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是靠着惯性滑进白土窑村的。
左前轮在进山的碎石路上被扎穿了一个窟窿,陈荒原硬撑着开了十五里地,胎皮碾成了烂絮才不得不停下来。他把车靠在村口一堵塌了半边的土墙下,熄了火,拧开驾驶室的门,一瘸一拐地绕到车头前蹲下,盯着那个报废的轮胎看了足足两分钟,然后骂了一句极难听的土话。
方远征从副驾驶上下来,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后半夜的冷风裹着沙粒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漆黑一片,没有车灯,没有追兵的动静。那伙被陈荒原甩掉的野狗和后面那辆无牌越野车,在进山之后的岔路上被他们用熄灯倒车的办法骗进了死路,暂时甩开了。
“备胎呢?”方远征问。
“去年卖给了废品站。”陈荒原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换吃的了。”
方远征没再问。他打量着眼前这个村子——白土窑村。说是村子,其实只剩五六间半塌的土坯房,分布在一条干涸的河沟两侧。墙面被风沙打磨得光滑发亮,窗户全碎了,露着黑洞洞的窟窿。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榆树歪在路中间,树皮上刻着模糊的字迹,仔细看是“一九九三年整村搬迁”几个字,红漆已经褪成了铁锈色。
但村子里不是空的。
一间土坯房的窗户洞里透出了微弱的光。
方远征和陈荒原同时看见了那道光。陈荒原的手伸向腰间别着的五连发,方远征按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他把大衣裹紧,朝那间亮灯的土坯房走过去。脚下的土路踩上去是虚的,表层是沙子,底下是空心的——这里整个村子都建在废弃的采空区上面,地下是纵横交错的矿道,随时可能塌陷。
土坯房的门虚掩着。方远征伸出手,用指节在门框上叩了三下。
里面没有回应。他又叩了三下。这次,屋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门没锁,自己进来。”
方远征推开门。门轴的铁合页发出一声尖锐的呻吟。屋里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正对门口的墙上挂着一幅毛主席像,画像下面是一张八仙桌,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压得很低,火苗只有黄豆粒大小。桌旁坐着一个老妇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眼睛半闭着。她的面前摆着一副碗筷,碗里是半碗结了冰碴的高粱粥。
“坐。”老妇人说,眼睛仍然没有睁开。
方远征回头看了一眼门外,陈荒原正端着枪站在门槛外面,肩膀一高一低地绷着。方远征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跨进了屋里,在八仙桌另一侧的长条凳上坐了下来。
“老人家,”方远征开口,“我们赶夜路,车坏了,想借个地方歇一宿。明天天一亮就走。”
老妇人没有接他的话。她把脸转向方远征的方向,睁开了眼睛——眼眶里全是白色的,瞳孔上覆着一层厚厚的翳膜。她是个瞎子。
“你是方守田的儿子。”老妇人说。
方远征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他盯着老妇人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您认识我父亲?”
“你爹在矿上干了半辈子,这方圆五十里的人谁不认识他。”老妇人说着,把面前的粥碗推到一边,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摸索着,摸到一个旱烟袋,慢吞吞地往烟锅子里塞烟丝,“溃坝那年夏天,他到我们村来测过井水。每家每户的井水他都测了,用个小玻璃瓶子装回去化验。走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这水不能吃了’。”
老妇人划着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她满是皱纹的脸。她把烟袋叼在嘴里,吸了一口,烟雾在煤油灯的光晕里缓慢地散开。
“他说完这话的第五天,溃坝了。”老妇人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讲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水冲下来的时候是半夜,我们都在睡觉。我儿子一家三口住在河边的房子里,连声响都没听见就没了。第二天早上我去找,只找到一只孙女的鞋,是去年过年时我给她做的虎头鞋,红底绣黄线的,挂在河滩上一棵被泥浆灌死的沙枣树上。”
方远征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个牛皮本子的棱角。铜锁硌着他的掌心,冰凉的。
“溃坝之后,”他问,“我父亲还回来过吗?”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久到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三下,她才重新开口。
“你爹来过。溃坝之后的第四天,天还没亮,他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到了村口。那时候活下来的人都在河滩上挖尸体,哭嚎声三里地外都听得见。他没有下车,就站在村口的那棵榆树下面,拿一个小本子记东西。我记得他身上穿了一件干干净净的中山装,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跟河滩上那些浑身泥浆的人比起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他在记什么?”
