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叫棠的女人
审讯室的灯光调到最暗,林景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次性纸杯装的水,他没动。沈音隔着单向玻璃看了他十分钟,他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问了一夜,就这几句。”同事小周把笔录本递过来,“两点半到公司,等程峄,去天台透气,听到响声,下楼,看到尸体,哭,你们来了。其他时间线都对得上,监控也证实了。”
“他提到程峄的微信了吗?”
“没有。他说不知道程峄给他发过什么,自己手机没收到。”
沈音翻开笔录,林景的字迹意外地漂亮,瘦硬的楷书,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但在签名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忽然走了神。
“放他走吧,二十四小时到了。”沈音说完,转身离开观察室。
林景被带出来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正好透进清晨的阳光,他眯了眯眼,脚步顿了顿。沈音站在电梯口,等他走近。
“林先生,这两天别离开上海,有事我们会再联系。”
林景点点头,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前,他忽然伸手挡住门,看着沈音:“沈警官,程峄的父母在国外,我还没通知他们。我可以……帮他处理后事吗?”
“等尸检结束,会通知家属。”
“他父母年纪大了,受不了刺激。”林景的声音很低,“我是他最好的朋友,至少让我送他最后一程。”
沈音看着他,那张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眼眶又红了。悲伤是真的,可总觉得哪里不对。她没说话,电梯门终于关上。
半个小时后,沈音开车再次来到新齐物联。创意园区恢复了白天的喧闹,隔壁公司的员工端着咖啡进进出出,只有那栋楼下还拉着警戒线。沈音亮明证件,走进大楼。
公司在一到三层,开放式办公区空荡荡的,工位上的电脑都蒙着防尘罩。会议室的灯亮着,里面坐着七八个人,看见沈音进来,纷纷起身。
“沈警官,我们都是公司的老员工,有什么想问的,您尽管说。”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女人,戴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自我介绍叫周敏,行政总监。
沈音坐下,扫了一眼在场的人。技术总监、人事经理、财务、两个项目组长,个个脸色疲惫,显然一夜没睡。
“昨晚的事,你们都知道了。我想了解一下程峄和林景的关系。他们平时怎么样?”
几个人互相看看,周敏先开口:“程总和林总,那是真正的黄金搭档。我从公司成立第二年就来了,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说实话,我没见过关系这么好的合伙人。”
“具体说说。”
“程总是技术出身,内向,不爱说话,除了写代码什么都不关心。林总正好相反,八面玲珑,融资、招人、谈合作,全是他在跑。两人互补得天衣无缝。”周敏推了推眼镜,“公司最难的时候,发不出工资,林总把自己房子抵押了,程总知道后,把自己攒了五年的专利卖了,硬是把钱凑出来。这种情谊,现在哪儿找去?”
沈音点点头,转向技术总监,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叫赵一航,戴着厚厚的眼镜,眼神有点躲闪。
“赵总监,你跟他们接触最多,有什么想说的?”
赵一航搓了搓手:“程总确实不怎么管人,但技术上的事,他说一不二。林总对我们特别好,经常请吃饭,谁家里有事,他私人掏钱帮忙。我们私底下都说,林总是菩萨,程总是阎王。”
“阎王?”
“不是坏的意思,就是……严。程总对代码要求特别高,达不到就重写,加班到凌晨是常事。林总就会来打圆场,劝程总别太累,给我们买夜宵。”
沈音捕捉到一丝微妙:“所以他们两个也会为这些事争执?”
赵一航犹豫了一下,周敏接过话头:“工作上有分歧很正常。最近公司在转型,程总想继续深耕技术,林总想尽快变现,吵过几次。但私底下,他们还是很好,上周还一起去看球赛。”
“吵架到什么程度?动手吗?”
“那倒没有。”周敏摇头,“林总脾气好,吵两句就自己退一步。有一次我在办公室外面听见摔东西,进去一看,是程总摔了杯子,林总正蹲在地上捡碎片,还笑着说没事。”
沈音在本子上记下:程峄脾气暴躁,林景隐忍。
财务是个年轻女孩,一直低着头,沈音问她公司最近财务状况,她支支吾吾看向周敏。周敏叹了口气:“沈警官,也不瞒您,公司最近确实遇到点困难。B轮融资谈崩了,账上只够撑三个月。程总和林总压力都很大。”
“融资为什么谈崩?”
