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熄灭的瞬间,刘大顺的声音从黑暗中继续传过来,像是从一口深井里往上爬。
“那天晚上我在选矿车间值夜班。半夜两点多,我听见推土机的动静。三台,从矿部方向开过来,车灯全关着。”刘大顺停顿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吞咽什么的声音,“我拿着手电出去看,看见他们把泄洪闸的闸门推倒了。不是开闸,是推倒。闸门倒下去的时候砸在坝基上,我站在两百米外都感觉到了震动。”
方远征攥着五连发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没有打断刘大顺,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在扫头顶的井口。摩托车引擎声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响,有人在村口的废墟里搜索,手电筒的光柱偶尔扫过井盖边缘的缝隙,在矿道顶板上投下一道道快速移动的白线。
“你为什么不跑?”陈荒原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跑了。”刘大顺说,“我跑到尾矿库下游的村子里喊人,没人信我。他们说我喝醉了,说泄洪闸是雨冲垮的。我说雨是后半夜才下大的,闸门倒的时候天还是晴的。”他又停顿了一下,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后来溃坝了。我站在山梁上看着泥浆灌进村子,一盏灯一盏灯地灭。我数了,一共灭了四十七盏灯。”
方远征把五连发换到左手,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牛皮本子。他想问刘大顺关于账本的事——这个人手里那半本残册是从哪来的,上面记了什么。但现在不是时候。井口上方的手电光越来越频繁地扫过盖板缝隙,有人已经发现这个矿道入口了。
“往深处走。”方远征说,“有话到了里面再说。”
刘大顺没有犹豫。他像一只在地底下钻了太久的穴居动物,转过身,弯着腰钻进了一条坍塌得只剩半人高的支巷。方远征跟在后面,陈荒原殿后。三个人在狭窄的矿道里匍匐前行,膝盖和手肘碾过黏糊糊的黑色泥浆,那股氰化物的苦杏仁味越来越浓,浓到方远征不得不把口鼻埋进大衣领子里。
支巷的尽头是一道用矿车和枕木垒起来的简易挡墙,墙后面是一个相对完整的采场,顶板有四五米高,两侧的岩壁上残留着凿岩机打出的炮眼。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桶和一把生锈的铁镐,地上铺着一块破旧的毛毡。这显然就是刘大顺在地下的栖身之所了。
陈荒原最后一个爬进来。他把背包扔在地上,从里面翻出半瓶白酒,仰头灌了一口,然后把瓶子递给方远征。方远征摇了摇头。陈荒原又把瓶子递向刘大顺。刘大顺接过酒瓶,但没有喝。他端着瓶子端详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露出满口发黑的牙龈。
“矿泉水瓶子装散酒,以前我们车间主任也这么干。”他把酒瓶还给陈荒原,往墙根上一靠,裹紧了身上的编织袋,“你们想问什么,问吧。我三年没跟活人说过几句正经话了。”
方远征在他对面蹲下来,把怀里的牛皮本子掏出来,放在两个人中间的地上。刘大顺的目光落在本子上,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他把自己的那半本残册也掏出来,搁在旁边。两本册子在矿灯微弱的光线下并排摆着——同一款牛皮封面,同一种铜扣锁,连封面上磨出的纹路走向都几乎一致。
“这是一式两份。”方远征说,“一份在你手里,一份在我父亲手里。第三份在哪里?”
刘大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双被矿道黑暗泡了三年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惊讶。“你连这个都猜到了?”
“很容易猜。”方远征说,“便条上写水文图在第三十八页。本子一共就这么多页,撕成三份,一份至少得有三四十页。你手里只有半本残册,说明另外半本被人扯走了。那个人不是我父亲——我父亲的这本是完整的。”
刘大顺沉默了。他把自己的那半本残册拿起来,翻到裂口处。纸张的断口粗糙不平,确实是被暴力撕扯开的。他摸了断裂口的纸茬子,像是摸一道旧伤疤。
“第三份在马奎手里。”他说。
方远征的瞳孔一缩。马奎——苍南县公安局副局长,当年负责处理溃坝事故调查的负责人,也是陈荒原之前提到过的那个如今受雇于私人矿主集团的家伙。他脑子里迅速串联起所有碎片:父亲留下账本,刘大顺手里有残册,马奎拿到三分之一。这三个人,分别是溃坝真相不同角度的目击者和记录者。现在父亲死了,刘大顺在地底下躲了三年,马奎却在外面步步高升,还带着人追杀他们。
“马奎为什么要追我们?”陈荒原问。
“因为他手里的那三分之一,缺了最关键的三页。”刘大顺的声音沉了下去,“第三十八页、第三十九页和第四十页。这三页画的是三号尾矿库坝基下面的暗河水系图,标注了氰渣渗滤液的扩散方向和流速。这三张图是你爹画的,方守田亲自画的。他把这三页单独拆出来,夹在了第一份账本的第三十八页位置。马奎手里没有这三页,他就没法证明溃坝是人祸,只能拿着那三分之一当废纸。”
方远征的脑子里嗡了一声。他低下头,手指抠进怀里那本账册的铜锁缝隙里,使劲一掰。铜锁质量太好,纹丝不动。他咬了咬牙,把本子翻过来,对着矿灯光仔细看侧面——锁扣穿过封底的那一头,铆钉周围有一圈细微的锈迹。锈迹的颜色跟其他地方不一样,偏红。他又凑近了一些,发现那不是锈,是干透了的血迹渗进了铜锈里。
这是父亲的血。父亲在把这个本子交出去之前,手指一定在锁扣上反复摩挲过,像是想把什么最后的讯息刻进去。
“钥匙呢?”方远征问刘大顺,“你知道钥匙在谁手里吗?”
