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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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的试探

向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低头看去,伤口已经被包扎好了,白色的布条上渗出点点血迹。

“别动。”

宋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坐在床边,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

“这是哪儿?”向戌的声音沙哑。

“镇上的医者家。”宋宁道,“你昏迷了三天。”

三天?向戌想坐起来,却被宋宁按住。

“你别动,伤口还没愈合。”她道,“医者说,刀再深一寸,你就没命了。”

向戌想起昏迷前的事——公子佐的刀,刺入胸口,宋宁的尖叫。

“公子佐呢?”

“跑了。”宋宁道,“那天我喊来人,他就跑了。到现在还没找到。”

向戌沉默。跑了?那就意味着危险还没解除。

“孙义呢?”

“他在外面守着。”宋宁道,“这几天多亏了他。”

正说着,门开了,孙义走了进来。见向戌醒了,他松了口气:“左师,你总算醒了。”

“这几天有什么消息?”向戌问。

孙义看看宋宁,见她点头,才道:“公子佐没有回商丘。听说君上已经下令通缉他,但他好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厉三呢?”

“也没有踪影。”孙义道,“那晚之后,他们两个都消失了。”

向戌皱起眉头。不对,这不合理。公子佐既然已经动手杀人,就应该一不做二不休,把所有人都灭口。他为什么要跑?

“左师,”孙义犹豫了一下,道,“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那天你昏迷后,我在公子佐逃跑的路上,捡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向戌。向戌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半个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弃”字。

弃?弃夫人?公子佐的母亲?

“这是……”

“弃夫人的佩玉。”孙义道,“我见过,当年在宫中当差时,常见她佩戴。”

向戌心中一震。弃夫人的佩玉,怎么会出现在公子佐逃跑的路上?

“会不会是他逃跑时不小心掉的?”宋宁问。

“有可能。”向戌道,“但也有可能是故意的。”

“故意的?”

“故意让我们捡到,把注意力引向弃夫人。”向戌道,“这样他就能趁机脱身。”

宋宁若有所思。

孙义却摇头:“可如果他是故意的,为什么不直接扔了?非要掉在我们能捡到的地方?”

向戌沉默。这确实是个问题。公子佐若想引开注意力,大可以把玉佩扔在别处,没必要掉在逃跑的路上。除非……他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小心掉了。

“不管怎样,”向戌道,“这块玉佩说明弃夫人可能也牵涉其中。”

“可她不是已经……”宋宁道,“当年暗示你的人,不就是她吗?”

“暗示是一回事,直接参与是另一回事。”向戌道,“如果公子佐是主谋,那他背后很可能有弃夫人的支持。甚至……弃夫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这个推测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

又过了三天,向戌的伤好了许多,已经能下床走动了。这日午后,他正在院中晒太阳,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人马停在医者门口,为首的是个熟人——右师华阅。

“左师!”华阅下马快步走来,“你果然在这里。”

“右师怎么来了?”向戌惊讶。

华阅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君上召你回宫。”

向戌一愣:“我已是被贬之人,君上召我何事?”

“出大事了。”华阅脸色凝重,“弃夫人死了。”

向戌心中一震。

“怎么死的?”

“中毒。”华阅道,“死在寝宫中,身旁留着一封遗书,说是畏罪自杀。”

“遗书里写了什么?”

“承认当年是她指使伊戾和左师构陷太子痤,又指使公子佐杀人灭口。”华阅盯着向戌,“左师,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向戌沉默片刻,道:“我知道的不是全部。”

“不管怎样,君上要你回去问话。”华阅道,“还有宋姑娘,也要一起去。”

向戌看向宋宁。宋宁点点头:“我去。”

***

两日后,商丘,宋宫。

向戌和宋宁跪在太庙正殿中,宋平公高坐于上,面容憔悴,仿佛老了十岁。

“向戌,”他的声音疲惫,“弃氏死了,遗书说当年是她主谋。你信吗?”

向戌沉默片刻,道:“臣不敢妄言。”

“寡人要听实话。”

向戌抬起头,看着宋平公:“臣觉得,遗书来得太巧。”

“怎么说?”

“公子佐刚刚逃跑,弃夫人就死了,还留下遗书认罪。”向戌道,“这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你是说,弃氏是被杀的?遗书是伪造的?”

“臣不敢断言,但有可能。”向戌道,“弃夫人若真想认罪,早就可以认,何必等到现在?”

宋平公沉默。

一旁的华阅道:“君上,臣也认为此事蹊跷。弃氏虽是女流,但向来心机深沉。她若真想保儿子,大可以主动投案,把罪责揽在自己身上。可她却选择自杀,还留下遗书,这不像她的作风。”

“那依你们之见,该怎么办?”

“找到公子佐。”向戌道,“只有找到他,才能问清真相。”

宋平公苦笑:“寡人派人找了这些天,一点消息都没有。他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向戌沉思片刻,忽然道:“君上,臣有个请求。”

“说。”

“请让臣去查。”向戌道,“臣与公子佐打过交道,也许能找到线索。”

宋平公看着他,目光复杂:“你的伤还没好。”

“不碍事。”向戌道,“此事因臣而起,也该由臣了结。”

宋平公沉默良久,终于点点头:“好。寡人给你便宜行事之权,需要什么尽管说。”

“臣只需要一个人。”向戌看向宋宁,“她。”

***

走出太庙,宋宁问向戌:“你为什么带我?”

“因为你是太子的女儿。”向戌道,“公子佐如果还活着,最怕的人,可能就是你。”

“怕我?”

“怕你揭露真相。”向戌道,“你活着一天,他就一天不得安宁。”

宋宁若有所思。

两人回到住处,孙义正在等着。见他们回来,他迎上来:“左师,有发现。”

“什么发现?”

