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盐壳地困斗

他们在河道里走了整整两个钟头,走到天彻底亮了。

不是那种干干净净的亮,是灰蒙蒙的、被风沙裹着的亮。太阳像一块褪了色的黄布,贴在东南方向的山脊线上,有气无力地往下渗光。方远征抬头看了一眼,把大衣裹紧了。他的左手一直在抖——不是冻的,是那道从手腕往上蔓延的溃烂伤口又开始发痒了。痒得钻心,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往外拱。

陈荒原走在前面。他的瘸腿在松软的尾矿渣上踩得一深一浅,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一个歪歪扭扭的脚印。脚印里很快渗出一小汪浑水,水面上漂着一层油膜似的暗绿色光泽。

河道在这里拐了个大弯。拐弯之后,视野豁然开阔——三号尾矿库的坝体横亘在正前方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溃坝撕开的豁口从底部一直裂到坝顶,露出里面一层一层的堆渣纹理,像被劈开的千层饼。豁口两侧残留的坝体上,用白石灰刷着两行大字,左边是“安全生产”,右边是“警钟长鸣”,笔画已经叫雨水冲花了,但字还能认。

“到了。”陈荒原说,把背包卸下来放在一块坝体上滚下来的大石头上。

方远征没有回答。他站在豁口正下方,仰着头往上看。从这个角度,他看不见豁口那一边的尾矿库内部,只能看见黑色的矿渣从豁口里涌出来,三年了还没淌干净,在坝脚堆成一个扇形的冲积坡。冲积坡上寸草不生,连碱蓬草都长不住。

他蹲下来,从地上抓起一把矿渣,放在手心。矿渣是细的,细得像面粉,黑中泛着暗绿,放在鼻子底下闻有一股苦杏仁的气味,那是氰化物遇到空气之后分解出来的特征气味。他把手翻过来,矿渣从指缝间漏下去,掌心残留着一层灰黑色的粉末,怎么拍都拍不干净。

“暗河的出口在哪儿?”陈荒原问。

方远征从怀里掏出牛皮本子,翻到第一页。父亲画的那张暗河水系图上,在暗河出口的位置标注了坐标和地名——“旧村井房”。他用手指量了一下图纸上的比例尺,转过身,朝坝体东侧的一片洼地走去。

洼地不大,大约两亩见方,地面上东倒西歪地散落着几堵残墙,墙根被泥沙淤埋了大半。那是溃坝之前就在这里的村子,叫河湾村,坝体下面三个村子中最靠上游的一个。溃坝之后整村被夷平,活下来的人被安置到了几十里外的移民点,死掉的人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刻上任何一块碑。

在洼地中央,方远征找到了那口井。

井台还在,用青砖砌的,砖缝里的灰浆已经被泥浆泡酥了,但整体结构没塌。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上压了块磨盘大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干死的青苔。井台旁边立着半截水泥桩,桩上依稀刻着“河湾村人饮工程”几个字,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供水人口一百四十二户,一九九〇年七月竣工。”

方远征把那块磨盘石从木板上推开,石头翻倒在地上,砸起一片黑色的尘土。他掀开木板,一股潮湿的、带着浓烈金属腥气的风从井底涌上来,扑在他脸上。他往井里看了一眼——井水还在,水面很高,离井口不到三米。水不是清的,是灰黑色的,水面静止不动,反射着天空中那片褪色黄布一样的太阳,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

“这就是暗河出口。”方远征说,“尾矿库的渗滤液顺着坝基下面的裂隙灌进了暗河,暗河从这里流出去,一直流到苍南市第二水厂的取水口上游。”

陈荒原走到井台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汪灰黑色的井水。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装着暗绿色液体的葡萄糖瓶子,拧开盖,把里面的液体倒进了井里。液体入水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只是在水面上扩散开一小片更深更浓的绿色,然后迅速被灰黑色吞没了。

“你倒的是什么?”方远征问。

“偏方。”陈荒原把空瓶子扔进背包里,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老婆临死之前让我调的。她说如果有一天我能走到暗河出口,就把这东西倒进去。她说它能中和氰化物。我不懂化学,但我答应她了。”

方远征低头看着井水。那片暗绿色已经完全消失了,灰黑色的水面恢复了之前的静止,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响起了掌声。

不是一个人的掌声,是好几个人的掌声,稀稀拉拉的,带着一种刻意放慢的节奏。

方远征转过身去。

马奎站在河湾村的残墙后面,穿着那件臃肿的军大衣,手里提着一个对讲机。他身后站着五个人,都端着枪,其中两个穿着矿上保卫科的旧制服,另外三个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冲锋衣。他们的背后,在河道的拐弯处,停着两辆无牌越野车和四辆摩托车。

“真是感人。”马奎把对讲机别到腰带上,朝前走了几步,在离方远征不到十米的地方停下来,“为了一个死了三年的女人,在荒郊野地里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方远征把手伸进大衣下面,摸到了五连发的枪托。他的手指刚刚碰到扳机护圈,马奎就摇了摇食指。

“别动。你那条锯了管的五连发,枪膛里最多还有一发子弹。我这边有五杆枪,都是没锯过管的。你算算账。”

陈荒原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方远征前面。他的左腿瘸得更厉害了,站姿歪歪斜斜的,但他的声音很稳:“马局长,在矿上捞了这么多年还没捞够?”

