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忘的代价
那个自称伊戾徒弟的人出现之后,梅里镇平静了三天。
三天里,向戌寸步不离地守着宋宁。她出门,他跟着;她在院中晒太阳,他在一旁削那根还没完工的拐杖;她夜里睡下,他就在廊下守着,直到天亮。
“你不用这样。”第三天傍晚,宋宁终于忍不住道,“他不会白天来的。”
向戌摇摇头:“小心些好。”
宋宁看着他,欲言又止。夕阳的余晖洒在院中,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更疲惫——眼窝深陷,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愁。
“你的拐杖还没削好?”她转移话题。
向戌低头看看手中的木棍,已经削得很光滑,顶端还刻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快好了。”他把拐杖递给她,“试试。”
宋宁接过,拄着走了几步,意外地顺手。
“谢谢。”她轻声道。
向戌笑了笑,没说话。
夜深了,宋宁回房休息。向戌照例守在廊下,靠着柱子,半眯着眼。秋夜的虫鸣此起彼伏,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吠。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风吹过,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向戌猛地睁眼,站起身。腥味是从后院传来的。他悄悄摸过去,推开后院的门——
月光下,一只死猫挂在院中的老槐树上,脖子被扭断,血还在滴。猫的脖子上挂着一块布条,上面写着几个字:
“第一个。”
向戌心中一紧,转身就往宋宁的房间冲去。
推开门的瞬间,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床上空空如也,被褥凌乱,窗户大敞着。
“宋宁!”
他冲出屋子,四处寻找。宅子里的仆人都被惊醒了,众人打着火把找遍了每个角落,却不见宋宁的踪影。
“大人,这里有脚印!”一个仆人喊道。
向戌跑过去,看见后院的墙根下有一串杂乱的脚印,一直延伸到墙外。他翻身上墙,跳出院外。
脚印沿着溪流往山里延伸。向戌追着脚印跑,火把在夜风中忽明忽暗。跑了约莫两刻钟,脚印在一处山坳里消失了。
这里正是太子痤的衣冠冢所在。
向戌举着火把四处查看,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左师,你终于来了。”
厉三从一棵老松后走出,月光照在他脸上,带着诡异的笑。
“宋宁呢?”向戌沉声道。
“放心,她没事。”厉三指了指身后,“在那边睡着呢。我只是借她一用,想和左师好好聊聊。”
向戌顺着他的手指看去,看见宋宁被绑在一棵树上,低着头,似乎昏迷了。
“你想聊什么?”向戌强压着怒火。
厉三走近几步,在月光下端详着向戌:“左师,你说我师父的仇,该怎么报?”
“你想怎样都可以,放了她。”
“放了她?”厉三笑了,“左师果然在乎她。可我偏不放。”
他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在月光下把玩着:“左师,你知道吗,我师父临死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他说,向戌,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向戌沉默。
“我当时才十五岁,躲在人群里,看着师父被绑在木桩上,一刀一刀被割肉。”厉三的声音变得阴冷,“我想冲出去救他,可我害怕。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恨意:“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总有一天,我要让害死师父的人,也尝尝这种滋味。”
“你师父的死,是我害的。”向戌道,“你冲我来,与宋宁无关。”
“无关?”厉三冷笑,“她是太子痤的女儿,太子痤是被你害死的,她难道不该恨你?可她却对你下不了手。你说,她是不是也背叛了自己的父亲?”
向戌心中一痛。
“我调查过你们。”厉三继续道,“你忘了过去,却爱上了仇人的女儿。她明知你是杀父仇人,却舍不得杀你。多有趣的一对。”
他收起刀,从怀中取出一个陶罐,放在地上。
“左师,我们来玩个游戏。”他揭开罐盖,一股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这里面是火油。等会儿我会把这罐油泼在她身上,然后点火。你有两刻钟的时间,在这山里找一桶水来救她。”
“你疯了!”
