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替身
凌晨四点,技术部的门终于打开了。
小周眼睛通红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递给沈音。
“解开了。里面有三个视频文件,都是崔思齐自己录的。”
沈音接过平板,走到会议室,坐下。小周跟进来,关上门。
第一个视频点开,画面晃动了几下,然后稳定下来。崔思齐——程峄——坐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背景是一堵白墙,没有任何特征。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休闲西装,脸色疲惫,但眼神很亮。
拍摄时间:2024年5月10日。他死前一个月。
“我叫崔思齐。”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沈音的心一紧,“1989年出生,安徽芜湖人。父亲崔建国,母亲王秀兰,妹妹棠芯。”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
“2013年8月,我跟着大学室友林景去他老家玩。他说老家有个水库,可以游泳。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我、林景、还有林景的发小陈末——一起去了水库。”
画面里的崔思齐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时,眼眶红了。
“林景下水了。我和陈末在岸上。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喊救命,在水里扑腾。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陈末也没动。我们就那么看着,看着他沉下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动。也许是吓傻了,也许是……也许是我心里那个念头太可怕了。林景太优秀了,太完美了,在他面前,我永远是个跟班。如果他死了……”
他停下,深吸一口气。
“他死了。我跑了。跑到一个没人的地方躲了两个月。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去找程峄。”
沈音盯着屏幕,手指握紧。
“程峄是我和林景的室友,我们长得有点像。他一个人住在上海,没有家人管他。我想,如果我变成他,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始?他不同意。他说这是犯罪,他说要去报警。我们吵了一架,我走了。”
崔思齐的眼泪流下来。
“三天后,他死了。煤气中毒。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因为我走的那天,看见棠芯进了他的房间。”
沈音的呼吸停了。
“我妹妹棠芯。她那时候才十八岁,来上海找我。我跟她说过程峄的事,说过我想变成他。她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后来程峄就死了。”
崔思齐擦了擦眼泪,继续:
“我没敢问她。我怕知道答案。我用程峄的名字活了十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我知道,总有一天,真相会找上门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头: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那一定不是意外。这段视频是我的遗言。我把所有证据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2013年水库边上的监控录像,程峄死亡那天的监控录像,还有我和棠芯的对话录音。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
画面暗下去。
沈音靠在椅背上,久久说不出话。棠芯杀了程峄。十八岁的棠芯,为了帮哥哥扫清障碍,杀了一个无辜的人。
第二个视频点开。崔思齐坐在同一个地方,穿着同一件衣服,但精神状态明显更差。拍摄时间:5月15日。
“我今天去见陈末的母亲了。”他开口,“我想知道那天在水库边上,她看到了什么。她说她什么都没看到。但我知道她在撒谎。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他顿了顿。
“回来的路上我在想,陈末知不知道那天我也在?他知不知道有人和他一样见死不救?如果他知道,他会怎么想?会恨我?还是会觉得我们是同类?”
他苦笑了一下。
“我和他,都是杀人犯。只不过他杀的是林景,我杀的是程峄。我们用了死人的名字活了十年,成了最好的朋友。这世界真讽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约了陈末见面。就在公司。我要告诉他一切。告诉他我是谁,告诉他那天我也在岸上。不管他恨我还是原谅我,我都认了。”
画面暗下去。
沈音看着黑屏,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崔思齐是真心想坦白的。他约陈末见面那天,就是他们死的那天。
第三个视频点开。拍摄时间:5月30日。死前一天。
崔思齐的脸出现在画面里,明显瘦了一圈,眼睛底下青黑一片。
“明天就是见面的日子了。”他的声音很沙哑,“我把所有证据都整理好了,放在一个U盘里,寄给了陈末的母亲。如果我和陈末都出事了,她会把U盘交给警察。”
他深吸一口气。
“有件事我一直没说。前几天,我收到了一个匿名邮件。里面是一张照片,程峄死的那天,棠芯从他那栋楼里出来的照片。还有一句话:你欠我一条命。”
沈音的心猛地一跳。
“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但我知道,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他知道棠芯做了什么,也知道我做了什么。他在等,等我崩溃,等我自首,或者等我死。”
崔思齐看着镜头,眼神里有恐惧,也有解脱。
“如果明天我死了,那个发邮件的人就是凶手。他不是陈末,不是棠芯,是另一个人。一个从头到尾都在暗处的人。”
画面暗下去。
沈音盯着黑屏,脑子里一片混乱。另一个人。从头到尾都在暗处的人。是谁?
