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缝
1997年,朝鲜,咸镜北道。
崔昌浩跪在河床中央,双手挖进龟裂的泥土。
裂缝很深,能塞进整条手臂。他拔出手臂时带出一蓬干土,洒在裤子上,和已经干涸的泥浆混在一起。他已经挖了三个小时,从日出挖到现在,膝盖磨破了皮,指甲缝里塞满黑褐色的土。
河床中央该有水的地方,站着三十几个人。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他挖。
身后传来脚步声。崔昌浩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爸,回去吧。”
崔昌浩没停手。
“妈说家里没吃的了。”
崔昌浩的手指触到一块石头。他抠出来,扔到一边。
“妹妹一直在哭。”
崔昌浩终于停下来。他转过身,看着自己十六岁的儿子崔敏浩。敏浩站在那里,手背在身后,眼睛看着别处。
“你手里拿的什么?”
敏浩把手伸出来。一块拳头大的土豆,皮已经皱了。
“哪来的?”
“里长给的。”
崔昌浩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他走向儿子,土豆就在两个人之间。
“里长为什么给你土豆?”
“他问我们家还有没有吃的。”
“你怎么说?”
敏浩不说话了。
崔昌浩伸手拿起土豆,掂了掂。很轻。
“里长家院子里晾着十几条鱼,”敏浩说,“我们去年的玉米,有一半交到他家仓库里了。”
崔昌浩看着儿子。敏浩瘦,瘦得像河床里的石头,颧骨把脸皮撑起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血。
“你妈说什么?”
“妈说让你回去。”
崔昌浩把土豆塞回儿子手里。
“拿着。回去煮了,给你妹妹吃。”
“你呢?”
崔昌浩没回答。他重新跪回河床,继续挖。
敏浩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
河床里还剩下三十几个人。
1997年,韩国,坡州。
李成植坐在防空洞口,看着对面的山。
山那边是朝鲜。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
防空洞是七十年代挖的,冷战高峰期的产物。水泥墙壁,钢筋顶棚,入口被荆棘盖住,三十年来没人管。李成植是三年前发现的。当时他在附近采野菜,踩空,掉进荆棘丛里,爬起来就看到这个洞。
洞口朝北。
他每天下午都来这里坐一会儿。不是固定的时间,有时候早,有时候晚。但每天都来。
今天是1997年8月17日。他记得这个日期,因为早晨出门的时候,女儿李智秀问他今天要去哪里。他说去坡州市里买药。女儿说家里还有药,不用买。他说那就去办别的事。女儿没再问。
李成植在洞口坐到太阳偏西。然后站起来,拨开荆棘,钻进洞里。
洞很深。他走了大概两百米,手电筒的光照到洞壁上一个标记。那是他三年前刻的,三道横线,代表已经走到了非军事区下方。再往前走,就进入朝鲜地界了。
他又走了五十米。
然后他听到声音。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刮土。
李成植关掉手电筒。
黑暗灌进来,浓得像水。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声音继续响,刮土声,一下,两下,间隔很有规律。从更深处传来。
李成植在原地站了十分钟。
刮土声一直在响。
他打开手电筒,往前走。
又走了一百多米,手电光照到一面土墙。三个月前这里还是通的,现在被土堵死了。刮土声从墙那边传过来。
李成植站在墙前,听着那声音。
一下。两下。三下。
停了。
然后墙面上掉下来一小撮土。
一只手从墙里穿出来。
崔昌浩的手指触到空气时,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手在土里埋了太久,麻木,感知不到温度。他继续挖,把洞口扩大,挖到拳头能伸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小臂。他停了一下,把脸凑到洞口,往外看。
黑。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把手伸出去,摸。摸到的是空气,然后是地面,然后是——
手电筒的光突然亮起来。
崔昌浩的眼睛被光刺中,整个人往后一缩。光没有移开,就那样直直照着他的脸。他看不见光后面的人,只看见一个黑色的轮廓。
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大的洞口,一动不动。
最后是那个黑色轮廓先开口。
“朝鲜人?”
朝鲜语。带南边口音的朝鲜语。
崔昌浩张了张嘴,喉咙里发不出声音。他已经三天没喝过一口水。
“朝鲜人吗?”那个声音又问。
崔昌浩终于发出一点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是。”
光移开了。崔昌浩的眼睛慢慢适应,看见洞那边站着一个老人。老人拿着手电筒,也在看他。
两个人就那样对视。
然后老人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矿泉水瓶。还剩半瓶。
老人把瓶子从洞口塞过来。
崔昌浩接过瓶子的时候,手在抖。他拧开瓶盖,往嘴里倒,水洒在脸上,和泥、汗、眼泪混在一起。他喝了半瓶,停下来,把瓶子递回去。
老人没接。
“喝完。”
崔昌浩把剩下半瓶喝完。空瓶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老人又看他一会儿。
“挖了多久?”
