泡沫上的王国
沈音站在林景家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小周的声音有点喘:“沈姐,查到了。林景的户籍地在安徽芜湖下面的一个镇子,叫六郎镇。我联系了当地派出所,他们传了一份原始档案过来,你猜怎么着?真正的林景,2013年就死了。”
沈音握手机的手一紧:“怎么死的?”
“溺水。派出所的记录显示,2013年8月,林景在老家附近的水库游泳,溺水身亡。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了三天,他母亲当场晕过去。案子很简单,意外,没立案,直接销户了。”
“销户时间是?”
“2013年9月。但你看这个——林景现在的身份证,是2014年3月补办的,补办地点是上海。也就是说,一个死了半年的人,突然活过来,还在上海补办了身份证。”
沈音的呼吸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扇深棕色的防盗门。门上的猫眼黑洞洞的,像一只眼睛,也在看着她。
“申请搜查令,马上。”
半小时后,技术开锁的人打开了门。沈音戴上手套,走进林景的家。
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装修极简,灰色调,家具少得像样板间。客厅的落地窗外是黄浦江,夜景璀璨,但窗帘只拉开一半,好像主人不喜欢看太多。沈音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书架上摆满了书,以商业管理和历史为主,她瞥见《左传》《春秋史话》这些书名,心里一动。
卧室很整洁,床单没有一丝褶皱。衣柜里挂着清一色的白衬衫和深色西装,整齐得像商店陈列。床头柜上只有一个台灯,和一个倒扣的相框。沈音拿起来,是一张合影。
两个年轻男人站在复旦大学的校门前,阳光很好,笑得都很开心。左边那个瘦一点,戴着眼镜,眼神清澈——是程峄。右边那个圆脸,下巴有点肉,笑起来露出虎牙——沈音没见过这张脸,但直觉告诉她,这才是真正的林景。
那现在的林景是谁?
沈音把相框装进证物袋,继续搜查。书房在卧室隔壁,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沈音愣住了。
四面墙,全是书架。书架上密密麻麻摆着的,不是书,是文件夹。每个文件夹上都贴着标签:2014年、2015年、2016年……一直到今年。沈音随手抽出一个,打开,里面是林景这些年所有的邮件、合同、会议纪要,甚至是每一条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打印出来,按时间顺序装订成册。
她抽出另一本,还是如此。再抽一本,一样。
沈音后退一步,看着这些书架,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这是一个人的全部人生,被一丝不苟地归档、分类、封存。可是,为什么要这样做?正常人谁会把自己所有的聊天记录都打印出来保存?除非……他害怕忘记。害怕忘记自己说过什么,做过什么,扮演过谁。
沈音想起那些身份证复印件上的差异,想起那个溺水身亡的真正的林景,想起程峄死前搜索的“身份造假”。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家,不是家。是一个博物馆。展出的是一个叫“林景”的人,而展品的制造者,是另一个人。
书桌上有一台电脑,合着,没关。沈音按下空格键,屏幕亮起。桌面很干净,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备份”。打开,里面是几百张照片。
沈音一张张看过去。第一张,两个小孩在河边玩水,一个是圆脸的林景,另一个瘦瘦小小的,看不太清。第二张,两个少年在镇中学门口合影,林景搂着那个瘦小的肩膀。第三张,林景穿着高中校服,旁边那个人穿着职高的衣服,两个人站在网吧门口。
越往后,林景出现的频率越低,那个瘦小的少年出现的频率越高。但他们的脸越来越像——不是五官像,是神态像。那个瘦小的少年,似乎在刻意模仿林景,连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齿,都一模一样。
最后一张照片,拍摄于2013年夏天。两个年轻人站在水库边,林景穿着白T恤,阳光灿烂,旁边那个人穿黑衣服,低着头,看不清脸。照片背面有手写字迹:永远的兄弟。
沈音翻过照片,盯着那几个字。笔迹她认识,是现在这个林景的。昨天笔录本上,他签名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和这几个字的收笔一模一样。
“永远的兄弟”。
2013年夏天之后,真正的林景死了。活下来的这个,用他的身份活了十年。
沈音把照片装进证物袋,继续查看电脑里的其他文件。在一个隐藏文件夹里,她找到了一个文档,标题是“备忘录”。
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按日期排列。沈音往下翻,最早的日期是2013年10月:
“今天去补办身份证,心跳得厉害。窗口的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出来的时候腿软了,在台阶上坐了一个小时。我告诉自己,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林景。你必须相信,你就是他。”
2014年3月:
“程峄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上海。他说公司注册好了,就等我回来签字。我在电话里哭了一场,他以为我是感动,其实我是害怕。他要是知道我不是我,会怎样?”
