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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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廷对峙

向戌的伤口不深,但血流了不少。医者包扎好后,嘱咐他好生休养,不可再动刀兵。

向戌却顾不上这些,他坐在书房里,盯着孙义的尸体看了很久。

尸体已经被抬到偏殿,仵作正在检验。宋宁陪在他身边,眉头紧锁。

“他的死法,和厉三一模一样。”宋宁道,“咬破嘴里的毒囊,瞬间毙命。这种毒囊,只有死士才会用。”

向戌点点头:“他是被人豢养的死士,背后有人。”

“可他说真正的主谋还没出现。”宋宁道,“那会是谁?弃夫人已经坠崖了,难道她没死?”

向戌想了想,道:“天亮后,我们再去一趟悬崖。”

***

翌日清晨,向戌和宋宁带着一队人,再次来到那座悬崖。

悬崖很高,下面是一条深涧,水流湍急。他们绕路下到谷底,四处搜寻。

找了整整一个时辰,终于在一处水潭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是弃夫人。

她的尸体被水泡得发白,面纱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那张苍老的脸。她的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

向戌蹲下身,仔细查看。她的脖子上有勒痕,但那是坠崖时被树枝挂的,身上有多处骨折,确实是摔死的。

“她真的死了。”宋宁轻声道。

向戌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翻看弃夫人的衣襟,忽然发现她贴身藏着一封信,用油布包着,完好无损。

他拆开信,里面是弃夫人的笔迹:

“若有人见此信,便是我已死。我儿佐,被奸人所害,含冤而死。我苟活至今,只为替他报仇。可恨我力有不逮,终究功亏一篑。我死后,请将此信交予君上,告诉她,真正害死太子的,不是向戌,也不是我儿,而是另有其人。那个人,一直在暗中操控一切,连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但我儿临终前告诉我,那个人左肩上有一块半月形的胎记。若能找到此人,真相便可大白。”

向戌看完信,手微微发抖。

左肩有半月形胎记?他自己左肩就有这样一个胎记。

宋宁也看见了,脸色变得苍白。

“向戌……”

向戌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拉开衣襟,露出左肩。

那个指甲大小的半月形胎记,清晰可见。

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

回到宫中,向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也不见。

宋宁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推门进去。

向戌坐在案前,手里握着那封信,眼神空洞。

“向戌。”

他抬起头,看着她,苦笑道:“你信吗?”

宋宁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我不信。”

“可证据就在眼前。”向戌道,“弃夫人临死前留下的信,说真正的主谋左肩有胎记。而我……”

“那又如何?”宋宁道,“左肩有胎记的人多了,不一定是你。而且,这封信是真是假,还不一定。”

向戌一愣。

“弃夫人已经死了,这封信是她生前写的。可她为什么要写这样一封信?她凭什么认定那个主谋左肩有胎记?”宋宁道,“如果她是被人利用,故意写这封信来陷害你呢?”

向戌沉思。

“还有,那个孙义临死前说真正的主谋还没出现。”宋宁继续道,“如果那个主谋真的是你,他何必多此一举?”

向戌点点头:“你说得对。可这封信……”

“也许是有人故意放在弃夫人身上的。”宋宁道,“那个人知道你会搜查尸体,故意让你看到这封信。”

“那会是谁?”

宋宁摇头:“不知道。但这个人一定很了解你,知道你的胎记。”

向戌沉默。知道他有胎记的人,不多。除了宋宁,就只有……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

“厉天。”

宋宁一愣:“厉天?”

“他见过我左肩的胎记。”向戌道,“在乱葬岗,我受伤包扎时,他就在旁边。”

宋宁脸色一变:“你是说,厉天是那个主谋?”

“有可能。”向戌道,“他自称是厉影的哥哥,为弟弟报仇。可我们凭什么相信他?他出现得太巧,每次都恰到好处。”

“可如果他真是主谋,那他为什么要帮我们找到弃夫人?”

“为了取得我们的信任。”向戌道,“然后借我们的手除掉弃夫人,再嫁祸给我。”

宋宁倒吸一口凉气。

“他现在在哪儿?”