她想起那个“太史简”的账号,想起那些精准的爆料,想起那张今天下午拍的陈桂芳家的照片。
是他。他一直都在。
“小周,查一下崔思齐说的那个匿名邮件。还有,调取他死前一周的所有通讯记录,看看有没有可疑的联系人。”
小周点头,飞快地跑出去。
沈音重新点开第一个视频,反复看崔思齐说的那句话:“我把所有证据都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个地方,只有我知道。”
U盘在陈桂芳手里。但陈桂芳说,那是崔思齐去年年底放的。如果崔思齐死前又寄了一个,那陈桂芳手里应该有两个。
她掏出手机,拨通陈桂芳的电话。没人接。再打,还是没人接。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她拨通当地派出所的电话:“六郎镇陈桂芳家,马上派人去看看,现在。”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十分钟后,电话响了。
“沈警官,陈桂芳家着火了。刚灭,屋里发现一具尸体,初步判断是陈桂芳。”
沈音的脑袋嗡地一声。
“死亡时间?”
“法医正在看,大概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前。正是她离开六郎镇之后。
有人跟着她。有人知道陈桂芳给了她U盘。有人杀人灭口。
“U盘呢?有没有发现一个U盘?”
“什么U盘?现场没有U盘,只有一堆烧焦的纸钱。”
沈音闭上眼睛。陈桂芳死了。U盘不见了。崔思齐留下的证据,被人拿走了。
她想起那张今天下午拍的照片——那个站在陈桂芳家门口的人。
是他。他一直跟着她,看着她找到陈桂芳,看着陈桂芳把U盘交给她,然后等她们分开,杀了陈桂芳,拿走了U盘。
可是那个U盘是去年年底放的。崔思齐死前寄的那个,在哪?
她忽然想起陈桂芳说过的话:“我不敢给别人看,也不敢扔。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也许她根本没打开过。也许她一直收着,和另一个U盘放在一起。
那另一个U盘,是不是也被拿走了?
沈音站起身,走到窗边。天已经快亮了,东方露出一线鱼肚白。她看着那道光,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崔思齐最后那句话:
“他不是陈末,不是棠芯,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他想要什么?
手机震动,是小周发来的消息:
“沈姐,查到了。崔思齐死前一周,收到的那封匿名邮件,发件人用的是临时邮箱,无法追踪。但邮件里附带的照片,我们做了分析,拍摄角度是从对面楼的窗户拍的。那栋楼,是程峄——崔思齐——自己住的那栋。”
沈音的瞳孔猛地收缩。
对面楼的窗户。自己的楼。
那个人,就住在他对面。或者,就站在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
她想起陈末说过的话:“他是我这十年里唯一的朋友。”
如果那个人不是陈末,不是棠芯,那是谁?
新齐物联还有谁?程峄还有谁?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技术总监。赵一航。
那个戴厚眼镜、说话躲闪、永远坐在角落里的男人。
他说过的话在沈音耳边响起:“程总确实不怎么管人,但技术上的事,他说一不二。”
他知道所有的事。他每天和程峄待在一起。他可以看到程峄的电脑,可以拿到程峄的资料,可以……
沈音抓起电话:“小周,赵一航现在在哪?”
几秒钟后,小周的声音传来:“他的定位信号消失了。最后出现的地方,是浦东机场。两个小时前,他飞了……”
“飞了哪?”
“台北。”
沈音的手慢慢垂下来。
台北。棠芯也在台北。
他们是一起的。
从头到尾,赵一航就是那个“太史简”。他一直在暗处,看着所有人,操控着一切。
而崔思齐到死都不知道,那个每天和他一起工作、叫他“程总”的人,才是真正要他命的人。
窗外的天亮了。阳光照进来,刺得沈音睁不开眼。
她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因为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赵一航为什么要杀崔思齐?他想要什么?
而那个答案,也许只有到了台北,才能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