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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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方向的钟

《枕尸者》 作者:案研癖 字数:3287

春秋墓园坐落在台北郊区的一座小山上,四周被竹林环绕。出租车司机把沈音放在山脚下,指着一条石板路说:“沿着这条路上去,大概走二十分钟。小姐,这么晚了,你一个人上去?”

沈音没回答,只是付了钱,转身走进黑暗。

石板路很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竹林,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沈音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切开黑暗,照出一级一级的石阶。她走得很快,心跳也在加速。

二十分钟后,她看到了墓园的大门。两座石柱相对而立,横梁上刻着四个字:春秋墓园。字迹已经斑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她跨过门槛,走进去。墓碑一排排整齐排列,在夜色中像沉默的士兵。她沿着中间的步道往前走,目光扫过每一块墓碑。没有人影,只有风声和远处传来的猫头鹰叫声。

“沈警官。”

声音从身后传来。沈音猛地转身,看见一个人从墓碑后面走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赵一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背着一个大包,眼镜片反射着微弱的光。

“你来了。”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音的手放在腰间的枪套上:“棠芯呢?”

“还没到。但她会来的。”赵一航指了指旁边的一块墓碑,“坐下等吧,可能要一会儿。”

沈音没动:“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一航笑了笑,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诡异。他走到墓碑前,真的坐下了,然后拍了拍旁边的地面:“坐吧。故事很长,站着听太累。”

沈音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墓碑上刻着一个名字,她瞥了一眼:陈公讳文彬之墓。

“这是我外公。”赵一航说,“台湾人,1949年去了大陆,后来又回来了。他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

沈音没接话,等着他继续说。

“我母亲是台湾人,父亲是大陆人。他们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跟母亲过。但我父亲那边的关系,我一直没断。”赵一航转过头看着沈音,“你知道我父亲是谁吗?”

沈音摇摇头。

“他姓崔。”赵一航说,“崔建国的堂弟。”

沈音的呼吸停了一瞬。

“所以我和棠芯、崔思齐,是表亲。”赵一航笑了,“没想到吧?”

沈音沉默了几秒:“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知道。我进新齐物联,就是冲着他们去的。”赵一航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我父亲临死前跟我说,他有个堂兄叫崔建国,有一儿一女。儿子叫崔思齐,女儿叫棠芯。他说崔思齐失踪了,崔建国一直在找他。他说如果有机会,帮帮他们。”

“所以你去了新齐物联?”

“对。但我没想到,我找到的不是崔思齐,是程峄。”赵一航的声音变得低沉,“我一开始不知道他就是崔思齐。我只是觉得这个人很奇怪,明明姓程,却对崔家的事特别敏感。有一次公司聚餐,他喝多了,说了一句‘我爸要是知道我变成这样,肯定会骂我’。我问你爸是谁,他说姓崔。然后他突然清醒了,再也不肯多说。”

沈音听着,心里慢慢拼出一幅图。

“我开始查他。查他的过去,查他的档案。我发现了两个问题:第一,真正的程峄2013年就死了;第二,崔思齐失踪的时间,和程峄死亡的时间,完全重合。”赵一航看着远处的黑暗,“那时候我就知道,他是崔思齐。他冒充了程峄。”

“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公司待着。但我开始暗中观察他,拍他的照片,记录他的一举一动。我不知道我想干什么。也许是想找到机会,告诉他我是谁。也许是……”他顿了顿,“也许是想看看,他能装到什么时候。”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赵一航的声音很轻,“5月31号晚上,他从二楼摔下来,死了。警察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你怎么知道?”

赵一航转过头,看着沈音,眼神很复杂:“因为我那天晚上也在公司。”

沈音的心猛地一紧。

“我加班到很晚,走的时候看见他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我没在意,就走了。但我走到楼下的时候,听到一声闷响。我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我以为是什么东西掉下来了,就没管。”

“你没上去看?”

“没有。我直接回家了。第二天早上,我才知道他死了。”赵一航低下头,“如果当时我上去看一眼,也许他能活。”

沈音盯着他,想从他脸上读出什么。但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你后来为什么发那些匿名邮件?为什么爆陈末的料?”

赵一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要逼出真相。”

“什么真相?”

“崔思齐到底是怎么死的。”他抬起头,“警察说是意外。但我不信。他那天晚上约了陈末见面,陈末也在公司。如果他是意外,陈末为什么不报警?为什么要等到第二天?”