2015年8月:
“今天有人叫我陈末。那一瞬间我差点回头。老家的一个同学,来上海打工,在街上遇见我。他说你怎么变样了,我说你认错人了。他走了之后,我站在路口抽了半包烟。陈末是谁?我快想不起来了。”
2016年12月:
“程峄喝醉了,搂着我说,景子,这辈子幸亏有你。我看着他,忽然想问,如果我不是景子呢?但我知道我不会问。因为我已经是了。我比他自己,更像他。”
沈音一页页往下翻,心跳越来越快。这是一个人的自白,也是一份罪案的自供状。冒用他人身份,十年,换了一个人生。但她更想知道的是,程峄的死,和这个秘密到底有多少关系。
她翻到最近的日期——案发前三天。
“程峄今天问我,景子,你还记得大学时我们在光华楼前拍的那张照片吗?我说记得。他说他找出来看了,看了很久。他不说话了,我也不说话。但我知道,他一定发现了什么。那张照片上的人,不是我。”
案发前一天:
“程峄约我今晚单独谈。他说有重要的事。我知道那是什么。十年了,终于要结束了。我坐在办公室等天黑,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我想起他第一次叫我名字,想起我们一起熬夜写代码,想起他说我们是彼此的半身。半身没了,人会死吗?”
最后一条,案发当天凌晨两点——那封没写完的备忘录:
“我现在在天台上,风很大。他在二楼等我。我知道下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我害怕的不是他揭穿我,我害怕的是,如果我不是林景了,我还能是谁?陈末已经死了,死在2013年夏天的水库里。我只是一个游魂,借着他的名字活了十年。现在我该还了。”
备忘录到这里戛然而止。
沈音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脑子里浮现出凌晨时林景站在天台上徘徊的画面。他说他去透气,他说压力大的时候习惯去天台。原来他不是去透气,他是去告别。向林景这个身份告别,向十年的人生告别。
那程峄呢?程峄叫他下去谈,到底想谈什么?是揭穿他,还是别的?
手机震动,小周发来一条消息:沈姐,查到了那个叫“棠”的账号。注册人是一个叫棠芯的女人,28岁,上海人,是林景和程峄的大学校友,也是新齐物联的早期投资人。她现在人在杭州,我联系了她,她说愿意配合调查,明天回上海。
棠芯。沈音默念这个名字,想起林景备忘录里从未提起过任何人,除了程峄。但程峄死前,和这个叫棠芯的女人频繁聊天,内容涉及“棠姜”“庄公”“崔杼”——两千六百年前那场血案的每一个名字,如今都在这个案子里一一浮现。
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策划?
沈音关上电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书房。满墙的文件夹,像一个巨大的坟墓,埋葬着一个人的十年。而这个人的自白,此刻正静静躺在证物袋里,等待着被揭开。
走出林景家,天已经快亮了。黄浦江上泛起鱼肚白,货轮的汽笛声远远传来。沈音站在江边,深吸一口微凉的空气。她想起备忘录里那句话:“我只是一个游魂,借着他的名字活了十年。”
游魂。
如果程峄的死真的是谋杀,那杀人的,是林景,还是那个早就死在2013年的陈末?
沈音的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很轻,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疲惫:
“沈警官,我是棠芯。我知道你们在查我。但我要告诉你的,不是程峄和林景的事,是我自己的事。你查过我,就知道我是谁的女儿。”
“什么意思?”
“我父亲姓崔。”棠芯的声音顿了顿,“崔杼的崔。”
电话挂断了。
沈音握着手机,江风吹起她的头发,她忽然觉得,这个案子,比她想得更深。深到两千多年前的亡灵,正一个个地,从历史里爬出来,站在这个现代都市的夜色里,冷冷地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