“三个月。”
“从哪开始挖的?”
崔昌浩想了想,说出一条河的名字。
老人没说话。
崔昌浩知道那条河离这里有多远。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但中间要穿过两道铁丝网、三个哨所,还要往下挖至少三十米。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只知道三个月前,他在河边跪下,开始挖。因为再不挖,全家都要饿死。
“洞里还有别人吗?”
“没有。就我一个。”
老人点点头。然后从身后拿出另一个东西。
一块美军口粮。包装袋上印着英文字母,崔昌浩看不懂。但他闻到了味道。油脂、糖、面粉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他已经一年没闻到过这种味道。
老人把口粮从洞口塞过来。
崔昌浩没接。
老人又往前推了推。
崔昌浩还是没接。他看着老人,问了一句话。
“你想要什么?”
老人愣了一下。
崔昌浩等着。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给陌生人半瓶水和一块口粮,尤其是在这个地方。北边和南边隔着四公里山和三十米土层,但隔不开最朴素的那个道理:所有东西都有代价。
老人想了一会儿。
“你会打猎吗?”
崔昌浩点头。他以前是猎人。边境山区里的野猪、狍子、兔子,他打了二十年。
“北边山上还有野猪吗?”
“有。”
老人沉默了一下。
“下次来的时候,”他说,“带点野猪肉。”
崔昌浩低头看着手里的口粮。
“就这个?”
“就这个。”
崔昌浩把口粮收起来。然后看着老人。
“什么时候再来?”
老人想了想。
“下个月。还是这个时间。”
崔昌浩点头。
老人关掉手电筒。黑暗重新灌满地道。
崔昌浩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他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块口粮,攥了很久。
1997年9月14日。
崔昌浩第二次进入地道。他带了一块野猪肉,用树叶包着,再用布条捆紧。肉是三天前打的,他用盐腌过,但盐不够,肉已经开始有味道。
地道里还是黑的。他走到上次那个位置,把耳朵贴到土墙上听。那边没有声音。
他等了两个小时。
然后那边开始挖。这一次挖得很快,十几分钟就挖通了。洞口扩大,老人的脸出现在那边。
崔昌浩把肉递过去。
老人接过肉,打开看了一眼,点点头。
然后他从身后拿出两个东西。一袋米,一盒抗生素。
崔昌浩看着那盒抗生素。盒子上印着英文,但他认识那个红色的十字标志。去年冬天,他女儿发烧烧了五天,他跑了三个村子,一粒药都没找到。最后烧退了,女儿没死,但再也没长高过。
“这是什么?”
“抗生素。发烧的时候吃,一天两片。”
崔昌浩把药收起来。然后看着那袋米。
五公斤。
他三个月挖地道,就是为了这个。
两个人隔着洞口,完成了第一次交易。
没有名字。没有地址。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老人收起野猪肉,准备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话。
“这里可以一直用。”
崔昌浩点头。
老人走后,崔昌浩在地道里坐了很久。他想着回去怎么跟家里人说。说在南边找到了一个通道,说和一个南边的人做了交易,说以后每个月都能有米和药。他不知道家人会有什么反应。可能不相信。可能害怕。可能什么都不说,就默默收下那袋米。
他站起来,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米。五公斤,够全家吃一周。下周呢?下个月呢?明年呢?
老人说这里可以一直用。
崔昌浩站在那里,想了很久。
然后他继续往回走。
1997年10月。
崔昌浩第三次进入地道时,带了两块野猪肉。
老人这次带的是三袋米,一盒抗生素,还有一本书。
崔昌浩看着那本书。1987年的日历,封面是一张南边城市的照片,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这个给你。”
崔昌浩接过日历,翻开。里面每一页都有人用圆珠笔写了几行字。他看不懂那些字。
“写的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下。
“我女儿出生那年的事。她出生那天下了雪,我走了二十里路去给她买奶粉。她一岁的时候会叫爸爸了。两岁的时候发烧,烧了三天,我背着她去医院,医生说再晚一天就救不回来了。”
崔昌浩翻到最后一页。1997年1月1日,写着:今天女儿说想去汉城上大学。我说好。
他抬起头,看着老人。
老人没说话。
崔昌浩把日历收起来。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块石头,很普通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被手磨得很光滑。
“这是什么?”
“以前打猎的地方有块石头,”崔昌浩说,“我每天坐那上面等野猪。坐了二十年。临走的时候凿下来一块。”
老人接过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崔昌浩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听到老人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我叫李成植。”
崔昌浩停下来。
“我叫崔昌浩。”
那是他们第一次交换名字。
1997年11月。
崔昌浩第四次进入地道。
洞口那边的土被挖开了,但老人不在。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三袋米,两盒抗生素,还有一封信。
崔昌浩打开信。上面写着几行字,南边的文字,他勉强能看懂一部分。
“下周不能来了。家里有事。下个月见。”
崔昌浩收起信,把米和药装好。正准备走,突然听到地道深处有声音。
脚步声。
不是老人的脚步声。更轻,更快,像是什么人在跑。
崔昌浩立刻关掉手电筒。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
黑暗中,有人说话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人吗?”
