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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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罕的暗示

向戌盯着孙义,脑中飞速运转。

厉三的尸体倒在地上,血还在流。孙义握着刀,刀尖滴着血,脸上的笑容诡异而陌生。

“你……”向戌的声音沙哑,“你为什么要杀他?”

孙义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把刀收起,用脚踢了踢厉三的尸体,确认他死透了。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向戌。

“左师,你以为我是谁?”

“你是孙固的儿子。”

孙义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乱葬岗回荡,惊起一群乌鸦。

“孙固的儿子?”他止住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孙固根本没有儿子。他在楚国孤独一人,无妻无子。”

向戌心中一凛。

“那你是谁?”

“我?”孙义走近几步,盯着向戌的眼睛,“左师还记得二十年前,太子府上有个叫孙义的小厮吗?”

向戌一愣。二十年前,太子府的小厮?他努力回想,却什么也想不起来。那些被遗忘的记忆里,没有这个人。

“你当然不记得。”孙义冷笑,“那时候你还没入朝,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可我记得你。”

他转过身,背对着向戌,望着远处连绵的坟茔。

“我父亲是太子府的管事,太子待我们父子恩重如山。那年太子被囚,我父亲想方设法去救,结果被伊戾的人发现,活活打死。”

他的声音平静,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我那时才十二岁,躲在柴堆里,看着父亲被他们用棍子一下一下打死。他的血溅了我一脸,我却不敢出声。”

向戌沉默。

“后来太子死了,我逃出宋国,在外流浪了十年。我发誓,总有一天要回来,让所有害死太子的人,血债血偿。”

孙义转过身,看着向戌:“伊戾死了,被君上烹了,算他走运。可还有你,还有公子佐,还有弃夫人,还有那个孙固——他虽然只是帮凶,但也该死。”

向戌心中一震:“孙固是你杀的?”

“是。”孙义坦然承认,“我找到他,逼他说出当年的事,然后一刀杀了他。他临死前求我饶命,说他也是被逼的。可谁逼他?他自己贪财,怪得了谁?”

“那宋宁遇刺……”

“也是我。”孙义道,“那一刀是我刺的,不过没刺死,失手了。”

向戌的手在发抖。这个看起来忠厚老实的年轻人,居然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

“厉三呢?他不是你的同伙?”

“同伙?”孙义笑了,“他算什么东西?他不过是公子佐的一条狗。我故意接近他,利用他,让他帮我做了一些事。比如那些死猫,那些纸条,都是我让他干的。”

“那公子佐……”

“他还活着。”孙义道,“在一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我留着他,还有用。”

向戌盯着他:“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孙义眼中闪过疯狂的光芒,“我想让所有该死的人,都死在我手里。你,公子佐,还有那个弃夫人——她已经死了,是我逼她自杀的。我告诉她,如果她不认罪,我就把她儿子做的那些事公之于众,让她儿子遗臭万年。她怕了,就死了。”

向戌倒吸一口凉气。

“你……”

“左师,”孙义打断他,“你以为我为什么要帮你恢复记忆?为什么要告诉你那些真相?因为我想看着你痛苦,看着你在愧疚中挣扎。可我发现,你居然和仇人的女儿搞在一起,还谈情说爱。”

他冷笑:“你们倒快活,可太子呢?他在地下能瞑目吗?”

向戌沉默。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无话可说。

“现在轮到你了。”孙义从袖中又抽出一把刀,刀锋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左师,你自己动手,还是我来?”

向戌看着他,平静道:“我欠太子的,死不足惜。但在死之前,我想问你一句。”

“问。”

“你杀了这么多人,太子会高兴吗?”

孙义一愣。

“太子是什么样的人?”向戌继续道,“我听人说,他性情温和,待人宽厚。他若泉下有知,会希望你用这种方式为他报仇吗?”

孙义的手微微颤抖。

“你杀了孙固,他是帮凶,该死。可宋宁呢?她是太子的亲生女儿,是无辜的。你刺她那一刀,若是刺死了,太子会不会怪你?”

“住口!”孙义厉声道,“你别想用这些话动摇我!”

向戌却不停:“还有厉三,他虽然做了坏事,但他最后想收手了,他想陪公子佐走完最后一程。你杀他的时候,他可曾反抗?他是不是以为你是来帮他的?”

孙义的脸色变了。

向戌看着他,轻声道:“你变成什么样的人了?和那些害死太子的凶手,有什么区别?”

“我叫你住口!”

孙义扑上来,刀尖抵在向戌胸口。

向戌没有躲,只是看着他。

两人对峙着,时间仿佛凝固了。

忽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住手!”

宋宁从一棵枯树后冲了出来,挡在向戌身前。

“宋宁?”向戌大惊,“你怎么来了?”

“我不放心你,偷偷跟着。”宋宁盯着孙义,“你要杀他,先杀我。”

孙义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宋姑娘,他是你杀父仇人。”

“我知道。”宋宁道,“可我爱他。”

孙义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你……”

“你说你是为父亲报仇,可父亲若活着,会愿意看到你这样吗?”宋宁眼眶含泪,“父亲待人宽厚,从不肯轻易伤人性命。他若知道你为他杀了这么多人,他会高兴吗?”

