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美的坠落
沈音回到上海的时候,是三天后的傍晚。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她透过舷窗看见灰蒙蒙的天空,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台北的那一夜,赵一航的血,棠芯的眼泪,墓碑上的名字,都像一场遥远的梦。但梦醒了,案子还在。
手机开机,几十条消息涌进来。她一条条看过去,最上面的是小周发的:
“沈姐,陈末的律师来了,说要见你。”
“沈姐,赵一航的住处搜出了一些东西,你得亲自看看。”
“沈姐,‘太史简’的账号又更新了。”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
“陈末在看守所里试图自杀,未遂。他现在在医院。”
沈音的心一紧。她加快脚步,走出机场,拦了一辆车,直奔医院。
病房的门半开着,沈音走进去,看见陈末躺在床上,手腕上又缠了新的纱布。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眼睛底下青黑一片。但眼神还算清明,看见沈音进来,甚至还扯了扯嘴角,像是在笑。
“沈警官,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
沈音在床边坐下:“为什么?”
陈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网上看到那些东西了。所有人都在骂我,说我是杀人犯,说我是骗子。公司的人发消息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回不了。我妈……我妈死了,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想,也许我死了,这一切就结束了。”
沈音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男人做了十年的骗子,眼睁睁看着林景淹死,冒充了他的身份,活成了另一个人。但他也是受害者,被命运推着走,一步错,步步错。
“陈末,”她开口,“赵一航死了。”
陈末愣住了。
“在台北,自杀的。他承认了,是他杀了程峄——不,是崔思齐。”
“崔思齐?”
“程峄的真名。他是棠芯的哥哥,2013年和你一起站在水库边上,看着林景淹死的那个人。”
陈末的脸色变得惨白。
“他也……”他的嘴唇在发抖,“他也站在那里?”
“对。他和你一样,没有动。后来他冒充了程峄,活了十年。赵一航是他的表亲,进公司就是为了找他。那天晚上,赵一航推了他,他摔下去死了。”
陈末愣愣地看着天花板,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所以这十年,我最好的朋友,和我一样是个杀人犯?”
沈音没有回答。
“他知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他到死都不知道,你就是那个和他一起站在岸上的人。”
陈末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我们都是骗子。”他轻声说,“我们骗了所有人,也骗了自己。”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护士进来换了输液瓶,又轻轻关上门。
沈音站起身:“陈末,你好好养伤。案子还没完,有些事需要你配合。”
陈末睁开眼睛,看着她:“沈警官,我会活下去的。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妈。她到死都在替我保守秘密,我不能让她白死。”
沈音点点头,转身离开。
回到局里,已经晚上八点。小周还在办公室,看见她进来,立刻迎上去。
“沈姐,你看这个。”他递过来一个平板。
屏幕上是一个网页,标题是:“枕尸者”真相大起底——一个骗子的十年。下面密密麻麻的文字,配着图片和视频。沈音往下翻,看到了陈末的老家,六郎镇的照片,看到了陈桂芳家的房子,看到了那个水库。
“这些是谁发的?”
“‘太史简’。三天前开始发的,每天更新。内容越来越详细,连陈末小时候的事都扒出来了。”小周顿了顿,“还有一个更麻烦的。”
他点开另一个页面。是一个视频,标题是:晏婴枕尸哭的背后——我和陈末的十年。
沈音点开。画面里出现一个人,坐在镜头前,表情平静。
是周敏。新齐物联的行政总监。
“我叫周敏,在新齐物联工作了八年。我是陈末——不,林景——最信任的人。”她开口,声音很稳,“这八年,我看着他一步步走过来。我知道他所有的秘密,但我从来没说过。因为我爱他。”
沈音的手微微一紧。
“他以为我不知道他是谁。但其实,从一开始,我就知道。2014年他进公司的时候,我看了他的身份证复印件,觉得不对劲。我查了他的背景,发现真正的林景2013年就死了。但我没说。因为我想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周敏的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
“后来我发现,他其实是个好人。他对员工好,对公司负责,对程峄——不,对崔思齐——也是真心的。我想,也许他可以重新开始。所以我什么都没说,一直帮他保守秘密。”
“但程峄死了。赵一航死了。陈末被抓了。我想,该说的真相,总得有人说出来。”
周敏看着镜头,眼神里有泪光,也有一种决绝的光:
“陈末,如果你在看这个视频,我想告诉你:我不怪你。这八年,是我自愿的。但你应该知道,那个‘太史简’,不是赵一航一个人。”
沈音的心猛地一跳。
“从一开始,就是两个人。”周敏说,“我和赵一航。那些照片,那些资料,那些爆料,是我们一起发的。赵一航负责技术,我负责内容。他想为程峄报仇,我想……”
她顿了顿,笑了:
“我想让你看清自己是谁。”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
沈音盯着黑屏,脑子里一片混乱。周敏?那个戴眼镜、说话稳重、看起来最正常的行政总监?