沈音没说话。

“我开始查。我翻了他的电脑,发现他死前一直在查陈末的底细,还去了芜湖。我猜他发现了什么,陈末不想让他说出去。所以陈末杀了他。”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有别的。”赵一航从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点开一段视频,“你看这个。”

视频里是公司的监控画面,时间是5月31日晚上。画面显示,陈末在2点31分进入大楼,2点49分程峄进入。3点05分,陈末出现在天台。3点11分,一个人影从二楼坠落。3点17分,陈末从大楼里跑出来。

“你注意看2点55分到3点05分这段时间。”赵一航把视频放慢。

画面里,二楼的窗户闪过一道光,像是手电筒的光。然后一个人影出现在窗边,似乎在往外看。

“这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程峄,因为程峄那时候已经在二楼了。而且你看这里——”赵一航指着画面上的时间,“2点58分,这个人影消失了。3点整,程峄坠楼。”

沈音的脑子飞速转动。如果这个人影不是程峄,也不是陈末,那是谁?

“你怀疑是棠芯?”

赵一航点点头:“她那天晚上也在上海。她说她在茶室,但没人能证明。”

“你有证据吗?”

“没有。但我知道她恨她哥。”赵一航看着沈音,“她笔记本里写的那些,你看到了吧?”

沈音点点头。

“她说她哥欠程峄一条命。她说她一直在帮他,但心里恨他。如果那天晚上她出现在公司,如果她和程峄发生了争执……”

“那杀程峄的,就是棠芯。”沈音替他说完。

赵一航点点头。

沈音沉默了很久。她看着远处的墓碑,脑子里反复过着这些信息。赵一航说的有道理,但只是推测,没有证据。

“你约她来台北,就是为了对质?”

“对。我要她亲口告诉我,是不是她杀的。”赵一航的声音变得很轻,“如果是,我会把她交给警察。如果不是,那就说明还有第三个人。”

“谁?”

赵一航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向墓园的入口。

沈音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月光下,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沿着步道缓缓走来。

是棠芯。她穿着一条白裙子,长发披散着,脸色苍白得像鬼。

她走到他们面前,站定,看着赵一航。

“你终于肯见我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

赵一航站起身,和她对视:“你哥死了,你不想知道是谁杀的?”

“我知道是谁杀的。”棠芯说。

沈音的心猛地一跳。

“是谁?”

棠芯看着赵一航,嘴角浮起一丝奇怪的笑:

“是你。”

赵一航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也在公司。”棠芯的声音很平静,“我躲在楼梯间里,看着你走进我哥的办公室。你们吵了起来。你说你知道他是谁,你说你忍了十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我哥说对不起。你说对不起没用。然后你推了他一下,他往后倒,从窗户翻了出去。”

赵一航的脸色变了:“你胡说!”

“我没胡说。”棠芯从包里拿出一个手机,点开一段视频,“你自己看。”

视频里,赵一航和崔思齐站在办公室里,正在争吵。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两个人的脸。然后赵一航伸出手,推了崔思齐一下。崔思齐踉跄后退,撞开窗户,翻了出去。

沈音看着那段视频,心跳几乎停止。

赵一航的脸惨白如纸。

“你……”他的嘴唇在发抖,“你当时在?”

“我在。”棠芯收起手机,“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赵一航愣愣地看着她,然后忽然笑了。那笑容很奇怪,像是解脱,又像是绝望。

“好。”他说,“好。”

他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沈音看清了,是一把刀。

“别动!”沈音拔出手枪。

但赵一航没有扑向棠芯。他握着刀,看着沈音,说:

“沈警官,你知道南史氏最后怎么样了?”

沈音没说话。

“他写完了真相,然后自杀了。”

说完,他把刀刺向自己的胸口。

血喷出来,洒在墓碑上。他的身体软软地倒下去,倒在那个刻着“陈公讳文彬”的墓碑前。

沈音冲过去,按住他的伤口。但血止不住,从他的指缝间涌出来。

赵一航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沈音低下头,凑近去听。

“我……”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我不是南史氏。我是……第四个太史。”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沈音跪在那里,满手是血。她慢慢抬起头,看向棠芯。

棠芯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尊石像。

“你故意的。”沈音说,“你故意让他约你来这里。你知道他会崩溃。”

棠芯没有否认。她只是看着赵一航的尸体,轻声说:

“他杀了我哥。他该偿命。”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棠芯转过头,看着沈音。那眼神很奇怪,有悲伤,有解脱,还有一丝沈音读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哥,也杀过人。”

她说完,转身走进黑暗,消失在墓碑之间。

沈音跪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夜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月光照在墓碑上,照在赵一航的尸体上,照在沈音满是鲜血的手上。

她想起赵一航最后那句话:

“我不是南史氏。我是第四个太史。”

第四个太史。三个哥哥都被杀了,他还坚持写下去。

但写完了,他也死了。

沈音慢慢站起身,掏出手机,拨通了台北警局的电话。

她不知道这个案子,最后会怎么收场。

但她知道,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悲剧,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