“关在大牢里,等候发落。”

“走,去见他。”

***

大牢里,厉天独自坐在囚室中,神色平静。

见向戌和宋宁进来,他站起身,微微躬身。

“君上,太傅。”

向戌盯着他,开门见山:“厉天,你到底是谁?”

厉天一愣:“我是厉影的哥哥。”

“你弟弟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要替他报仇?”

“因为他是我弟弟。”

“可据我所知,厉影是孤儿,根本没有兄弟。”

厉天的脸色微微变了。

向戌继续道:“我让人查过,厉影从小被伊戾收养,无亲无故。你根本不可能是他哥哥。”

厉天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左师果然厉害。”他的声音变了,变得深沉而阴冷,“没错,我不是厉影的哥哥。”

“那你是谁?”

厉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左师还记得二十年前,太子府上有个叫阿福的小厮吗?”

向戌一愣。阿福?

“阿福从小跟着太子,太子待他如亲弟。”厉天道,“太子被囚那天,阿福拼死想救他,结果被伊戾的人打成重伤。太子死后,阿福流落街头,差点死去。后来被人救了,养好了伤,改名换姓,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盯着向戌:“那个人,就是我。”

向戌心中一震。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机会替太子报仇。”厉天道,“我查清楚了,害死太子的,有伊戾,有你向戌,有公子佐,有弃夫人,还有那些背叛太子的人。我一个一个地杀,杀到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看着向戌,眼中满是恨意:“就是你。”

宋宁挡在向戌身前,怒道:“你疯了!那些无辜的人,你也杀?”

“无辜?”厉天冷笑,“他们哪里无辜?公子佐的旧吏,当年为了讨好公子佐,出卖太子的秘密;弃夫人的内侍,当年帮着弃夫人散布谣言,说太子谋反;华阅,当年明知公子佐要动手,却装作不知,明哲保身。他们谁无辜?”

向戌沉默。

“还有那个孙义。”厉天道,“他是我的人。我让他假扮孙固的儿子,接近你们,一步步把你们引到陷阱里。可惜他太蠢,被你们识破了。”

“那弃夫人的信,是你放的?”

“是。”厉天道,“我知道你左肩有胎记,就故意写了那封信,让你怀疑自己。可惜,你们居然不上当。”

向戌盯着他:“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什么?”厉天笑了,“因为我恨你。你明明受了太子的恩惠,却背叛他,害死他。你这样的人,就该在愧疚中挣扎,在怀疑中痛苦。我想让你尝尝,那种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站起身,走到栅栏前,盯着向戌的眼睛:“左师,你知道这些年来,我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太子,梦见他的血,梦见他的眼睛。他死不瞑目,你知道吗?”

向戌的手在发抖。

“所以我要替他报仇。”厉天道,“杀光所有害他的人,一个不留。”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杀我?”

“直接杀你,太便宜你了。”厉天笑了,“我要让你慢慢痛苦,让你身边的人一个一个死去,让你在恐惧中活着。可惜,我时间不够了。”

他退回角落,坐在地上,闭上眼。

“左师,你动手吧。我认了。”

向戌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为了替太子报仇,杀了这么多人,到底是对是错?

“厉天,”他轻声道,“太子若泉下有知,会高兴吗?”

厉天睁开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向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厉天。

“你会得到公正的审判。”

***

走出大牢,宋宁握紧向戌的手。

“你信他的话吗?”

向戌沉默片刻,道:“信。也不信。”

“什么意思?”

“他说的那些,可能是真的。”向戌道,“但他还有隐瞒。”

“隐瞒什么?”

“他背后还有人。”向戌道,“凭他一个人,不可能做到这些。那些死士,那些布置,需要大量的人手和钱财。他一个流落街头的人,哪来的这些?”

宋宁心中一凛。

“而且,他说他是阿福,可阿福当年只是个十几岁的孩子,就算活着,也三十多岁了。他看起来,也就四十出头,年龄对得上。”向戌道,“但阿福当年被打成重伤,能活下来已是奇迹,怎么可能还有能力组织这么大的复仇计划?”

