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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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初的裂痕

《枕尸者》 作者:案研癖 字数:3268

再次来到六郎镇,沈音觉得空气里都透着一股压抑。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水田上,几个农人戴着草帽在插秧,远远看去像一幅静止的画。但沈音知道,这幅画下面埋着的东西,会让所有人都无法安宁。

陈桂芳家的门虚掩着。沈音敲了敲,没人应。她推开门,堂屋里没人,墙上那张真正的林景的照片还在,相框擦得很亮。

“陈桂芳?”

没人回答。沈音穿过堂屋,走到后院。菜地里也没人,但锄头扔在地上,像是刚用过的。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转身回到堂屋,仔细看了一圈。桌子上放着一个茶杯,杯里的水还是温的。灶台上有刚切好的菜,刀还插在菜板上。

人没走远。但去哪了?

沈音走出门,在村里转了一圈。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她过去打听,都说上午还看见陈桂芳在菜地里干活,中午就不见了。

“会不会去水库了?”一个老太太说,“她有时候会去那边,烧点纸钱。”

沈音心里一紧:“哪个水库?”

“就村东头那个,六郎水库。她儿子淹死的地方。”

沈音拔腿就跑。

六郎水库离村子不远,步行十几分钟。沈音跑到的时候,气喘吁吁。水库不大,四周长满了杂草,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陈桂芳站在水边,面对着水库,一动不动。

沈音放慢脚步,慢慢走过去。

“陈桂芳。”

老太太没有回头。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衣服,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攥着一沓纸钱,已经被汗水浸湿了。

“他来过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谁?”

“那个人。那个自称是程峄的人。他来找过我,问了很多事。问我儿子会不会游泳,问我那天看到了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但他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他不信。”

沈音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水面。

“程峄——不,崔思齐——他问了你什么?”

陈桂芳的身体微微一抖。

“他问我,那天在水库边上,除了陈末和林景,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沈音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回答?”

“我说没有。”陈桂芳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说他知道有。他说林景死之前,给他打过电话。电话里说,他和陈末在水库边,还遇到了一个朋友。那个朋友姓崔。”

姓崔。崔思齐。

沈音闭上眼睛。2013年8月,水库边上,不是两个人,是三个。林景、陈末,还有崔思齐。

那后来发生了什么?

“他问我那个人是谁。我说我不知道。他看了我很久,然后说,那个人是我儿子。不是陈末,是另一个人。”陈桂芳转过头,看着沈音,眼眶通红,“他说他叫崔思齐,是棠芯的哥哥。他问我,那天他儿子是不是也在岸上。”

沈音的手心开始出汗:“那你在吗?”

陈桂芳沉默了很久。水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气息。

“我在。”她说,声音小得像蚊子,“我躲在树后面。”

沈音的呼吸停了。

“那天林景来找陈末,说想去水库游泳。陈末很高兴,换了衣服就跟他走了。我不放心,偷偷跟在后面。我怕他们出事。”

“你看到了什么?”

陈桂芳的眼泪流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看到了三个人。林景、陈末,还有一个人我不认识。他们在水边说话,然后林景下水了。陈末和那个人站在岸上。过了一会儿,林景突然喊救命,在水里扑腾。陈末站着没动。那个人也没动。他们就这么看着,看着林景沉下去。”

沈音的手握紧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人跑了。陈末也跑了。我从树后面跑出来,想喊人,但已经来不及了。水面平静了,什么都看不见。”陈桂芳的身体在发抖,“我不敢说。我怕他们说是陈末害死的。我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瘦的,戴眼镜,看起来很斯文。后来我在电视上见过他。”

“电视上?”

“就是前几天,网上那个视频。虽然没拍到脸,但我认得那个背影。就是他。他和陈末一起站在岸上,看着林景淹死。”

沈音的脑子飞速运转。如果崔思齐当时也在岸上,那他为什么后来要冒充程峄?他怕什么?

“陈桂芳,你后来见过那个人吗?”

“见过一次。去年年底,他来过村里。我躲在屋里,没敢出去。他在我家门口站了很久,然后走了。”

沈音想起程峄——崔思齐——去年年底确实来过六郎镇。他来找陈桂芳,是为了确认什么?

“他还来找过你吗?”

