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史简
芜湖六郎镇在长江南岸,开车从市区过去要一个小时。沈音到的时候正是中午,镇上很安静,偶尔有几辆电动车从身边驶过。
陈末的家在镇子后面的村子里,一条窄窄的水泥路通进去,两边是水田,刚插完秧,绿得发亮。路的尽头是一栋两层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门前的空地上晒着几件衣服。
沈音敲了敲门,没人应。她绕到屋后,看见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正蹲在菜地里拔草。
“陈桂芳?”
老太太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她的眼睛很小,但眼神很亮,亮得有点让人不舒服。
“你是上海来的警察?”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乡音。
沈音点点头,蹲下来,和她平视:“我想了解一下你儿子陈末的事。”
老太太低下头,继续拔草,像是没听见。过了很久,她才开口:“他死了。”
“谁死了?”
“我儿子。十多年前就死了。”
沈音心里一动:“你说的是哪个儿子?”
老太太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拔草。草叶在她粗糙的手指间被扯断,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我只有一个儿子。”
“陈末?”
“陈末。”
沈音愣了一下:“那林景呢?那个和你儿子一起长大的孩子?”
老太太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屋里走。沈音跟在后面。
堂屋里光线很暗,家具陈旧但干净。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相框已经发黄,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圆脸,笑得露出虎牙——沈音认识这张脸,真正的林景。
“那是他最好的朋友。”老太太在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照片上,“他们从小一起长大,比亲兄弟还亲。我儿子,就盼着有一天能跟他一样。”
沈音在她对面坐下:“您知道陈末现在在哪吗?”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鸣一阵阵传进来,吵得人心烦。
“他死了。”她重复了一遍。
“陈末没死。”沈音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是现在的林景在公司的照片,“这是您儿子吗?”
老太太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她的手放在膝盖上,微微发抖。
“我没有儿子。”
“陈桂芳,”沈音放轻了声音,“我知道你这些年一直收到钱。每年春节,都有人往你卡上打钱。那是陈末打的对不对?”
老太太的身体僵住了。
“他冒充了林景的身份,在上海活了十年。他不敢回来,不敢见你,只能用这种方式尽孝。您都知道,对不对?”
很久很久,老太太才抬起头。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
“他不是我儿子。”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我儿子,2013年就死了。”
沈音的心猛地一沉。
“那天他来家里,说他朋友在水库淹死了。他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抖。我说你怎么不去救?他说他不会游泳。我说那你报警啊?他说他害怕,就跑了。”老太太的声音开始颤抖,“然后他走了,再也没回来。”
“后来呢?”
“后来……”老太太闭上眼睛,“后来有个人来找我。说是林景的朋友,从上海来的。他问我陈末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问我林景死的那天,陈末是不是和他在一起。我说是。他问了很多,然后走了。”
沈音的手指收紧:“那个人长什么样?”
“瘦瘦的,戴眼镜,说话很快。后来我收到一张照片,是林景和他站在一起的。”
程峄。那是程峄。
“那是哪一年?”
老太太想了很久:“2013年秋天吧。林景刚死不久。”
沈音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飞速转动。2013年秋天,程峄来过这里?他来干什么?找陈末?还是查林景的死?
“后来呢?他后来又来过吗?”
老太太摇头:“没有。但去年他又来过一次。”
“去年?”
“嗯。去年年底。他找到我,问了很多陈末的事,问我这些年有没有联系。我说没有。他走的时候留了一个电话,说如果陈末联系我,让我打给他。”
沈音盯着老太太的脸:“那你打了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没有。我儿子已经死了。”
她一直在重复这句话。像是念经,像是给自己催眠。
沈音站起身,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忽然看见角落里有一台老式缝纫机,上面放着一个布包。她走过去,打开,里面是一叠信,用塑料纸包着,保存得很好。
“这是什么?”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想站起来,但腿一软,又坐回椅子上。
沈音打开最上面那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那是林景的字,和她在笔录本上见过的签名一模一样。
“妈,对不起,这么多年不敢回来看你。我在上海一切都好,你不要担心。每年给你打的钱你收好,别舍不得花。我想你,但我不敢回来。等我攒够了钱,等我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我一定回来。儿子不孝。”
落款日期是2014年春节。
沈音一封封看下去。2015年、2016年、2017年……每年一封。信的内容都很简单,报平安,说想念,说对不起。但每一封的笔迹,都是林景——或者说,是陈末的。
最后一封信,日期是今年年初:
“妈,我可能快回来了。有个人发现了我的秘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十年,我活成了另一个人,有时候我分不清自己是谁了。但每次想起你,我就知道,我还是那个从小让你操心的儿子。妈,等我。”
沈音握着信纸的手在发抖。
“他每年都给你写信?”