马奎看着他,脸上浮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陈荒原,你去年那桩假承兑汇票的事是我经手的。你蹲了八个月,出来的时候我让人跟你谈过条件。我说得很清楚——别再碰跟尾矿库有关的任何事。你不听。”

“你手里那三分之一账本,”方远征忽然开口,“缺了三页。第三十八页到第四十页。水文图。你在追的不是我们。你追的是这三页图。”

马奎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方远征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只持续了一瞬间,然后就放松了。

“方秘书,”马奎说,“你跟你爹一样聪明。但你爹聪明过头了。他以为把水文图拆出来单独藏,我就拿他没办法。结果呢?他死了。图呢?还不在你手里。”

“你怎么知道图在我手里?”

“因为你是他儿子。”马奎说,“他不信任何人,包括他写了半辈子报告的矿务局。但他信你。他把本子留给你,就是赌你会替他走完他不敢走的路。”

方远征把五连发从大衣下面抽出来,端在手里。枪管指着马奎的胸口,距离十米。马奎身后的五个人同时举起了枪,但马奎没有退。他甚至笑了笑。

“你打不中我的。你的手在抖。”他说。

方远征的手确实在抖。不是因为害怕——那道从手腕往上蔓延的溃烂伤口已经完全发作了,痒变成了痛,痛变成了麻木,麻木正在往肘关节方向爬。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指腹能感觉到扳机弧圈的冰凉金属触感,但就是无法精确地压下去。

“你的手,”马奎盯着他的左手,“跟你爹临死之前一模一样。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砷化物慢性中毒。你爹在铅锌矿干了二十年,每天都在吸选矿车间的粉尘。你住在他的老房子里,用他的碗筷吃饭,穿他留下的衣服,你以为那是遗产。那是毒。”

马奎往前又迈了一步。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只讲给方远征一个人听的秘密。

“你爹去白土窑测井水的时候,已经查出来自己砷中毒了。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他写那个本子不是为了翻案,是为了让你知道他死得不冤。翻案是要活人才能做的事。死人做不了。”

方远征的手臂在剧烈地发抖。不是被马奎的话击中了——而是那道溃烂伤口的边缘忽然裂开了一条口子,暗红色的血混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渗出来,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黑色矿渣上。

陈荒原一把拽住了他的肩膀。“老方——”

方远征没有回头。他咬着牙,用右手托住左腕,硬生生把枪管稳住了。枪口重新对准了马奎的胸口,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把你手里那三分之一交出来。”

“凭什么?”

“凭你刚才说的——我手里有那三页图。你没有。你没有图,你手里那三分之一就是废纸。我把图藏在一个你永远找不到的地方了。杀了我,图就烂在地底下。”

马奎收起了笑容。他的眼睛眯起来,盯着方远征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转过身,朝身后的一个穿黑色冲锋衣的人招了招手。那人走上前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马奎。马奎把纸袋打开,从里面抽出半本残册。封面是黄牛皮的,铜扣锁已经撬掉了,露着豁豁牙牙的装订孔。

“这是你那本的下半截。”马奎把残册举起来,“刘大顺死了,他的残册归我了。现在我只缺你那本里的三页图。把图给我,我给你一条活路。你可以走。方远征,你还年轻,你没必要为了一本死人写的账把命搭上。”

方远征盯着那半本残册,忽然笑了。他的嘴唇干裂,笑起来扯出了血丝,但他还是笑了。

“马局长,”他说,“你知道我爹为什么要用血封住这个本子的铜锁吗?”

马奎皱起了眉头。

“因为血是最好的锁。只有方家人的血才能开。”方远征把枪管往下压了半寸,对准了马奎的大腿,“这个本子里,除了水文图,还有第四十一页。第四十一页是我爹的遗书。遗书里写了他亲眼看见你带人推倒泄洪闸。你不是来补账本的。你是来灭口的。”

马奎的脸色终于变了。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转身就往越野车方向退,同时举起右手,做了一个往下劈的动作。

“开枪——”

枪声在尾矿库的坝体下面炸开,在山谷里来回弹跳,变成了一连串越来越远的闷响。

但先开枪的不是马奎的人。

是陈荒原。

他在马奎举起右手的一瞬间,从地上抄起五连发,对着那两辆越野车的轮胎连开了两枪。两枪全打在后胎上,越野车一前一后地塌了下去,车身斜歪在河道里。然后陈荒原拽着方远征的领子,把他拖进了井台后面那堵残墙的遮蔽里。

子弹打在青砖上,溅起一片砖渣。方远征的左臂已经完全抬不起来了,他用右手重新装了一发子弹,把五连发架在残墙上,对准了马奎的方向。马奎正躲在越野车后面,举着对讲机在喊话,声音被枪声盖住了,只能看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备弹还有多少?”方远征问。

“就剩这两颗了。”陈荒原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两发十二号霰弹,塞进弹仓里,拉了一下护木。他用肩膀靠在残墙上喘着粗气,左腹那片隆起的位置渗出了一小片暗色的血迹,透过棉衣的面料洇了出来。

“你肚子上的不是偏方。”方远征盯着那片血迹,“是中枪了。”

陈荒原低头看了看,把棉衣往下扯了扯盖住血迹。“矿道里刘大顺放枪的时候被跳弹擦了一下,没伤到肠子。”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还能走吗?”