陈桂芳摇摇头:“没有了。但我听人说,他去过水库边上,一个人站了很久。”

沈音沉默了。她看着面前的水面,想象着十年前的那个夏天。三个年轻人站在这里,其中一个在水里挣扎,另外两个一动不动。

然后一个死了,两个跑了,各自开始了新的人生。

一个成了林景,一个成了程峄。

他们不知道彼此的秘密,却因为同一个谎言,绑在一起十年。

直到其中一个,也死了。

“陈桂芳,你为什么不告诉陈末,那天还有第三个人?”

陈桂芳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怕他更害怕。他知道有人和他一样见死不救,也许会好受一点。但我又怕那个人会来找他,会……”

她没有说完,但沈音懂了。会灭口。

“那个人来找你的时候,有没有威胁你?”

“没有。他就站在门口,看着我。那种眼神……”陈桂芳打了个哆嗦,“就像看一个死人。”

沈音的心一沉。

“后来我听说他死了。”陈桂芳抬起头,“被人杀了。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又害怕。他死了,那谁还会知道那天的事?会不会就永远没人知道了?”

“现在你告诉我了。”

陈桂芳看着沈音,眼神复杂。过了很久,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沈音。

那是一个小小的U盘,已经有些旧了。

“这是什么?”

“他留下的。去年年底他来的时候,在我家门口放了这个。我不敢给别人看,也不敢扔。我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沈音接过U盘,手心发烫。

“陈桂芳,跟我回上海。你需要做个笔录。”

陈桂芳摇摇头:“我不去。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在这里,看着我儿子。”

她转过身,看着水面,继续烧纸钱。黄色的纸片在风里飘散,落在水面上,慢慢沉下去。

沈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村里走。

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桂芳还站在水边,小小的身影,在水库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孤独。

她忽然想起陈末说的那句话:“他是我这十年里唯一的朋友。”

如果他知道那个朋友,也和他一样站在岸上没有动,他会怎么想?

沈音加快脚步,往停车的地方走去。她需要回去,需要打开那个U盘,需要知道崔思齐到底留下了什么。

开车回上海的路上,天渐渐黑了。她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U盘,小小的,安静的,像一个沉睡的秘密。

手机响了,是小周。

“沈姐,棠芯在香港落地了。但刚接到消息,她又转机了。”

“去哪?”

“台北。”

沈音的眉头皱起来。台北?为什么是台北?

“她说过要去见谁吗?”

“没有。但我们在她的行李记录里发现了一本书。”

“什么书?”

“《左传》。”

沈音沉默了几秒。又是《左传》。那个棠芯,到底要把这场戏演到什么时候?

“继续盯着。有消息马上通知我。”

挂断电话,她踩下油门,车子在夜色里飞驰。

凌晨一点,沈音回到局里。技术部还有人值班,她把U盘递过去:“打开它,小心点,可能有病毒。”

几分钟后,技术人员抬起头:“沈姐,里面是一个加密文件夹。”

“能破解吗?”

“需要时间。加密级别很高,用的是军用级算法。”

沈音点点头:“继续做。明天早上我要结果。”

她走出技术部,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着。

她想起陈桂芳说的那句话:“他看着我们,就像看一个死人。”

崔思齐看着陈桂芳的眼神,是什么样的?是恨?是威胁?还是别的什么?

她忽然想起那个叫“太史简”的账号,那些精准的爆料,那些剪辑过的视频。如果崔思齐手里有U盘这样的东西,那他会不会也留下了别的?

手机震动,一条新消息。陌生号码,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沈音点开,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陈桂芳的家。门口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看不清脸。但那个背影,沈音认识。

那是崔思齐。

照片拍摄时间:今天下午四点。

今天下午四点,沈音在水库边上和陈桂芳说话的时候,有个人站在她家门口,看着他们。

那个人是谁?崔思齐已经死了,不可能是他。那是谁在冒充他?还是说……

沈音的手开始发抖。她翻到照片的下一张,是一段文字:

“沈警官,你以为你找到真相了吗?真相是,你们所有人,都只是这场戏里的演员。等着看吧,好戏还在后面。”

落款是一个符号:一支笔,正在书写。

太史简。

沈音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后背一阵发凉。

那个一直躲在暗处的人,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就在他们身边,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向他设下的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