“我不知道。他没有进村,也没有跟任何人说话。他就站在那棵榆树下面,对着河滩的方向写了大概有十来分钟,然后把本子往怀里一揣,骑上车就走了。”老妇人说到这里,忽然放下了烟袋,“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七天以后,矿上传出消息,说你爹在招待所里上吊了。”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地晃了一下。
方远征的手在怀里攥紧了那个本子。他的指甲抠进了铜锁的缝隙里,指腹感觉到了铜锈的粗糙质地。他用一种非常克制的、几乎是在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的语气问道:“你信他是上吊的吗?”
老妇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旱烟袋搁在桌沿上,站起了身。她的动作很慢,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但她还是站稳了。她走到墙角,蹲下来,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个布包袱,打开。包袱里是一件小孩的虎头鞋,红底绣黄线,鞋面已经被泥水泡得发硬,但颜色还在。她把鞋放在桌上,煤油灯的光照在上面,虎头绣工粗糙,两颗黑扣子做的眼睛一高一低,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拿着。”老妇人对方远征说,“你爹欠我们村一条命。他没还完。他儿子接着还。”
方远征低头看着那只虎头鞋。半晌,他把鞋拿起来,放进了大衣内侧的口袋里,跟那个牛皮本子贴身放在一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陈荒原压低了的喊声:“老方,出来看。”
方远征快步走出土坯房。陈荒原正蹲在吉普车旁边,掀开了后座上的毛毡。毛毡下面,除了备用的汽油桶和一箱压缩饼干之外,还藏着一个帆布工具袋。工具袋的拉链被颠开了,里面滚出来几个药瓶和一卷纱布。这些东西方远征上车的时候并没有发现。
但吸引他目光的不是药瓶。
是工具袋最底下压着的一张照片。
方远征把照片抽出来,拿到吉普残存的尾灯下看。照片拍的是一个女人,三十出头的年纪,梳着九十年代常见的那种大波浪卷发,穿着一件碎花的确良衬衫,站在一个土坯房的门口笑,笑得很灿烂,像是遇到了什么特别高兴的事。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字:“叶梅,一九九六年国庆于白土窑。”
方远征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他抬起头,看着陈荒原。
“你说你老婆,”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跟溃坝下游的三个村有关。”
陈荒原盯着那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在尾灯的红光里变得扭曲。但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远处突然传来了引擎声。
不是一辆车。是至少三四辆车的引擎声,从进山的那条碎石路上由远及近地传过来,中间夹杂着摩托车两冲程发动机特有的突突声。车灯的光柱扫过了山脊线,像几把锋利的刀子划开了黑暗。
“追来了。”陈荒原说。
方远征把照片塞进怀里,和老妇人给的虎头鞋压在同一个口袋里,然后从陈荒原手里接过了那杆五连发。他拉了拉枪栓,发现枪膛里只有三发子弹。
“能不能挡住?”他问。
陈荒原摇了摇头,目光仍然死死地盯着怀里那张照片被塞进去的位置,嘴里机械地答道:“挡不住。他们有十几个人,听摩托声至少四辆,越野车至少两辆。这片废村没有掩体,打起来撑不过三分钟。”
引擎声越来越近了。方远征已经能看到头车的灯光照亮了村口那棵被雷劈成两半的老榆树。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的土坯房——煤油灯的光还亮着,老妇人一动不动的剪影贴在窗户上,像是一张剪出来的纸人。
“进矿道。”方远征说。
“你疯了吧,采空区的地道是三年前封掉的,里面全是……”陈荒原的话说到一半,突然收住了。他看着方远征的眼神,明白了。
矿道里没有信号,没有光亮,崩塌风险极高。但矿道也是方圆二十里内唯一一个追兵不敢轻易跟进的地方——那些受雇于私人矿主的人,比谁都清楚采空区的可怕。他们手里不缺钱,命却只有一条。
陈荒原不再废话。他拽出吉普车里的背包,把汽油桶和压缩饼干捆在一起,又将工具袋里的药瓶全部倒进了口袋。方远征冲到老妇人的门口,往桌上放了一沓钞票,声音压得又快又急:“往北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这几天别回村。”
老妇人坐在那里没动。她的眼睛睁着,白色的眼翳在煤油灯下泛着灰蒙蒙的光。“往北没有路了。最北边是尾矿库的坝基。”她说,“坝基下面是氰渣。三年了,下雨天还会往外冒泡。”
方远征的步子顿了一下。
“你爹的本子上,”老妇人忽然说,“第三十八页画的就是坝基下面那条暗河的走向。他当年在纸上画了一整夜。画完的时候天快亮了,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他说什么?”
