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窗户
病房的灯调得很暗,林景躺在病床上,左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输液管里滴着透明的液体。他脸色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抖,没睡着。
沈音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拉过椅子坐下。
“林景,”她开口,“或者说,我应该叫你什么?陈末?”
睫毛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睁开。那双眼睛空洞地看了一会儿天花板,才转向沈音,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疲惫的平静。
“你查到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真正的林景2013年就死了。溺水,在老家六郎镇的水库。销户时间是2013年9月。你补办身份证的时间是2014年3月。那半年你在哪?”
林景——陈末——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天花板。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水库的水有多冷吗?”
沈音没回答。
“8月份,很热。但水底下是凉的。越往下越凉。我站在岸上,看着他沉下去,看着他的手在水面上挥了几下,然后就没了。我等了很久,等他浮上来。但他没浮上来。”
“你为什么不救人?”
陈末的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但比哭还难看:“因为我不会游泳。”
沈音沉默了。
“我们一起长大的。他家在镇上开小卖部,我家在后面的村子里。我从小就是他的影子,他学习好,我就跟着他学;他考上了县里的重点高中,我没考上,就去职高;他后来考上了复旦,我去了上海打工。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也是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
陈末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一根快要崩断的弦。
“那天他回老家,约我去水库游泳。他从小水性好,我不行。我说不游,他说没事,就在浅水区玩。后来他往深处游,我坐在岸上看。然后他抽筋了,喊救命。我站起来,跑了几步,又停下来。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喊人,但周围没人。我看着他的头沉下去,再也没有浮上来。”
“你为什么不报警?”
“我……”陈末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害怕。我怕别人问我为什么不救人,我怕别人说是我害死的他。我跑了。跑到镇上,坐车回了上海。那几天我天天做噩梦,梦见他在水底下看着我。”
沈音盯着他的眼睛:“那后来呢?为什么用他的身份?”
陈末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病房里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死之前,我们拍了一张合影。就在水库边。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很开心。说等公司做大了,我们就是真正的兄弟了。”陈末的声音哽住,“他那时候已经在和程峄一起筹备公司,说等我学点技术,也去上海帮他。他说我们是永远的兄弟。”
“永远的兄弟”几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苦涩。
“他死了之后,我想了很久。我是什么?职高毕业,打工仔,在上海连房租都付不起。但他不一样,他是复旦的,他有未来,有程峄那样的朋友,有公司。如果我变成他,是不是就能活成他的样子?”
沈音的声音很轻:“所以你冒充了他。”
“一开始我只是想试试。”陈末闭上眼睛,“我回老家,偷了他家的户口本,去派出所补办身份证。窗口的人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那一刻我就知道,可以的。我长得本来就有点像他,这几年一直在学他说话、学他走路、学他笑的样子。只要我不说,没人知道。”
“程峄呢?他没发现?”
陈末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他是最没发现的那个。”
这句话里有太多沈音读不懂的东西。
“我拿着新身份证去找程峄。我说我从老家回来了,之前手机丢了,换了号码。他什么都没怀疑,只是说,景子你可算回来了,公司等着你呢。他带我吃饭,喝酒,说以后我们一起干大事。那天晚上我喝多了,在洗手间里哭了很久。哭完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林景。”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沈音没说话,只是等着。
“最难的不是装成他,是忘记我自己。”陈末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我要忘掉陈末这个名字,忘掉六郎镇,忘掉职高,忘掉所有和他不一样的地方。我开始写日记,把林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记下来,怕自己忘了。后来我发现,我根本不需要记,因为我越来越像他。或者说,他越来越像我。”
“什么意思?”
“程峄需要的不是一个真实的林景,是他想象中的那个林景。那个永远支持他、永远懂他、永远不离开他的人。”陈末转过头看着沈音,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光,“我演的就是那个人。十年,我演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他甚至没发现,真正的林景,根本不是那样的。”
沈音忽然想起那些文件夹,想起林景把一切都归档保存的偏执。那不是怕忘记,那是怕露馅。
“那程峄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陈末的眼神暗了下去:“今年年初。他翻出一张大学时的老照片,看了很久。然后问我,景子,你那时候是不是瘦一点?我说,可能是吧。他没再问,但我看得出来,他开始怀疑了。”
“所以他就开始调查你?”