孙义的手慢慢垂下,刀掉在地上。

他后退几步,蹲下身,双手抱住头,发出压抑的哭声。

“我……我做错了?”他喃喃道,“可那些人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向戌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他们是有罪,可罪不至死,更不该由你动手。”他道,“你已经报了仇,停手吧。”

孙义抬起头,满脸泪痕。他看着向戌,又看看宋宁,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停手?可我杀了那么多人,还能停手吗?”

向戌沉默。

孙义站起身,抹去眼泪,看着两人。

“公子佐在城北一座废弃的庙里。他疯了,活不了多久。你们若想见,就去吧。”

他转身要走,向戌叫住他:“你去哪儿?”

孙义没有回头:“我去官府自首。杀人偿命,我认了。”

他的背影消失在乱葬岗深处。

向戌和宋宁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

城北,废弃的山神庙。

向戌和宋宁找到那里时,天已经快黑了。庙门半掩,里面透出昏暗的光。

他们推门进去,看见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

是公子佐。

他瘦得皮包骨头,头发散乱,穿着破烂的衣服,嘴里喃喃自语。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向戌和宋宁,眼中闪过一丝惊恐。

“别……别过来!”他往后缩,“大哥,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

向戌走近几步,蹲下身看着他。

“公子。”

公子佐盯着他,忽然笑了,笑得诡异:“向戌?你来了?来杀我的?”

“我不杀你。”向戌道,“我只是来看看你。”

公子佐愣住,随即又笑了:“来看看我?看我落魄的样子?哈哈,我落魄了,你们高兴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向戌:“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吗?都是你!是你害了我!”

向戌没有动。

公子佐抓住他的衣襟,眼中满是疯狂:“我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当太子,都是你!你为什么要恢复记忆?为什么要查真相?你不查,就什么事都没有!”

宋宁上前拉开他:“你疯了!”

公子佐被她推倒在地,却依然在笑:“我是疯了,被你们逼疯的。可你们也别想好过,我大哥的鬼魂会缠着你们的,永远永远……”

他蜷缩在地上,又开始喃喃自语。

向戌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这个人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沦落至此。可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

“走吧。”宋宁轻声道,“他已经没救了。”

两人走出山神庙,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寒意。

“向戌,”宋宁忽然道,“你说,孙义会去自首吗?”

向戌摇摇头:“不知道。但不管他去不去,我们都得去一趟官府,把今天的事说清楚。”

宋宁点点头,靠在他肩上。

两人相拥着,望着漆黑的夜空。

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视野中。为首的是右师华阅。

“左师!”华阅下马走来,“你们没事吧?”

“没事。”向戌道,“右师怎么来了?”

“君上得知你们来城北,不放心,让我带人来找。”华阅看看四周,“找到公子佐了吗?”

向戌指了指山神庙:“在里面,疯了。”

华阅叹了口气,吩咐手下进去把人带出来。

“左师,还有件事。”华阅压低声音,“那个孙义,方才去官府自首了。他把一切都交代了。”

向戌和宋宁对视一眼。

“他怎么说的?”

“说他杀了孙固,刺伤宋姑娘,逼死弃夫人,还杀了厉三。”华阅道,“他还说,左师你是无辜的,一切都是公子佐主谋。”

向戌沉默。

“君上已经下令,赦免左师的罪,恢复你的官职。”华阅道,“左师,你可以回商丘了。”

向戌摇摇头:“不必了。我不想再回去了。”

华阅一愣:“那左师打算……”

向戌看向宋宁:“我想和她在一起,找个安静的地方,过完余生。”

宋宁握住他的手,眼中闪着泪光。

华阅看看他们,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

三日后,梅里镇。

向戌和宋宁回到了这里。他们决定在此定居,远离朝堂的纷争。

这日午后,两人正在院中晒太阳,忽然有人来访。

是孙义。

他穿着一身囚服,身后跟着两个差役。

“左师,”他站在门口,道,“我来辞行。”

向戌站起身:“你要去哪儿?”

“君上判我流放三千里,去北疆戍边。”孙义道,“明日就启程。”

向戌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孙义,”他道,“你后悔吗?”

孙义沉默片刻,摇摇头:“不后悔。那些人该死,只是不该由我动手。我愿意承担这个罪。”

他看向宋宁:“宋姑娘,对不起,刺了你一刀。”

宋宁摇摇头:“都过去了。”

孙义笑了笑,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着向戌。

“左师,好好待她。太子若地下有知,应该会原谅你的。”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向戌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无言。

宋宁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都结束了。”她轻声道。

向戌点点头。

可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一个仆人跑进来,脸色慌张:“大人,不好了!”

“怎么了?”

“公子佐……公子佐他逃了!”

向戌心中一紧。

“逃了?他不是疯了吗?”

“看守他的人说,他忽然清醒了,打昏守卫,跑了。”仆人道,“还留了张纸条。”

向戌接过纸条,上面只有几个字:

“我会回来的。”

向戌的手微微发抖。

宋宁看着纸条,脸色也变得苍白。

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山峦,余晖将天边染成血一般的红色。

一阵风吹过,带着刺骨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