“能。”陈荒原拎着枪站起来,“但得先让马奎的人也走不了。”

他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瓶葡萄糖——不,方远征这次看清楚了,那不是葡萄糖。那瓶子里暗绿色的液体比之前那瓶更浓、更黏稠,在瓶身晃动的时候挂壁很慢很慢,像某种浓缩过的毒液。陈荒原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嘴边,但没有喝。他瞄准了越野车和摩托车之间那片铺满尾矿渣的地面,把瓶子整个甩了出去。

瓶子在空中翻了两圈半,砸在地上,碎了。

暗绿色的液体泼洒在尾矿渣上,接触到空气之后迅速冒出一股刺鼻的白烟。白烟扩散得极快,几秒钟之内就吞没了那两辆越野车和四辆摩托车。烟雾里传来剧烈的咳嗽声和呕吐声,有人扔掉枪在往后跑,有人趴在车头上起不来。

“走。”陈荒原拽着方远征,一瘸一拐地往河湾村废墟的深处钻。他的左腿每一步都踩得很深,在黑色的矿渣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带血的脚印。

方远征回头看了一眼。白烟弥漫的河道里,马奎正趴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他的对讲机掉在矿渣里,天线断了,红色的指示灯还在闪烁。他身后的尾矿库豁口在晨光下显得无比巨大,像是一张正在慢慢张开的嘴,要把所有人都吞进去。

然后方远征转过身,跟着陈荒原钻进了一条被泥沙淤埋了大半的巷子。巷子尽头是河湾村唯一一间还没塌透的房子——一座用片麻岩砌成的小庙,门楣上刻着三个字:井神祠。

庙门虚掩着。陈荒原推开门,里面黑黢黢的,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气味。方远征划着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庙里的陈设——正中间供的不是神像,而是一块木牌,牌位上写着一行字:河湾村一百四十二户,一九九五年八月初七。

是一块灵位。

灵位前面放着一个铁皮盒子,盒子上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方远征一眼就认出来了——横画收笔带勾,竖笔起笔下顿。

“远征吾儿:如果你走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读完我的信了。这个铁皮盒子里装的是水文图的原始手稿,一共三页。我没有把它缝在本子里。本子里的那三页是复写纸描的副本。原件在这里。我知道马奎会追本子,本子迟早会落到他手里。但原件不会。原件只属于你。

“井神祠下面就是暗河的主河道。井水从庙底下流过,流到苍南市区,流入十几万人家里的水龙头。如果你有机会,替我去看一看暗河的源头。如果你没有机会,就把这封信烧了。有些毒渗进土里了,挖是挖不出来的。但至少要让活着的人知道,水是从哪里开始变臭的。”

方远征把信纸翻过来,背面只有一句话:

“女儿,如果你也来了,记得替我给祠堂上柱香。”

方远征低着头,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然后他愣住了。

他重新把纸条掏出来,盯着最后一行字的第一个词——“女儿”。

女儿。

不是“远征吾儿”。是“女儿”。

他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把纸条翻到正面,重新读了一遍开头。没错,正面写的是“远征吾儿”。但背面的那一行附言,写的是“女儿”。同一个人的笔迹,同一种字体,用在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称呼上。

方远征抬起头,看着陈荒原。火柴的光在他们之间晃了一下,然后灭了。

黑暗中,陈荒原的声音传过来,平得像一把刀刃抵在桌面上:“你爹不是你的爹。你是你爹的孙女。叶梅是你母亲。”

庙里的湿冷空气突然变得沉重无比。方远征的手撑在供桌上,摸到了那个铁皮盒子的冰凉棱角。

“你怎么知道?”

“你爹的遗书第四十一页,后半段,你没读完的那部分。”陈荒原说,“我在干沟外面趁你睡着的时候看了。你爹在信里写得很清楚——你刚出生的时候身体有缺陷,你母亲把你当男孩养,改了名字,剃短了头发,对外说你是她外甥。你爹知道这件事。你是方守田女儿的事,这世上只有四个人知道。你爹死了,你母亲死了,你知道了。”

“第四个人是谁?”

陈荒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划亮了一根火柴。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被矿渣和血污糊得几乎认不出原貌的脸,但那双眼睛是亮的,亮到方远征从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陈荒原把火柴举到两个人之间,看着她的眼睛。

“是我。”

他说——不,是她说。

“叶梅是我的同胞姐姐。”

火柴灭了。庙外,白烟正在慢慢散去,引擎声重新响起,马奎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沙哑而暴怒。庙里,方远征的手从供桌上慢慢滑下来,摸到了自己的袖口——那道溃烂的伤口在黑暗里无声地往外渗着血和脓,一滴一滴,落在她父亲留给她的铁皮盒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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