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兰达的电话在周三上午十一点打来。莱斯利当时正坐在档案库的桌子前,面前摊着维科伊镇的地产记录复印件,电话的震动让桌上那盏鹅颈灯的灯罩轻微晃动了一下。她接起电话,听到米兰达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语速比平时稍快,带着一种介于关切和谨慎之间的分寸感:“你前两天问我的那个名字——伦纳德·弗莱彻——我后来帮你查了一下他离开司法部之后的行踪记录。他没有退休手续,没有养老金转移,也没有在任何州的律师协会更新过执业状态。他的档案在系统里写着‘非在职’,但没有注明是辞职、解聘还是离职。这个状态的官方用法,通常是在当事人不愿意被明确归类时采用的。”
莱斯利没有打断。米兰达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弗莱彻在司法部工作期间,曾经参与过一次内部审计,针对的是费城地区税务案件的管辖权驳回率异常偏高的情况。那份审计报告的编号我已经找不到了,但我在一次公开听证会的引用记录里看到过它的摘要——那里面提到一个词:‘非正式程序重叠’。我没有查到这个术语的正式定义。”
“谢谢你,”莱斯利说,“这个信息对我有帮助。”
米兰达沉默了一会儿。“莱斯利,你已经不在那家律所了,对吗?”
“我已经不在那里了。”
“你最近在做什么?”
莱斯利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目光落在窗外一层薄薄的灰白色云层上。“我在整理一些旧资料。我父亲留下的那些。”
米兰达没有追问下去,只是说了一句:“如果你需要什么——我是说,如果有时候你需要别人帮你查一条记录而不留下你的名字——你还可以打这个电话。”然后她结束了通话。
莱斯利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弗莱彻的“非在职”状态和“非正式程序重叠”这个词组。她直觉这个词与她在西尔弗曼数据库中看到的那些无定义字段之间存在某种未被书面对应的关联。她暂时无法确认该关联的具体性质,但决定在后续线索出现时将其作为参考标记之一。
她在中午十二点半离开档案库,带上了必要的物品:一把可调节扳手、一套头灯、一双薄纱手套和一只装有一瓶水及两份能量棒的小背包。她在检查物品时将每一样都放在桌面上排列了一次,确认之后才将其逐一放入包内。她再次驱车前往维科伊镇,这次选择了与上两次不同的路线,绕行了一段较长的县道,途中在加油站停靠了一次,观察后方是否有持续跟踪的车辆。她没有发现确定的追踪目标,但为了保持机动性,她将车停放在距离存储建筑约一公里外的公共停车场,然后步行接近。
下午一点四十五分,存储建筑的外部与之前两次观察时保持一致:正门关闭,卷帘门半落,侧面的储物间门依然闭合但未完全锁定。她绕到建筑背侧,在装卸平台附近蹲下,用扳手柄轻轻试探了一下储物间门把手内部卡滞物的位置。卡滞物是一段插入门框内侧的金属挡片,角度倾斜,像是某种临时的固定方式而非正式锁具。她判断该挡片可能被安装者视为一种低级别的阻碍措施——能挡住偶然的路人,但不会对有意进入者构成结构性障碍。她用了约四分钟将挡片向上提离门框,储物间门向内打开了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她进入室内,随手将门轻轻掩回原位,只留下一道细微的缝隙作为备用出口。储物间内部光线很暗,她打开头灯,光束照出室内约四平方米的空间:地面是水泥铺设,靠墙放置着两个金属架,架子上摞着几个标有编号的纸箱和塑料收纳盒。其中一只收纳盒侧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标签上的编号与她从压痕数字中获取的第一组完全对应。她将收纳盒取下放在地面上,打开盖子,里面放置着三份标准的文件盒,盒盖上的标记分别为“会议记录副本”、“信托结构说明”和“通信抄录”。她快速翻阅了第一份盒中的会议记录副本,发现记录时间在二〇〇三年到二〇〇八年之间,参会人员名单中多次出现一位与劳伦斯·奥康纳同姓氏的参与者,职务标注为“高级稽查协调员”。
她将第一份会议记录盒中的关键页拍照后放回原处,然后打开第二份文件盒。内部存放的是一叠关于信托结构说明的打印件,其中多次引用了理查德·西尔弗曼作为“外部技术顾问”的角色,内容描述了他参与设计的一份用于处理“特定类别纳税人后续年度抵扣分配”的方法说明。该说明的措辞与西尔弗曼数据库中使用的一系列术语高度一致,并且多处出现了莱斯利在父亲档案中见过的“短期债务衔接”用语。她确认了这些文件的实际内容与父亲档案中提及的流程架构相吻合后,将其全部重新按照原始顺序放回盒内,然后将收纳盒盖合上、放回金属架原位。
她离开储物间时注意到门把手内侧被缠绕了一段浅色线绳,线绳的系结方式与她进门时不同——她在进入前曾用手机拍摄了把手位置的原始状态,此刻该线绳的结位向上移动了约两厘米。她将线绳重新调整至接近原始位置,然后关上储物间门,将挡片推回原位。她离开建筑后,绕行至主干道方向,进入一家仍在营业的杂货店,在店内待了约十分钟,通过临街窗口观察存储建筑正门和装卸区。当时没有车辆进出,主街上的行人稀疏。她随后步行返回停放车辆的位置,启动引擎后没有立即驶离,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等待了三分钟,确认后方道路没有车辆在其离开停车场后跟随,然后才沿返回路线向费城驶去。
她在档案库中重新打开笔记,将储物间内看到的会议记录年份和信托说明中的术语逐一录入笔记本,并在奥康纳的名字下方画了两道短横线作为重点标记。她注意到会议记录副本中提及的一名参与者的姓氏,与她在西尔弗曼数据库中作为独立文件区线索记录过的“F.H.”缩写中的字母一致。虽然那只是相同的首字母,但结合其出现的位置和会议议题的方向,该重复性使得它的参考价值提升了一个级别。她将该姓氏缩写与一个可能的全名进行了初步匹配,并在笔记本中列出了一个临时假设。
那晚她坐在桌前,桌面上摊着父亲留下的第二系列中那份标注着“附件B”的未完成文件。她将其中一段边缘折损的段落重新读了一遍,注意到一段她之前忽略的文字:“当程序无法终止时,它改道。改道后的路径通常不经过任何公布过的路口。”这一段没有被标记为引用出处,笔迹与父亲的其他批注风格相同,但不是写在正式文本页面上,而是夹页之间一张与正文尺寸不同的便签纸。她将那张便签纸取下,夹入笔记本中对应的日期页面里。
她合上笔记本,头灯的光线已经熄灭,桌面上的鹅颈灯是她所在的唯一照明。她不知道自己还需要去维科伊镇多少次才能摸清那条改道后的路径大致走向,但她知道这一次她带回的东西已经比前两次加在一起更有实质结构。
她在熄灯前,将“F.H.”缩写和“非正式程序重叠”这两个词写在了笔记本的同一页上,并在两者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
那条线还没有延伸到任何确定的方向,但它已经指向了一个她尚未接触过的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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