因为恨。是因为他们根本看不见我们。”
今天,他让整个城市看见了罗莎的名字。
但还不够。
他关掉直播,走向公交站台后面的停车场。发动了皮卡。驶出议会大道的时候,他的手机收到了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号码。
“卡洛斯先生,我叫雷耶斯。我和丹尼·里瓦斯关在同一层楼。他让我告诉你,他想见你。他说有事情必须当面告诉你。他的量刑听证会还有两周。在那之前,他希望你来探视。”
卡洛斯在红灯前停下车,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三十秒。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挂上档,朝着港区拘留中心的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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