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人
DNA比对结果出来的那一刻,技术部的气氛凝固了。
小周盯着屏幕上的数据,反复确认了三遍,然后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
“沈姐,你得亲自来看看。”
沈音走过去,目光落在屏幕上。那是一行红色的匹配结果:
“样本与全国DNA数据库中的失踪人口样本匹配,相似度99.97%。失踪人姓名:崔思齐,失踪时间:2013年8月,失踪地点:安徽省芜湖市六郎镇。”
沈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崔思齐。姓崔。
2013年8月。六郎镇。
那个时间和地点,正是真正的林景淹死的时候。
“查一下崔思齐的户籍信息。”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心跳已经加速。
小周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几秒钟后,屏幕上弹出一份档案。
崔思齐,男,1989年出生,户籍地:安徽省芜湖市六郎镇。父母:崔建国、王秀兰。
沈音盯着“崔建国”三个字,脑子里炸开一道惊雷。
崔建国。棠芯的父亲。那个“姓崔的”。
她猛地想起棠芯说过的话:“我父亲叫崔建国,一个普通的小商人。但他是个历史迷,尤其迷春秋史。他最喜欢的人物是崔杼,说那是真正的男人。”
如果程峄是崔思齐,那他和棠芯是什么关系?兄妹?
“继续查崔思齐的家庭情况。”
小周调出更多资料。崔思齐,崔建国之子,棠芯的……亲哥哥。
沈音靠在椅背上,久久说不出话。
程峄是棠芯的哥哥。他们从始至终都认识。那棠芯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扮演一个“早期投资人”的角色?
“还有更奇怪的。”小周调出另一份文件,“崔思齐2013年失踪后,崔建国报过案,但后来又说孩子找到了,撤了案。撤案时间是2013年10月。”
2013年10月。正是程峄第一次去六郎镇找陈末的时候。
“撤案记录里有说明吗?”
“有。家属说孩子自己回家了,不需要继续找。”
回家了。崔思齐回家了。但他回家之后,变成了谁?
程峄。
沈音忽然想起陈末说过的话:“程峄从来不说他的过去。父母离婚,跟着奶奶,奶奶去世后一个人。”
那不是真的。那是另一个谎言。
就像陈末冒充林景一样,崔思齐冒充了程峄。
那真正的程峄在哪?
她让小周调出真正的程峄的档案。程峄,男,1988年出生,户籍地:浙江省杭州市。父母离异,随祖母生活。祖母2012年去世后,独自一人。2013年之后,没有任何社会活动记录——没有就医,没有出行,没有银行流水。
像人间蒸发了。
沈音的手指开始发凉。她想起程峄——不,崔思齐——死前说的那句话:“对不起。”
他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冒充了程峄?还是对不起……别的什么?
“小周,查一下崔思齐和真正的程峄有没有交集。”
几分钟后,结果出来了。
崔思齐和程峄是大学同学。复旦大学,同一届,同一个专业,同一间宿舍。
宿舍里还有一个人:林景。
沈音闭上眼睛,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张完整的图。
2013年夏天,三个人——林景、崔思齐、程峄——从复旦毕业。林景回了老家,崔思齐跟着去了,程峄留在上海。
然后林景死了。崔思齐失踪了。程峄……程峄也消失了。
活下来的那个,用了程峄的名字,回到上海,和林景的“发小”一起创业。
而那个“发小”,其实是杀死林景的凶手。
两个冒充者,互相不知道对方的秘密,一起生活了十年。
沈音想起陈末说过的话:“他是我这十年里唯一的朋友。”
他不知道,那个朋友和他一样,也在演另一个人。
“沈姐,还有。”小周的声音在发抖,“崔思齐和棠芯的DNA比对结果也出来了。他们是亲兄妹,同父同母。”
沈音站起身,走向窗边。天已经黑了,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她看着那些光,脑子里全是疑问。
棠芯知道程峄是她哥哥吗?如果知道,她为什么不说?如果不知道,那她这些年和程峄的交往,算什么?