刘大顺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游离,像是看到了什么方远征和陈荒原看不见的东西。
“钥匙,”他说,“在你爹上吊的那间招待所房间里。公安勘察现场的时候,在他贴身的口袋里找到的。但他们不知道那是钥匙。他们以为是个普通的铜扣子,放在物证袋里跟其他遗物一起封存了。”
“遗物现在在哪?”
“苍南市公安局档案室。马奎当年是档案室的主管。”
头顶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水泥盖板被撬棍撬动的声音,铁器刮擦着水泥的边缘,发出让人牙酸的尖啸。接着是几声吆喝,有人在喊“下面有动静”,然后是更多的脚步声聚拢过来。
“他们找到入口了。”陈荒原说,把背包甩上肩膀,又从工具袋里摸出几个药瓶往兜里塞。方远征看见其中一个药瓶上写着“葡萄糖氯化钠注射液”的字样,但里面的液体不是透明的,而是一种泛着荧光的暗绿色。他还没来得及问,陈荒原已经把药瓶全收了起来。
刘大顺的动作比预想的要快。他从墙角抄起那柄生锈的铁镐,对着采场另一侧的墙壁用力敲了三下,墙壁发出空洞的回声。然后他抡起铁镐,一下一下地砸在同一个点上。矿渣和碎石哗啦啦地往下掉,露出后面一个黑洞洞的豁口。
“这是通风井的分支,通到山背后的废石堆。”刘大顺把铁镐往地上一扔,回头看着方远征,“你爹的账本里有四十一页。前三十七页是账目——周望北经手的所有资金流转,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第四十一页是一封信。你爹自己写的。”
“信上写了什么?”
刘大顺没有回答。他伸手在破棉絮的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反复折叠过太多次,折痕处磨出了窟窿,但信封上的字迹还能辨认——“方守田遗书”五个字,钢笔写的,笔画很重,横画收笔处带一个小勾。
方远征接过信封的手微微发抖。他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信纸,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他把信纸展开,矿灯光照在上面,那些字迹一个接一个地跳进了他的眼睛:
“远征吾儿: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当已经死了。但我不是上吊的。我是被人用枕头闷死的。那天晚上进我房间的是马奎。他来之前我听到了走廊里他皮鞋的声音——左脚的落地声比右脚轻,因为他左腿有旧伤。他进门的时候我还没睡,正在整理账册。他对我说,方工,你识时务把图交出来,我保你儿子没事。我说图不在我手里。他就不说话了。后面的事我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天花板上的吊扇一直在转,扇叶缺了一片。”
方远征抬起头,盯着刘大顺。
“这封信,你是怎么拿到的?”
“不是我拿到的。是你爹托人送出来的。”刘大顺说,“招待所的清洁工,姓范,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一辈子不识字,所以公安搜她身的时候没在意。她把信缝在棉袄的夹层里带出来,第二天夜里翻了三座山,送到矿上给了我老婆。我老婆又翻了两座山,送到白土窑村你爹认识的那个瞎眼老太手里。瞎眼老太一直等,等了三年,等到一个能把信交给你的人。”
“那个人是谁?”