老太太终于哭了。眼泪从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滑下来,一滴一滴,砸在膝盖上。
“他不让我回信。他说怕被人发现。我知道他害怕,我知道他做了错事,但他是我儿子啊。”
沈音把信放回包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陈桂芳,你刚才说程峄去年年底来过。他知道陈末给你写信吗?”
老太太摇摇头:“我没告诉他。”
“那他知道陈末在哪吗?”
“不知道。但他一直在查。他说他是林景最好的朋友,一定要找到真相。”
沈音忽然想到什么:“他最后一次联系你是什么时候?”
老太太想了想:“今年五月。他打电话问我,有没有一个叫棠芯的人联系过我。我说没有。他挂电话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阿姨,如果当年我没去找他,也许一切都不同了。”
沈音愣住了。
如果当年我没去找他?
2013年秋天,程峄来六郎镇,是为了找陈末。但他为什么找陈末?林景刚死,他不应该先处理后事吗?他怎么会知道陈末的存在?
除非……林景生前告诉过他。
“陈桂芳,你记得程峄第一次来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老太太皱起眉,努力回忆:“他说他是林景的室友,林景出事前给他打过电话,说和陈末在一起。他担心陈末,所以来看看。”
沈音的脑子飞速运转。林景死前给程峄打过电话?那通电话说了什么?
“他有没有提过电话的内容?”
“没有。他只说林景很开心,说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发小。”
失散多年的发小。陈末和林景确实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但什么叫“失散多年”?他们一直有联系,陈末就在上海打工,何来失散?
除非……林景对程峄撒了谎。
沈音忽然想起陈末说过的话:“他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朋友,也是我这辈子最羡慕的人。”
如果林景是陈末唯一的朋友,那陈末对林景来说,是什么?
一个从小跟在身后的影子,一个永远活在自卑里的失败者,一个可以用来衬托自己优越感的存在。这样的关系,林景会怎么跟程峄描述?
“我有一个发小,从小一起长大,但他没考上大学,在打工。最近联系上了,他过得很不好。”
或者,更残忍一点:
“我有个小时候的跟班,现在混得很惨,来找我帮忙。”
沈音忽然明白了。林景的死,不是意外。
如果林景对程峄描述陈末的方式,是居高临下的、带着优越感的,那陈末会怎么想?他站在水库边,看着那个从小被自己羡慕的人在水里挣扎,他心里的念头,真的是“不会游泳”这么简单吗?
“陈桂芳,你儿子真的不会游泳吗?”
老太太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沈音,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恐惧,愧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哀求。
“他……”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像蚊子,“他小时候,我带着他在河里洗过衣服。”
沈音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他会游泳?”
老太太没有回答,只是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那一刻,沈音什么都明白了。
2013年8月,六郎水库。林景在水里挣扎,陈末站在岸上。他不是不会游泳,他是不想游。那个他羡慕了二十年的人,那个让他活成影子的人,终于要消失了。他只需要等一等,等水面平静,等一切结束。
然后,他就可以变成他。
沈音站起身,走出堂屋。阳光刺眼,她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手机响了,是小周。
“沈姐,出事了。那个叫‘太史简’的账号又发东西了。”
“发的什么?”
“林景——不对,陈末——的真实身份。所有细节。还有程峄去芜湖调查的照片。网上已经炸了,都在骂他是杀人犯。”
沈音的心一沉:“能查到IP吗?”
“查了。IP地址是动态的,但追踪下来,最后的节点在上海。而且……”小周顿了顿,“用的是程峄生前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沈音握着手机,久久说不出话来。
程峄的旧电脑。那台失踪了的、拷贝了所有公司资料的电脑。
是谁在用?
她回头看了一眼堂屋。老太太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墙上的黑白照片里,真正的林景笑得阳光灿烂。
她忽然想起陈末那句遗书:
“棠姜是假的,我也是假的,但程峄的死是真的。”
如果陈末是假的,那程峄的死,到底是什么?
阳光越来越烈,晒得她头晕。她抬起头,看见天边飘来一朵乌云,形状奇怪,像一个人站在水边,低头看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