“那个厉三,我查到了他的底细。”孙义道,“他确实当过伊戾的徒弟,但伊戾死后,他投靠了另一个人。”

“谁?”

“公子佐。”孙义道,“当年公子佐还小,但他母亲弃夫人暗中收养了一批人,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事。厉三就是其中之一。”

向戌心中了然。果然,厉三是公子佐的人。

“还有,”孙义继续道,“弃夫人死的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厉三出现在宫中。”

向戌和宋宁对视一眼。

“谁看见的?”

“一个守门的老内侍。”孙义道,“他说那晚厉三穿着内侍的服饰混进宫,天亮前又出来了。他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很可疑。”

“那个内侍在哪儿?”

“死了。”孙义苦笑,“今天早上发现的,死在自己屋里,像是自然死亡。但我知道,他身体一向硬朗,怎么可能突然死了?”

向戌握紧拳头。又是灭口。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们查下去。”宋宁道。

“那就更要查。”向戌道,“孙义,你能找到厉三的落脚点吗?”

孙义想了想,道:“我试试。他以前在城西有个住处,不知现在还在不在。”

“去看看。”

***

城西,一条破旧的小巷深处,有一间半塌的土屋。孙义指着那屋子道:“就是这里。”

向戌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他们四处查看,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

正要离开时,宋宁忽然道:“等等。”

她蹲下身,从一堆破烂中捡起一块布片。布片是深青色的,质地细腻,和孙固留下的那块一模一样。

“这是……”

“公子佐衣袍的料子。”孙义道,“我记得,他被囚禁那天,穿的就是这种颜色的衣服。”

向戌接过布片,仔细端详。布片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像是被人匆忙烧毁时落下的。

“看来厉三确实在这里待过,而且和公子佐有关联。”他道,“只是他们现在去哪儿了?”

三人走出土屋,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昏暗阴沉,只有远处几盏灯火。

忽然,一个人影从巷口闪过。

“谁?”向戌追过去,可那人影已经消失在夜色中。

他站在巷口,四处张望。忽然,他看见地上有一张纸条。

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

“想知道真相,明日午时,城东乱葬岗。只许你一个人来。若敢带人,就永远别想知道。”

又是这种纸条。

向戌把纸条给宋宁和孙义看。宋宁脸色一变:“又是陷阱?”

“也许是。”向戌道,“但也许不是。”

“你打算去?”

“去。”向戌道,“这是唯一的线索。”

“我陪你。”

“不行。”向戌摇头,“纸条上说了,只许我一个人。”

宋宁想说什么,却被孙义拦住:“宋姑娘,左师说得对。如果这是厉三设的局,你去了反而危险。”

宋宁咬咬牙,终于点头:“那你小心。”

***

翌日午时,城东乱葬岗。

这里埋葬的都是无主孤魂,到处是破败的棺木和白骨。乌鸦在枯树上聒噪,阴风阵阵,让人毛骨悚然。

向戌站在一座坟前,等着。

午时三刻,一个人从乱葬岗深处走来。

是厉三。

他比之前更瘦了,脸色苍白,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睡过觉。他走到向戌面前,盯着他。

“左师果然来了。”

“你想怎样?”

厉三笑了,笑得有些凄凉:“我想怎样?我想结束这一切。”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向戌。

“这是弃夫人死前写的。我亲手交给她的,她让我在她死后,把这封信交给能还她清白的人。”

向戌接过信,打开。

信上的字迹娟秀,是弃夫人亲笔。她写道,她确实暗示过向戌帮公子佐上位,但从没想过要害死太子痤。是公子佐自己,背着母亲,指使伊戾和向戌构陷太子。事后她才知道真相,可木已成舟,她只能装作不知情。

这些年来,她一直活在愧疚中。公子佐的野心越来越大,甚至杀人灭口。她想阻止,却已经阻止不了。最后,她选择死,用自己的死,换儿子一条生路。

“我死后,请把这封信公之于众。”弃夫人写道,“让世人知道,我儿佐,才是真正的凶手。而我,是一个包庇凶手的母亲。”

向戌看完信,久久无语。

“弃夫人是自杀的?”他问。

“是。”厉三道,“她让我帮她伪造了遗书,说一切都是她主谋。可真正的遗书,是这一封。”

“你为什么要帮她?”

厉三苦笑:“因为我也欠她的。当年我走投无路,是她收留了我。这些年来,我为公子佐做了很多坏事,杀了很多无辜的人。可弃夫人从来没怪过我,她说,这都是她的罪孽。”

他顿了顿,道:“左师,我来找你,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放过公子佐。”

向戌一愣。

“他已经疯了。”厉三道,“那晚他刺伤你之后,整个人就疯了。他现在躲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每天都在喊‘大哥饶命’。他已经得到报应了。”

“他在哪儿?”

厉三摇头:“我不能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他活不了多久了。他染了重病,没有人照顾,没有药,撑不过这个冬天。”

向戌沉默。

“左师,”厉三看着他,“我知道我罪该万死。等公子佐死后,我会来领死。但在此之前,请让我陪着他。”

向戌盯着他,良久,终于点头:“好。”

厉三松了口气,转身消失在乱葬岗深处。

向戌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看满地的白骨。

太子痤的冤屈,终于真相大白。可这真相,是用多少人的命换来的?

他转身往回走,走出乱葬岗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是厉三的声音。

他猛地转身,冲了回去。

乱葬岗深处,厉三倒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把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

旁边站着一个人,手里还握着刀柄。

是孙义。

向戌愣住了。

孙义转过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

“左师,没想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