她想起棠芯茶室里那本《史记》,想起那句批注:“像不像?”
像不像什么?像不像崔杼和棠姜?兄妹之间……
不,不可能。那是乱伦。棠芯再沉迷历史,也不至于……
但沈音忽然想起春秋时期那个典故:崔杼杀了庄公之后,棠姜怎么样了?史书上没有记载。但她后来成了崔杼的妻子,和他生儿育女。
如果棠芯把自己当成棠姜,那崔思齐就是崔杼。
兄妹?夫妻?历史与现实的混乱,在那个茶室里,究竟上演着什么?
沈音拿起电话,拨通棠芯的号码。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小周,定位棠芯的手机。”
几分钟后,小周抬起头:“信号最后出现在浦东机场。两个小时前,她飞了香港。”
跑了。
沈音的心一沉。她正要开口,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归属地香港。
她接起来,那头传来棠芯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的笑意:
“沈警官,查到我哥了?”
沈音沉默了两秒:“你一直知道?”
“一直知道。”棠芯的声音很平静,“他是我哥,我怎么可能不知道。但他不让我说。他说他要做程峄,做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程峄比他更像他想成为的样子。”
“真正的程峄在哪?”
棠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沈警官,你真的想知道吗?”
“说。”
“2013年8月,我哥跟着林景去了芜湖。那时候他刚和家里闹翻,想出去散心。林景说老家有个水库,可以游泳。他们一起去的。”
沈音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那天在水库边上,有三个人。林景、我哥,还有陈末。”棠芯的声音变得很轻,像在讲一个很久远的故事,“林景淹死的时候,我哥也在岸上。他和陈末站在一起,看着林景挣扎,慢慢沉下去。谁都没有动。”
沈音的呼吸停了。
“后来呢?”
“后来我哥跑了。他不敢回上海,不敢回家,一个人在外面躲了两个月。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去找程峄。”
“找程峄干什么?”
“他不知道。也许是想找人说话,也许是……”棠芯顿了顿,“也许是想要一个新的身份。程峄和他长得很像,又和林景是室友,知道他所有的过去。如果我哥变成程峄,他就可以重新开始。”
“程峄同意吗?”
棠芯沉默了很久。电话里只有电流的沙沙声。
“程峄不同意。”她说,“他拒绝了我哥。他说这是犯罪,他说要去报警。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他死了。”
沈音的心猛地一坠。
“怎么死的?”
棠芯没有回答。过了很久,她才轻声说:“沈警官,你查一下2013年10月的上海,有没有一个叫程峄的人意外死亡。”
电话挂断了。
沈音愣了一秒,然后转身冲小周喊:“查2013年10月上海所有意外死亡的记录,名字叫程峄。”
小周飞快地敲击键盘。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色惨白:
“2013年10月12日,程峄,男,25岁,在出租屋内煤气中毒身亡。房东发现时已经死了三天。警方结论:意外。”
沈音靠在墙上,久久说不出话。
煤气中毒。意外。
一个拒绝配合的人,恰好就死了。
而那个“意外”之后,崔思齐就变成了程峄,回到上海,开始新的人生。
“太史简”的账号,那些爆料,那段剪辑过的视频——全都是指向陈末的。
但如果程峄是崔思齐,那杀他的,也许根本不是陈末。
而是知道所有真相的人。
沈音忽然想起那台旧笔记本电脑,最后一次登录的地点是棠芯的茶室。
“小周,申请对棠芯的红色通缉令。还有,查一下2013年10月,棠芯在哪。”
她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沈姐,你去哪?”
“六郎镇。去找陈末的母亲。”
沈音拉开门,走廊里的灯光刺眼。她眯了眯眼,脑子里全是棠芯最后那句话:
“沈警官,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哥哥杀了人,是该帮他隐瞒,还是去报警?”
她不知道答案。
但她知道,那个看起来柔弱、文艺、沉迷历史的茶室女主人,也许从一开始,就是这盘棋的执棋者。
而程峄——不,崔思齐——的死,或许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