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尸者
凌晨三点零七分,青浦区创意园区的夜空被红蓝警灯割裂成碎片。
刑警沈音踩着满地的碎玻璃渣走进警戒线时,法医正蹲在尸体旁边打手电。光线从下往上打在她侧脸上,把现场所有人的表情都照得有点扭曲——除了那个跪在尸体边上的人。
那人跪得很直,膝盖硌在水泥地面的碎屑里,却一动不动。他把死者的头轻轻抱起来,放在自己大腿上,然后用一只手托着死者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抚过死者的脸颊,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小孩。然后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死者的额头,放声痛哭。
哭声不大,却极重。是那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呜咽,断断续续,压过了警用对讲机的嘈杂声。哭完之后,他忽然直起身,双脚并拢,在地上用力跺了三下。砰、砰、砰。三声闷响,节奏整齐,像是在完成某种古老的仪式。
沈音认识这个动作。在某个考古纪录片里见过。顿足——周礼中的丧仪,表示哀痛至极。但那是三千年前的规矩了。
“林先生,请配合我们工作……”旁边的年轻民警试图把他扶起来,却被他轻轻挣开。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眶通红,眼神却出奇地空,像是瞳孔后面什么都没剩下。
沈音走过去,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林景?”
他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十年了。”
“我知道。”沈音的目光从林景脸上移到死者身上。死者穿着深灰色的休闲西装,侧脸轮廓很深,即使死了也能看出生前是个好看的男人。园区门口的招牌上写着“新齐物联”,公司创始人是程峄和林景——死者是程峄,跪着的是林景。合伙人,室友,铁哥们。传说中那种“谁也离不开谁”的黄金搭档。
但现在,一个躺在血泊里,一个跪在旁边,模仿着三千年前的丧礼。
“林先生,你最后一次见到程峄是什么时候?”沈音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林景没有回答,只是把程峄的头又往自己腿上拢了拢,眼泪滴在死者额头上,沿着太阳穴滑下去,混进鬓角的血迹里。
沈音站起身,朝法医使了个眼色。法医会意,走过来准备正式勘验尸体。林景终于动了,他慢慢把程峄放平在地上,动作轻得像放一件易碎品,然后站起来,退后两步,一言不发地看着法医工作。
“先去那边录个口供吧。”沈音指了指路边的警车。
林景点点头,跟着民警走了。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却有点飘,像是踩在云上。
沈音转身走向监控室。园区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被这阵仗吓得脸都白了,哆哆嗦嗦地调出当晚的监控录像。
画面显示,凌晨两点三十一分,林景刷门禁卡进入主楼。两点四十九分,程峄进入。两人都是步行,没有同行。三点零五分,林景出现在楼顶天台,画面里他绕着天台的边缘走了两圈,时而站着不动,时而低头看手机。三点十一分,他走到天台东侧,那里是监控死角。三点十四分,一个人影从天台坠落,穿过画面,砸在地上。三点十七分,林景从大楼正门跑出来,冲到尸体旁边。
沈音把监控反复看了三遍。“天台上的时候,程峄在哪?”
保安摇头:“没看见。程总应该没上过天台。电梯和楼梯的监控都查过了,程总进楼之后就没出来过,但也没上过天台。”
“所以程峄死之前,他们两个不在一起?”
“对。林总先到的天台,程总一直在二楼。但二楼……”保安犹豫了一下,“二楼的监控坏了一周了,还没来得及修。”
沈音皱了皱眉。
她回到现场时,法医已经初步检查完毕。“体表无明显搏斗伤,符合高坠致死特征。具体还要等尸检。”
“死亡时间?”
“大概三点左右。误差不超过半小时。”
沈音抬头看了看楼顶。十七层的建筑,天台边缘有护栏,高度约一米二。想跳的话,翻过去不难。但如果只是意外,程峄为什么会出现在天台上?监控里他明明没上去过。
除非……有另一个通道?
沈音绕到大楼背面,用手电照了照外墙。二楼有一扇窗户开着,窗台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像是有人爬过。窗下是一个空调外机,再往下是一楼商铺的雨棚。如果身手够好,可以顺着这些攀爬物从二楼爬到地面,但没必要——二楼有楼梯。除非,那个人不想走楼梯。
“小周,去二楼,那个开着的窗户对应的房间,仔细查。”沈音招呼身边的刑警。
小周应声去了。
沈音回到正面,看着地上的血迹。林景还站在警车边上,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沈音走过去,递了瓶水。
林景接过,没喝,握在手里。
“林先生,我知道你现在很难过,但有些情况必须了解清楚。今晚你们为什么来公司?”
“融资出了点问题,程峄说要连夜开会。”林景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
“他约的你?”
“对。他给我发微信,让我两点半到。”
“你到的时候,他还没来?”
“嗯。我在一楼等了会儿,没等到,就去天台透透气。我习惯压力大的时候去天台。”
“然后呢?”
“然后听到一声闷响。我往下看,就看见他……”林景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出几滴。
“你在天台上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异常?比如争吵、打斗?”