“他说,‘嫂子,这水往苍南市区流。再过十年,整个苍南都要喝这水。’”
外面的引擎声已经近在咫尺。陈荒原在门口吼了一嗓子:“老方,来不及了!”
方远征转身冲出门。在他身后,老妇人吹灭了煤油灯,屋子陷入一片漆黑。
陈荒原已经找到了一条通往矿道的入口。那是在村后一间坍塌的土坯房下面,一块两米见方的水泥盖板,盖板上原本焊着一把大铁锁,但锁已经被人撬开了,断口是新的,亮晶晶的铁茬子在月光下闪着银光。有人在他们之前打开了这条矿道。
方远征和陈荒原对视了一眼。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推开水泥盖板,一股混合着霉味、硫化氢臭鸡蛋气和某种更苦涩、更尖锐的金属腥气的风从地底涌上来,直扑他的鼻腔。这股味道跟他身上那道溃烂伤口发出的气味一模一样。
“下。”方远征说。
他先下去。矿道的竖井大约有五六米深,墙壁上嵌着一道生锈的铁梯,每一蹬踩上去都嘎吱作响。他的脚踩到井底的时候,鞋底传来一种黏糊糊的触感。不是水,是泥。黑色的泥,在没有任何光照的情况下,却隐隐约约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绿色荧光。
方远征蹲下去,用指尖沾了一点泥,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氰化物的苦杏仁味混杂着不知名的重金属腥气直冲脑门。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回头朝井口喊了一声:“到底了。”
陈荒原也下来了。他划了一根火柴,微弱的火光照亮了周围——这是一条水平方向的主巷道,两米来宽,顶板已经多处开裂,支撑用的松木支柱东倒西歪,有些地方塌陷得只剩半人高的缝隙。墙壁上挂着一块铁牌子,锈得几乎认不出字迹:三号矿井主运输巷,一九八七年封。
矿道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塌方的碎石,不是滴水,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像是脚步挪动的声响,从巷道的黑暗尽头慢慢地、慢慢地靠过来。
方远征把五连发端了起来。枪管指着黑暗,他的手很稳。
陈荒原划亮了第二根火柴。
在火柴光勉强触及的边缘地带,一个影子一闪而过。不是野狗,不是逃难的人。那个影子的高度和轮廓,跟村口木桩上挂着的那件中山装叠在一起,在黑暗中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火柴灭了。
矿道深处,一个沙哑的、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声,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方……守田……”
方远征没有开枪。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整个人僵住了。
那个声音继续说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第三十八页……在你手里……对不对?”
火柴又划亮了一根。陈荒原的手在发抖。
火光中,方远征终于看清了——矿道尽头站着的不是鬼。是一个活人。一个瘦得脱了形的人,浑身上下裹着矿上废弃的编织袋和破棉絮,头发和胡子缠结在一起,眼睛里却闪着一种不正常的、接近于疯狂的光。
那人的手里,攥着半本被撕碎了的牛皮封面的本子。封皮,铜锁,纸张的发黄程度,跟方远征怀里那本一模一样。
“这是下半本。”那人把手里半本残册举起来,嘴唇裂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上半本在你爹手里。他死了。你来了。你把上半本带回来给我。我们合在一起——把它拼全了。”
方远征盯着那人手里那半本残册,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父亲的本子是整本的,至少从他拿到手的那一刻起就是整本的。如果这个人手里有下半本,那只能说明一件事——这个本子,原本就不是独一无二的。它是一式两份,或者一式多份。父亲藏了一份,这个不知道在地底下活了多少年的人藏了另一份。
而藏在矿道里守着一本记录惊天秘密的账册整整三年的人,不用问也知道——他是溃坝的幸存者。一个被活埋在地底下、被外面的世界当作已死之人处理的幸存者。
“你叫什么名字?”方远征问。
那人咧开的嘴唇收拢了。他歪着头,像是在回忆一个已经很久很久没人问过的问题。然后他说:
“我叫刘大顺。三号高炉的炉长。溃坝那天晚上,我在选矿车间值夜班。我看见了推土机。”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背一段已经背了无数遍的口供。
“周望北的人开推土机推倒了泄洪闸。溃坝不是天灾。是人捅的。”
火柴灭了。
矿道里只剩下陈荒原粗重的呼吸声,方远征怀里那本账册压迫肋骨的触感,以及从头顶的井口传来的、越来越近的摩托车引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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