“投资方觉得程总的技术方案太超前,商业化周期太长。林总想折中,做一款过渡产品先回笼资金,程总不同意,说那样会稀释技术价值。”周敏顿了顿,“其实,林总私下跟我们说过,他理解程总,但公司这么多人等着吃饭,不能只讲理想。”
沈音合上笔记本:“最后一个问题,程峄和林景,有没有什么共同的秘密?或者,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们之间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赵一航张了张嘴,又闭上。周敏皱着眉,似乎在回忆。
人事经理忽然开口:“有一件事,不知道算不算。”她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语速很慢,“去年年底,我整理员工档案,发现林总的身份证复印件有点模糊,让他补一份。他拖了半个月才给我,新复印件和旧的不太一样,照片看着像一个人,但细看又有点不同。我以为是他换身份证时重拍了照,就没多想。”
沈音心里一动:“新旧复印件还在吗?”
“在,档案室存档了。”
十分钟后,沈音拿到了两份复印件。一张是五年前的,一张是去年的。照片上的林景,五官几乎一样,但仔细看,五年前的林景下巴更圆一些,眼神更清澈;去年的林景轮廓更分明,眼神里多了些东西——沈音说不上来,那是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疲惫,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疏离。
她把复印件收好,走出公司。阳光刺眼,她站在台阶上,脑子里反复过着刚才听到的每一个细节。太完美了。所有人描述的友谊,完美得像教科书。但越是完美,越让人不安。
手机响了,技术部小周的声音兴奋得有点尖:“沈姐,程峄的电脑恢复了大量数据,你猜我们发现了什么?”
“说。”
“他死前一周,用公司服务器了三百多个G的私人文件,包括公司创立以来的所有合同、邮件、聊天记录,还有……林景的入职资料和学历证明。而且,他专门买了个加密硬盘,把东西拷走了。硬盘现在不在公司,我们找不到。”
沈音的眉毛跳了跳:“他想查林景?”
“更奇怪的在后头。我们在浏览记录里发现,程峄搜索过‘如何证明一个人身份造假’、‘冒用他人身份罪立案标准’、‘合伙人侵占公司财产怎么取证’。沈姐,他好像是在调查林景。”
“身份造假”四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音脑子里。她想起刚才人事经理的话,想起那两张略有差异的身份证复印件。
“继续查,把林景的所有资料调出来,越详细越好。”沈音挂了电话,快步走向停车场。
回到局里,她直奔技术部。小周已经调出了林景的档案:身份证号、户籍信息、学历证书、社保记录,一应俱全。沈音盯着屏幕上的照片——那是林景大学毕业时的登记照,青涩,眼神干净,和昨天见到的林景,确实有几分像,但仔细看,眉眼之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同。
“能做人脸比对吗?”
“做了。”小周调出两张并排的图,“系统给出的相似度是87%,属于‘高度疑似同一人’,但……你看这里。”他指着林景的眼角,“老照片的眼角稍微往下耷拉,新照片的这儿是平的。还有鼻梁,老照片的鼻梁在三分之一处有个轻微的起伏,新照片没有。这种差异,可能是年龄变化,也可能……”
“也可能不是同一个人。”沈音替他说完。
小周点点头。
沈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飞速运转。如果林景不是真正的林景,那他是谁?真正的林景去哪了?程峄知道吗?他是不是因为发现了这个秘密才被灭口?但监控里林景确实在天台,如果他是凶手,怎么做到把程峄从二楼推下去而自己同时出现在天台?除非他有同伙……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前台打来的:“沈姐,有人送来一封信,指名给你,说是重要物证。”
沈音下楼,前台递给她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也没留寄件人。她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A4纸,复印的医疗报告。
抬头是“上海仁爱医院体检中心”,姓名:林景,体检日期:2014年3月12日。血型:B型。
下面手写一行字:查查这个人的血型。
沈音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突然起身冲向档案室。林景的入职体检表很快调出来,日期是2015年7月,血型栏里赫然写着:O型。
一个人的血型不会变。
除非,不是同一个人。
沈音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拿起电话拨给小周:“把林景从审讯室离开后的行踪调出来,所有监控,一帧都不许漏。另外,申请搜查令,去林景家里,现在。”
挂断电话,她重新看着那张匿名寄来的体检报告。谁会在这个时候寄这个?为什么要匿名?这个人知道多少?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办公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沈音站在窗前,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和背后那个巨大的疑问:
如果林景不是林景,那他是谁?程峄的死,和这个秘密有什么关系?
她想起凌晨时林景说的那句话:“他要让人相信,他和那个死人,是一伙的。”
现在,她开始怀疑,林景和那个“死人”,可能从来都不是一伙的。
而他枕尸痛哭的那个姿势,也许根本不是悲伤,而是一场精心排练的表演——演给所有人看,演给两千六百年前的晏婴看,也演给自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