“你是说,他背后有人资助?”

“很可能。”向戌道,“那个人,才是真正的主谋。”

宋宁沉默。

***

回到宫中,向戌下令严加审讯厉天。可无论怎么拷问,厉天都不再开口,只是冷笑。

三天后,厉天死在大牢里。咬破毒囊,和孙义一样的死法。

向戌看着他的尸体,久久无言。

线索又断了。

那个真正的主谋,还藏在暗处。

***

这日深夜,向戌独自坐在书房,翻阅这些日子以来的所有案卷。

他一遍一遍地看,试图找出遗漏的细节。

忽然,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所有死者,都有两个共同点:一是都与太子案有关,二是都曾经得罪过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华阅。

华阅是右师,位高权重。这些死者中,有的是他的政敌,有的是他的对手,有的只是小人物,但都和他有过节。

华阅死了,死在“六”字命案中。可他的死,真的是厉天他们干的吗?

向戌翻到华阅的案卷,里面有一份验尸报告。华阅胸口被刺一刀,当场毙命。可报告里还有一行小字:死者右手食指有墨迹,似在死前写过字。

向戌心中一动。华阅临死前写过字?写了什么?

他让人把华阅的尸体重新挖出来检验。仵作仔细查看,发现华阅的手指上确实有墨迹,而且指甲缝里还有一点朱砂。

朱砂是用来调朱墨的,一般只有书写重要文书时才会用。

向戌让人搜查华阅的书房,终于在一处暗格里,找到了一份遗书。

遗书写在一张帛书上,是华阅的笔迹:

“吾死之后,真相方显。害吾者,非厉天也,乃……”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

显然,华阅还没写完,凶手就进来了。

向戌盯着这份遗书,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华阅知道凶手是谁。他临死前想写下来,却没来得及。

可那个凶手,会是谁?

向戌把遗书给宋宁看。宋宁看完,脸色凝重。

“华阅的死,可能另有隐情。”她道,“如果杀他的不是厉天,那会是谁?”

向戌沉默片刻,忽然道:“你还记得吗?厉天承认杀了所有人,包括华阅。可如果他没杀华阅,那他为什么要承认?”

“为了掩护真正的凶手?”

“有可能。”向戌道,“那个真正的凶手,才是厉天背后的主谋。厉天替他顶罪,替他死,就是为了让他继续隐藏。”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向戌想了想,道:“去查华阅死前都见过什么人。”

***

查了几天,结果出来了。

华阅死前三天,见过一个人——一个自称是太子旧部的老人。那个老人,就是后来的“姜武”。

向戌心中一凛。姜武?他不是假的吗?他是厉天的人。

可如果华阅见过姜武,那姜武就有嫌疑。

他们找到姜武的尸体——那个被杀的假姜武。尸体已经腐烂,但还能辨认。仵作重新检验,发现了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姜武的右手虎口有老茧,那是长期握刀留下的。可他伪装成守园老人,不该有这样的老茧。

而且,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淡淡的勒痕,那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可他的手上没有戒指。

向戌让人画下那勒痕的形状,然后去查访。

终于,有人认出了那勒痕——那是华阅家族特有的戒指留下的。华家的男子成年后,都会戴一枚刻有家徽的戒指,从不离身。

向戌脑中电光石火。

难道……这个假姜武,是华家的人?

他让人去查华阅的家族。很快,消息传来——华阅有个庶出的弟弟,名叫华彰,二十年前离家出走,不知所踪。那个华彰,左手无名指上,就有一道戴戒指留下的勒痕。

向戌让人画出华彰的画像,和假姜武的尸体比对,虽然尸体腐烂,但轮廓依稀相似。

他心中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华阅的弟弟华彰,假扮姜武,混进他们身边,借刀杀人,然后“被杀”,金蝉脱壳。而真正的凶手,可能就是华阅自己?

不,华阅已经死了。但华彰还活着?