“他了公司所有的资料,查我的学历,查我的入职记录。他还偷偷拿了我喝过的杯子去做DNA检测,但没成功。那段时间他对我特别好,好得不正常。我知道他在等我自己承认。”
“你为什么不承认?”
陈末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疲惫又苍凉:
“沈警官,如果有一天你醒来,发现自己不是自己了,你怎么办?我已经忘了陈末是什么样的人了。我只记得林景。他的习惯,他的喜好,他说话的语气,他看人的眼神。我就是林景。如果我承认我不是,那我是谁?一个不存在的人?”
沈音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那天晚上,他让我去公司,说要谈很重要的事。我知道他要摊牌了。我去的时候已经想好了,如果他让我走,我就走。这十年,够本了。”陈末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但我没想到,他会死。”
“程峄是怎么死的?”沈音盯着他的眼睛。
陈末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我不知道。”
“你当时在天台。”
“对。我在天台等他。他发微信说他先去二楼拿个东西,让我等一会儿。然后我就听到了一声闷响。我跑下去,他躺在地上,满身是血。”
“为什么不报警?”
“报了。打完120我才发现他已经没气了,然后又打了110。”陈末的声音很平静,“然后我跪下来,抱着他,哭了。那哭声是真的。不管他是要揭穿我还是要赶我走,他终究是我这十年里唯一的朋友。”
“你枕着他的尸体哭,还顿足,是故意的?模仿晏婴?”
陈末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吧。那几天程峄一直在研究崔杼弑君的事,还拉着我讨论。我说你什么时候对历史感兴趣了?他说,想学学古人的智慧。我当时没多想,后来他死了,我跪在那里,忽然想起晏婴的故事。我想,如果我那样做,会不会让人觉得我不是凶手?”
“所以是演的?”
“一半是演,一半是真心。”陈末闭上眼睛,“我分不清了。”
沈音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程峄死前给你发的那条微信,你看到了吗?”
“什么微信?”
“他给你发了三个字:‘林景,我……’后面没写完。”
陈末的眼神闪了一下:“我没收到。”
沈音盯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末,”她忽然换了个称呼,“你到底有没有杀程峄?”
陈末睁开眼睛,看着她。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悲伤,有某种说不清的解脱。
“沈警官,你相信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爱到想杀死他吗?”
沈音没有回答。
“我这十年,活成了他的影子。我恨他,因为如果没有他,我可能早就做回我自己了。但我又离不开他,因为他是唯一知道‘林景’是谁的人。”陈末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他死了,我就不用再做林景了。但我也不知道,不做林景,我还能做什么。”
他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沈音在床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走廊里,小周正在等她,脸色很不好看。
“沈姐,查到了。”他递过来一个平板,“程峄死前一周,去过一趟芜湖。这是高铁站的监控截图。”
沈音接过平板,看到画面上的程峄,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拖着一个行李箱,正走向出站口。
“他去芜湖干什么?”
“六郎镇。我们调了当地的监控,他去了镇派出所,待了半个小时。然后去了……”小周顿了顿,“去了一个叫六郎水库的地方。在水库边上站了很久,天黑了才走。”
沈音的手指微微一紧。六郎水库。真正的林景淹死的地方。
“他应该是去查陈末的底细。”沈音说着,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但他怎么知道去那里查?谁告诉他的?”
小周摇摇头,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还有一件事。我们调取程峄手机通话记录的时候,发现他在去芜湖之前,和一个外地号码通过两次电话。号码归属地也是芜湖,机主是一个叫陈桂芳的女人。”
“陈桂芳是谁?”
“陈末的母亲。”
沈音愣住了。程峄先联系了陈末的母亲,然后去六郎镇,去水库,去派出所。他知道的,比她想象的多得多。
但他为什么不直接揭穿陈末?为什么要在最后约他单独谈?
沈音忽然想起陈末刚才那句话:“你相信一个人可以爱另一个人爱到想杀死他吗?”
如果程峄爱的是那个他想象中的林景,那他知道真相后,会怎么做?是揭穿,还是……替那个人保守秘密?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技术部的电话:“把程峄去芜湖的行程再查一遍,尤其是他在水库边上那段,有没有拍到他和什么人接触。另外,查陈末母亲现在的住址,我要去一趟芜湖。”
挂断电话,她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一夜没睡,眼眶发青,眼神却很亮。
这个案子,终于开始浮出水面了。
但她隐隐觉得,水面之下,还藏着更深的真相。
而那些真相,一旦浮上来,会让所有人都无法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