林景摇头:“没有。很安静。”
沈音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眶还红着,但眼底已经干了。悲伤是真实的,但太干净了,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把所有可能的不干净都冲走了。
“你刚才跪着哭的时候,为什么顿足?”
林景愣了一下,嘴角牵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不知道。就想那样做。可能是……想送送他。”
“你们关系很好?”
“十年了。”林景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闭上嘴,不再开口。
沈音没有再问。她让同事把林景带回局里继续做笔录,自己留在现场盯着勘查。
天亮的时候,小周从二楼下来,脸色有点古怪。
“沈姐,那个房间是程峄的私人办公室。窗台上有脚印,但被擦过,提取不到完整的。墙角发现一个烟头,是中华,和楼顶捡到的牌子一样。还有这个——”他举起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一部碎屏的手机,“在窗台外面卡着,应该是掉下去的。”
沈音接过证物袋。手机很新,是某款折叠屏,屏幕已经裂了,但隐约能看见一条没发出的微信草稿,只有三个字:“林景,我……”
后面的字被碎屏遮住了。
“技术部能恢复吗?”
“应该可以。”
沈音把证物袋还给小周,抬头看了看二楼那扇开着的窗户。天色已经泛白,窗框在晨光里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窗台上那些划痕,像是指甲抓出来的。
是谁抓的?程峄?还是另有其人?
程峄的手机出现在窗外,说明他死前曾经在窗边有过动作。他在给林景发微信?想说什么?为什么要从窗户爬出去?
还是说……他根本不是自己爬出去的,而是被人推下去的?
但监控显示林景当时在天台,程峄在二楼。如果二楼是坠楼的第一现场,那凶手是谁?林景是怎么做到的?除非……天台上那个林景,是假的?
沈音忽然想起监控里那个在天台徘徊的身影。画面模糊,看不清脸,只有身形轮廓。身高、体型和林景很像,但万一不是他呢?万一林景有同伙?
她快步走回监控室,把那段录像调出来,放大,一帧一帧地看。那个人始终没正对过摄像头,但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和后来林景在现场掏手机的动作一模一样——都是习惯性地用左手划屏,小拇指微微翘起。
是林景。没跑。
可如果是他,二楼的事又是谁干的?难道程峄是自己坠楼的?
沈音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脑仁疼。这时手机响了,是技术部打来的。
“沈姐,那部手机的数据恢复了。草稿箱里那条微信是‘林景,我不想这样……’。还有,通话记录显示,昨晚两点四十五分,程峄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长三分钟,对方号码是林景的。”
两点四十五分。那时林景已经到了天台,程峄刚到二楼。他们在通话。说了什么?
“还有一点,”技术部的人顿了顿,“程峄的微信聊天记录被清空过,不是手机摔坏的,是人为操作的。不过我们恢复了部分备份,发现他和一个叫‘棠’的账号最近聊得很频繁,内容涉及什么‘棠姜’、‘庄公’、‘崔杼’……沈姐,这些是什么人?”
沈音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棠姜。庄公。崔杼。
春秋时期,齐国大夫崔杼的妻子棠姜被齐庄公私通,崔杼设计杀了庄公。庄公死后,大臣晏婴来到现场,枕着庄公的尸体痛哭,然后顿足三次,表示哀悼。崔杼的属下要杀晏婴,崔杼说:“他是众望所归的人,放了他可以得民心。”于是晏婴被释放。
枕尸。顿足。民心。
沈音想起刚才林景跪在地上、把程峄的头放在自己腿上的画面,想起他那一丝不苟的三次顿足,想起他说“就想那样做”。
那个典故里,晏婴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因为崔杼认为他有民心。而林景,新齐物联的二号人物,员工口中的“林老师”,在园区里人缘极好——他是不是也在演一出“晏婴”?
如果是,那谁是崔杼?谁杀了程峄?
沈音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照在创意园区的玻璃幕墙上,刺眼得让人睁不开眼。
警车的门打开,林景被带下来,准备押回局里。他经过沈音身边时,忽然停住脚步,转过头看着她。
“沈警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你知道晏婴为什么要枕尸哭君吗?”
沈音没说话。
林景笑了笑,那笑容疲惫又空洞,像是一张被揉皱的纸,再展平,也回不到原来的样子。
“因为他要让人相信,他和那个死人,是一伙的。”
说完,他弯腰钻进警车,车门砰地关上。
沈音站在原地,看着警车驶出园区,拐进早晨的车流里,渐渐消失。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
他要让人相信,他和那个死人,是一伙的。
可是如果他和死人是一伙的,为什么死人会死?如果他和死人不是一伙的,他为什么要装成一伙的?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她眼睛发酸。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还显示着技术部发来的那条信息:
“崔杼、庄公、棠姜,出自《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晏婴枕尸而哭,崔杼释之。”
沈音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向自己的车。她需要回局里,需要重新看监控,需要查林景和程峄的过去,需要搞清楚那个叫“棠”的人到底是谁。
但她知道,这起案子,已经远远不是一桩简单的坠楼案了。
两千六百年前的幽灵,正借着这个凌晨的尸身,悄然还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