“把帆布口袋挂在铁皮门上的人。”刘大顺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我知道他一直在等周望北倒台。周望北不倒,这本账册送出去就是废纸。周望北倒了,这本账册就是炸弹。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
井口的撬棍声越来越密集,夹杂着水泥盖板碎裂的噼啪声。一块碎石从通风井上方掉下来,砸在方远征脚边。陈荒原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往豁口里推:“走了,再不走全得埋这儿。”
方远征把信纸塞回信封,连同虎头鞋一起压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贴在最里层。他回头看了一眼刘大顺。刘大顺正蹲在地上,把自己的那半本残册捡起来,塞进怀里。
“你不走?”方远征问。
刘大顺摇了摇头。他抬起头,那张被地下黑暗泡得灰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奇怪的笑容。
“我老婆孩子都埋在外面那片河滩上。我走了,谁给他们守坟?”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方远征张了张嘴,喉咙里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转过身,跟着陈荒原钻进了通风井的豁口。
通风井只有半米来宽,矿渣和碎石卡在井壁上,每爬一步都有松动的石块往下掉。方远征的手掌被碎石划得鲜血淋漓,但他没有停。身后传来水泥盖板被完全撬开的声音,然后是手电筒的光柱从井口直射下来的刺目白光,然后是刘大顺的骂声——他用含混的方言冲着井口骂了一连串极难听的话,每一个字都带着三年的泥浆和血。
紧接着是一声枪响。
然后又是一声。
然后安静了。
方远征停了下来。在狭窄的通风井里,他的身体僵住了,手指抠进石壁的裂缝里,指甲劈裂的刺痛让他眼睛发酸。陈荒原在前面拽着他的胳膊,嗓子里憋出两个沙哑的字:“别停。”
方远征没停。他继续往上爬。
通风井的出口在半山腰的废石堆上。两个人从豁口里钻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了一丝灰蒙蒙的光,不是天亮,是雪光。山风刮过来的时候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方远征直起腰,回头看了一眼山脚。白土窑村已经远了,缩成灰色大地上几个火柴盒大小的黑点。有一间土坯房亮着火光——有人在烧房子。
“是瞎眼老太的屋子。”陈荒原说。
方远征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摸了摸那只虎头鞋。鞋面的泥巴已经彻底干透了,硬得像一块石头。他把它往里塞了塞,转过脸去,迎着风雪往北走。
陈荒原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之后忽然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个装着暗绿色液体的葡萄糖瓶子,拧开盖,往嘴里灌了一口。他的喉咙剧烈地滚了一下,然后他把瓶盖拧紧,重新揣回兜里。
“那是什么?”方远征问。
陈荒原用袖口擦了擦嘴,露出一个很难被称为笑的弧度。“偏方。治肚子上那个洞的。”他拍了拍左腹,那里有一片不怎么正常的隆起,在棉衣下面鼓着一个小包。
方远征盯着那片隆起看了两秒钟,没有追问。他把目光转向北方。在灰蒙蒙的雪光里,远处起伏的山脊线隐约勾勒出三道巨大的弧形轮廓——那是铅锌矿的三座尾矿库。中间那座库的坝体上有一道明显的豁口,黑色的尾矿渣从豁口里流出来,三年了还没淌干净,趴在大地上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掏出那个牛皮本子。本子上的铜锁在晨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他握住铜锁,使足了力气往旁边的岩石上一砸。铜锁纹丝不动,他的虎口反倒被震裂了,血沿着锁扣的凹槽流下去,渗进了锁眼里。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锁芯转动的声音。
不是他砸开的。是血。他的血渗进锁眼之后,里面的弹簧像是被某种特定的液体激活了一样,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咔嗒声。方远征把锁扣往下一扳,铜锁开了。
他翻开封面。第一页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用钢笔画的小图。图上是三个并排的方形轮廓,中间那条下面用虚线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一直延伸到页面最底端。线的尽头标注着一行小字:暗河出口——苍南市第二水厂取水口上游一千二百米。
日期是1995年4月17日。六年前。
方远征把第一页合上,没有往下翻。他把本子重新锁好,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
“往哪儿走?”陈荒原问。
方远征看着远处那三道坝体的轮廓,说:“去三号尾矿库。我要亲眼看看那道暗河的出口。”
陈荒原把背包的带子紧了紧,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开路。他的左肩比右肩低了一截,在风雪里走得忽高忽低,像是一个在陆地上航行的水手。
天边那颗没有温度的火球正在缓慢地膨胀。风从北边刮过来,把尾矿库上的细灰吹到半空中,旋成一道遮天蔽日的灰黑色帷幕。帷幕下面,成片的碱蓬草从雪层里钻出来,枯死了,又被风折断,又被雪覆盖,又被新的碱蓬草顶破雪层长出来,一茬一茬,周而复始。
方远征走在陈荒原身后,伸手摸了摸大衣口袋里的信。父亲的遗书折了四折,棱角分明地硌着他的胸口。那些笔画的凹痕,横画收笔时的上勾,竖笔起笔时的下顿,每一处都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只读了前半段。后半段还压在折缝里。
他不知道父亲在信的最后还写了什么。他不敢一口气读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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