他下令全城搜捕华彰。可找了几天,毫无踪影。

***

这日深夜,向戌正在书房苦思,忽然门被推开,一个人走了进来。

是宋宁。她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封信。

“向戌,你看看这个。”

向戌接过信,信封上写着“君上亲启”。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

“想知道真相吗?明日午时,太庙。一个人来。”

落款是一只乌鸦。

向戌和宋宁对视一眼。

又是太庙。

“你不能去。”宋宁道。

“我必须去。”向戌道,“这是最后的机会。”

***

翌日午时,太庙。

向戌独自站在太子痤的牌位前,周围寂静无声。

午时三刻,一个人从暗处走出。

是华彰。

他比画像上更苍老,但眼神锐利。

“左师,你果然守信。”

“是你?”向戌道,“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是。”华彰坦然承认,“我假扮姜武,接近你们,利用厉天,除掉所有碍事的人。可惜,最后还是被你发现了。”

“你为什么这样做?”

华彰笑了,笑得诡异:“因为我恨你。”

他走近几步,盯着向戌的眼睛:“左师,你还记得二十年前,你害死太子的那天晚上,有个孩子躲在柴堆里,亲眼看着父亲被打死吗?”

向戌一愣。

“那个孩子,不是我,是我哥。”华彰道,“我哥叫华阅。”

向戌脑中一片空白。

华阅?

“我哥从小被寄养在太子府,他父亲是太子府的管事。”华彰道,“那天晚上,他躲在柴堆里,看着父亲被活活打死。他发誓,一定要报仇。”

“这些年来,他一步步爬到右师的位置,就是为了接近你,接近公子佐,接近那些害死太子的人。”华彰继续道,“可他发现,凭他一个人,报不了仇。所以他找到了我,让我帮他。”

向戌的手在发抖。

“我们兄弟俩,筹划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机会。”华彰道,“那些命案,那些死人,都是我哥一手安排的。我只是他的影子。”

“那华阅的死……”

“他必须死。”华彰道,“他不死,怎么让你怀疑自己?怎么让你痛苦?他用自己的死,换你一辈子的愧疚。”

向戌后退一步,心中涌起滔天巨浪。

华阅,那个一直支持他的老友,那个他信任的人,居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他临死前写的遗书,是故意的。”华彰道,“他知道你会查,故意留下线索,让你一步步找到我。然后我告诉你真相,让你知道,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是你的仇人。”

他笑了,笑得疯狂:“左师,你现在是什么感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是什么感觉?”

向戌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华彰,眼中满是悲哀。

“华彰,”他轻声道,“你哥死了,你也活不了。值得吗?”

华彰愣住了。

“为了报仇,你们杀了那么多人,害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向戌道,“太子若泉下有知,会高兴吗?”

华彰的脸色变了。

向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背对着华彰。

“你走吧。我不会抓你。”

华彰愣住:“为什么?”

“因为你哥是我朋友。”向戌道,“我欠他的。”

说完,他推门而去。

华彰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

向戌走出太庙,阳光刺眼。他抬头望去,一只乌鸦掠过天空,发出凄厉的叫声。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原来,从头到尾,他都在别人的算计中。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流过的血,都是因为一个仇恨。

而他自己,也是这个仇恨的一部分。

远处,宋宁站在马车旁,正焦急地张望。见他出来,她快步迎上来。

“向戌!”

向戌看着她,轻轻抱住她。

“结束了。”他轻声道。

宋宁搂着他,没有说话。

可就在这时,一个侍卫匆匆跑来,脸色煞白。

“君上,太傅,不好了!”

“怎么了?”

“华彰……华彰他死在太庙里了!”

向戌猛地回头。

太庙的门敞开着,里面静悄悄的。

他冲进去,看见华彰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

墙上用血写着一个字:

“终。”

向戌站在尸体前,久久无言。

华彰死了,和华阅一样,死得不明不白。

那个“终”字,是什么意思?

是终结,还是……新的开始?

他抬起头,望着太子痤的牌位,忽然看见牌位后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光。

他走过去,从牌位后面取出一块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个字:

“宁。”

宋宁的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