“她人呢?”
“失踪了。”小周说,“三天前就联系不上了。家里没人,手机也关了。”
沈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起周敏说过的话:“程总和林总,那是真正的黄金搭档。”她想起周敏看陈末的眼神,那种带着崇拜和心疼的眼神。
八年。她爱了他八年,也等了他八年。
等什么?等他看清自己是谁?
还是等他彻底崩溃?
“沈姐,还有这个。”小周递过来一封信,“今天下午收到的,寄给你的,没有寄件人。”
沈音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是一行字:
“沈警官,想知道真正的真相吗?来新齐物联,程峄的办公室。午夜十二点。一个人来。”
落款是一个符号:一支笔,正在书写。
太史简。
沈音看了看时间,晚上九点。还有三个小时。
她站起身,拿起外套。
“沈姐,你要去?”小周拦住她,“万一有危险……”
“她要想杀我,不会等到现在。”沈音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外面守着,有情况我会联系你。”
说完,她走出办公室,走进夜色里。
新齐物联的大楼在黑夜里静静矗立,窗户都是黑的。沈音从正门进去,保安认得她,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电梯上到二楼,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光,昏黄而微弱。她走到程峄的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
推开门,里面漆黑一片。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办公桌、书柜、沙发,一切如常。但办公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行字:
“坐下,等一会儿。她还没到。”
沈音在椅子上坐下,盯着屏幕。几分钟后,画面切换了。
那是一段视频。画面里是周敏,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背景是一堵白墙。她穿着那件熟悉的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表情平静。
“沈警官,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她开口,“别担心,我没死,只是去了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沈音盯着屏幕,手指握紧。
“这八年,我一直在等。等他看清我是谁,等他看清他自己是谁。但他没有。他活在林景的影子里,永远出不来。所以我帮了他一把。”
周敏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但也让人发冷:
“那些爆料,那些视频,都是我发的。赵一航只是帮我执行。他知道我要做什么,但他不知道,我比他想象得更疯狂。”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
“我爱他。爱到想毁了他。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重生。”
画面暗下去。然后重新亮起,是另一个场景。
程峄的办公室。5月31日晚上。画面里,崔思齐坐在椅子上,看着门口。门开了,周敏走进来。
“程总,你找我?”
崔思齐抬起头,看着她:“周敏,你跟了我多久了?”
“八年。”
“八年。”崔思齐点点头,“那你知道我是谁吗?”
周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崔思齐。”
崔思齐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周敏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你藏得很好?你以为没人发现?我查过你所有的资料,比你自己还清楚你是谁。”
崔思齐的脸色变了:“你想干什么?”
“我想帮你。”周敏蹲下来,和他平视,“你想坦白一切,对吧?你想告诉陈末你是谁,然后去自首。但你知道吗,如果你这么做,陈末会恨你一辈子。他会觉得这十年都是假的,他会疯的。”
崔思齐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那我该怎么办?”
周敏笑了。那笑容很温柔,也很可怕:
“你什么都不用做。交给我。”
视频到这里结束。
沈音盯着黑屏,后背一阵发凉。
周敏知道一切。她一直在等。等崔思齐崩溃,等陈末崩溃,等所有人都崩溃。
然后她就可以……
就可以什么?
沈音忽然想起周敏说过的话:“程总和林总,那是真正的黄金搭档。”
她爱的是谁?程峄?还是林景?还是那个叫陈末的人?
办公室的门突然开了。
沈音猛地转身,手已经按在枪上。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黑色的风衣,戴着帽子,看不清脸。
那人慢慢走进来,摘下帽子。
是周敏。
“沈警官,你来了。”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不会一个人来。”
沈音盯着她:“你想干什么?”
周敏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石像。
“我想告诉你一个故事。”她说,“一个关于爱和恨的故事。”
她转过身,看着沈音,眼神里有泪光,也有一种奇怪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帮赵一航吗?不是因为我想为程峄报仇。是因为我爱的人,被他杀了。”
沈音愣住了:“谁?”
周敏笑了。那笑容很凄凉,也很美:
“陈末。”
她顿了顿,轻声说:
“或者说,那个叫林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