崔昌浩没回答。
手电筒的光突然亮起来。
崔昌浩看见洞口那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短发,穿着南边样式的衣服。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瞪大。
“你是谁?”
崔昌浩看着她。
“你是谁?”她又问。
崔昌浩没回答。他看着那个女人的脸,想起老人在那本日历上写的字。
她出生那天下了雪。
他背着她去医院。
她说想去汉城上大学。
“你叫什么?”崔昌浩问。
女人愣了一下。
“李智秀。”
崔昌浩看着她。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李智秀的声音。
“你认识我爸爸吗?他人呢?他为什么没来?”
崔昌浩没回答。他加快脚步,往黑暗深处走。
李智秀的声音追过来,越来越远,最后完全消失在黑暗里。
崔昌浩走回自己挖的那一边,坐在地上,坐了很长时间。
他手里还攥着那封信。
下个月见。
他等了一个月。
李成植没来。
又等了一个月。
还是没来。
1998年1月,崔昌浩第八次进入地道。
洞口那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三袋米,两盒抗生素,还有一封信。
崔昌浩打开信。
这一次,字不是李成植写的。
“我爸爸去世了。三个月前。这些东西是家里剩下的,都给你。地道我会封上。以后别再来了。”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
崔昌浩坐在地上,看着那封信。
他想起李成植递过来的那半瓶水。想起那块美军口粮。想起那本写着女儿成长经历的日历。
然后他站起来,拿起那袋米和药,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黑暗深处。
1998年2月。
崔昌浩第九次进入地道。
洞口那边被封上了。新挖的土,很厚,堵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土墙前面,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一块野猪肉,用树叶包着,再用布条捆紧。
他在墙前站了很久。
然后把野猪肉放在地上,转身离开。
1998年3月。
崔昌浩第十次进入地道。
野猪肉不见了。
洞口那边还是封着的。
他放下一块新的野猪肉。
1998年4月。
野猪肉又不见了。
崔昌浩站在土墙前,想了一会儿。
然后他蹲下来,开始在墙根处挖。
不是挖通。只是在墙根处挖出一个小小的洞,拳头大小,刚好能塞进一只手。
他挖完之后,把带来的野猪肉塞进洞里。
然后他对着洞口说了一句话。
“下个月再来。”
1998年5月。
崔昌浩第十一次进入地道。
墙根处的小洞里,放着一袋米。一公斤装的那种。
他拿出米,把野猪肉塞进去。
1998年6月。
袋米变成了两袋。
崔昌浩站在墙前,忽然想笑。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蹲下来,对着那个小小的洞口,说了第二句话。
“你叫什么?”
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从洞口伸出来。手里攥着一块石头。
崔昌浩接过来看。
石头很普通,拳头大小,表面被手磨得很光滑。
他把石头攥紧。
然后他听见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崔敏浩。”
崔昌浩愣了一下。
那是他自己的名字。
不对。不是他的名字。
是另一个人的名字。
“你叫崔敏浩?”
“嗯。”
“你爸爸叫什么?”
那边沉默了。
“崔昌浩。”
崔昌浩攥着那块石头,攥了很久。
1998年6月,朝鲜和韩国的边境地下,一条地道,一堵土墙,两个拳头大的洞口。这边是崔昌浩,那边是他儿子崔敏浩。
两个人隔着三十厘米厚的土,谁也没说话。
最后是崔敏浩先开口。
“爸。我妈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去。”
崔昌浩张了张嘴。
“你妈还说什么?”
“她说,”崔敏浩的声音顿了一下,“她说南边的米,比北边的好吃。”
崔昌浩又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他对着那个小小的洞口,说了第三句话。
“下个月再来。”
1998年7月。
崔昌浩第十二次进入地道。
洞口那边还是封着的。他走到墙根处,蹲下来,伸手进那个小洞。
洞是空的。
他等了一会儿。
又伸进去摸。
还是空的。
他跪在那里,手伸在洞里,一动不动。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还有狗叫声。
崔昌浩猛地回头。
手电筒的光照进来。不是一盏,是很多盏。光后面是人影,穿军装的人影。
一个声音从光后面传过来。
“找到了。”
1998年7月16日。
韩国,坡州。
李智秀站在防空洞口,看着对面的山。
山那边是朝鲜。直线距离不到四公里。
她手里攥着一封信。三个月前寄到的,没有邮戳,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
“你爸爸的东西,在我这里。想拿回去的话,下个月16号来地道。”
她攥着那封信,攥了很久。
然后她拨开荆棘,钻进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