“我没疯。”厉三笑道,“我师父被割了三百多刀才死,我只是让她烧一烧,已经很仁慈了。”
他提起陶罐,走向宋宁。
向戌猛地扑上去,却被厉三一脚踹开。他摔倒在地,厉三踩住他的胸口。
“左师,别急。”厉三俯下身,压低声音,“游戏还没开始呢。”
他走到宋宁身边,举起陶罐,将火油缓缓倒在她身上。刺鼻的液体顺着她的衣襟流下,浸透了衣衫。
宋宁被刺激得醒了过来,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被绑着,浑身湿透,厉三正站在面前。
“你……”
“醒了?”厉三笑了笑,“正好,让你亲眼看看,你心心念念的左师,怎么救你。”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了吹,火苗在夜风中跳跃。
“左师,计时开始了。”他高声道,“两刻钟,找不到水,她就变成火人了。”
向戌挣扎着爬起来,四处张望。山坳里没有溪流,最近的溪水也在半里之外。来回至少需要一刻多钟,可还得找到容器装水……
“快跑啊,左师。”厉三催促着,“时间不等人。”
向戌咬咬牙,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宋宁的喊声:“向戌!别管我!你快走!”
他没有回头,拼命往山下跑。黑暗中,他几次差点摔倒,树枝划破了脸,荆棘刺破了衣衫,他全然不顾。
跑到溪边,他没有容器装水,情急之下脱下外袍,浸透在水中,然后扛着湿透的衣袍往回跑。
等他跑回山坳时,已经气喘吁吁。可当他看见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愣住了。
宋宁依然被绑在树上,可厉三不见了。火折子扔在地上,已经熄灭。宋宁身上湿漉漉的,却不是火油,而是水。
“怎么回事?”他跑过去,解开了绳子。
宋宁跌进他怀里,浑身发抖:“他……他往我身上泼了水,然后走了。”
“水?”向戌一愣。
“不是火油,是水。”宋宁抬起头,眼中满是困惑,“他故意骗你的。”
向戌脑中一片混乱。厉三费这么大劲,就是为了骗自己跑一趟?
“他还说了什么?”
宋宁摇摇头:“他说……他说这只是开胃菜。让我告诉你,好戏还在后头。”
向戌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两人相互搀扶着回到宅子,已经是后半夜了。仆人们见他们平安归来,都松了口气。
向戌让仆人烧了热水,让宋宁沐浴更衣。自己则坐在院中,望着夜空出神。
厉三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是想报仇吗?为什么有机会却不动手?为什么要玩这种游戏?
“向戌。”
宋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湿着,站在他身后。
“你怎么不进去休息?”
“睡不着。”她在旁边坐下,看着他的侧脸,“你在想什么?”
“想那个人。”向戌道,“他明明可以杀我们,却不动手。他到底想要什么?”
宋宁沉默片刻,道:“他想要你痛苦。”
向戌转头看她。
“他不是说了吗,要让左师慢慢品尝恐惧的滋味。”宋宁轻声道,“他不想让你死得太痛快,他想让你生不如死。”
向戌苦笑:“那我该怎么办?”
宋宁没有回答。她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
向戌一愣,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很凉,却在微微颤抖。
“向戌,”她的声音很轻,“如果……如果他下次再来,你不要管我。”
“不可能。”
“你听我说。”宋宁打断他,“我父亲的仇,我已经不想报了。可你不一样,你欠他的,你必须活着还。如果你死了,谁替我父亲守墓?谁替我恨你?”
向戌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宋宁……”
“别说话。”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就让我靠一会儿。”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个仆人跑进来,脸色慌张:“大人,不好了!镇口……镇口又发现了一只死猫,脖子上挂着布条,上面写着……”
“写着什么?”
仆人吞吞吐吐:“写着……‘第二个,今夜’。”
向戌霍然站起。
宋宁的脸色也变得苍白。
第二个?今夜?
谁是第二个?
她?还是他?
或者……他们身边的人?
向戌深吸一口气,对仆人道:“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加强戒备。今晚,我们等着他。”
仆人领命而去。
向戌转向宋宁,握住她的手:“今晚,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我身边。”
宋宁点点头,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远处,太阳缓缓升起,新的一天开始了。可谁也不知道,当夜幕再次降临时,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