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之女
那个名字像一把钝刀,在向戌心口来回割着。
伊戾。
他在书房里坐到天明,反复咀嚼这两个字。寺人伊戾,当年构陷太子痤的主谋,被先君烹杀。可自己为何会在恍惚中喊出他的名字?
“大人。”侍从在门外轻唤,“早膳备好了。”
向戌应了一声,起身时才发现双腿已经麻木。他扶着案几站定,目光落在窗外——昨夜那个内侍站立的地方,此时空空荡荡,只有几片枯叶在晨风中打旋。
“昨夜可有人来过后院?”他问进门的侍从。
侍从一愣:“没有啊,大人。小的守夜到四更,未曾见任何人影。”
向戌眉头微蹙,没再言语。
用过早膳,他更衣出门,直奔宫中。他要查一个人——那个在朝会上站在廊柱旁的内侍。可问遍了内侍省,所有人都摇头。
“左师说的是哪一位?昨日朝会当值的内侍都在这里了。”内侍令指着身后一排人。
向戌一个个看过去,没有。那张瘦削的脸,那低垂的眉眼,不在这群人当中。
“都齐了?”
“齐了。”
向戌沉默片刻,转身离开。走出宫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太庙的廊柱静静立在那里,阳光将柱影拉得很长。
没有内侍。什么人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或许真是看花了眼。这几日噩梦连连,精神不济,出现幻觉也是有的。
可那个声音呢?
“伊戾……都安排好了……”
那是自己的声音,如此真切,不像是幻觉。
向戌摇摇头,将这些念头压下去,抬脚往右师府走去。今日约了右师商议接待楚国使者之事,不宜耽搁。
途经一条小巷时,一阵哭声传入耳中。向戌循声望去,见巷口蹲着一个老妇人,身着粗麻丧服,正对着一堆纸钱哭泣。
他本欲走开,可那老妇人抬起头时,他愣住了。
那张脸,他认识。
“你是……太子痤的乳母?”
老妇人抹了抹眼泪,盯着向戌看了半晌,忽然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左师大人?老奴给大人请安。”
她颤巍巍要起身,向戌连忙扶住:“不必多礼。你这是……”
“老奴的儿子死了。”老妇人哽咽道,“前几日病死的。老奴来给他烧些纸钱。”
向戌沉默片刻,从袖中摸出几枚铜贝递过去:“节哀。”
老妇人接过,连连道谢。她看着向戌,欲言又止。
“老人家有话要说?”
老妇人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左师大人,老奴斗胆问一句……当年太子的事,可查清楚了?”
向戌心中一动:“为何这样问?”
“老奴这几日总梦见太子。”老妇人眼眶又红了,“梦里他浑身是血,一直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老奴想着,是不是该给他烧些纸钱,可老奴不知道他的坟在哪儿……”
向戌沉默。太子痤死后以庶人礼葬之,坟墓早湮没无闻。
“老人家,”他沉吟片刻,“你伺候太子多年,可记得他临终前有什么异常?”
老妇人想了想,道:“太子被囚那几日,老奴见不到他。只听人说,他派人去向公子佐求救,可那人去了很久,等公子佐赶到时,太子已经……”
她抹了抹泪:“老奴后来听说,那个派去的人,是左师府上的。”
向戌脑中“嗡”的一声:“什么?”
“老奴也是听说的。”老妇人低声道,“那人本是左师府的门客,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老奴想着,左师大人或许知道这事。”
向戌的手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那人叫什么?”
“老奴不知道。只听人说,是个年轻人,姓什么……孙?”
孙?向戌搜肠刮肚,想不起左师府有过姓孙的门客。
“多谢老人家告知。”他拱了拱手,“此事我会查访。”
离开小巷,向戌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他努力回想十年前的事,可那段岁月像被浓雾笼罩,什么都看不清。
他只记得,自己是在先君晚年入朝的。太子案发生时,自己应该刚刚担任左师不久。可具体做过什么,见过什么人,一片模糊。
右师府中,接待楚国使者的事宜商议得很顺利。可向戌心不在焉,几次答非所问。右师华阅察觉他神色不对,关切道:“左师可是身体不适?”
“无事。”向戌勉强笑笑,“昨夜未休息好。”
华阅点点头,没再多问。告辞时,他忽然叫住向戌:“左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右师请说。”
华阅沉吟片刻,道:“我听说,这几日有人在打听当年太子案的事。左师若是牵涉其中,还是小心些为好。”
向戌心中一凛:“何人打听?”
“我也不知。”华阅摇头,“只是提醒左师一声,当年的事,先君已下定论,烹了伊戾。如今再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向戌谢过他的好意,告辞离去。
走在街上,他满脑子都是老妇人和华阅的话。当年的事,究竟与自己有何关系?那个姓孙的门客,那个“安排好了”的声音,那沾满血的手……
他脚步一顿。
沾满血的手?
那个闪回的画面里,将布包塞进自己怀里的手,是谁的?
他闭上眼,努力回想,可画面一闪而过,抓不住任何细节。
“左师。”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向戌睁眼,见宋宁站在面前。
她今日换了身浅青色的深衣,发髻上簪着一支白玉簪,比昨日素衣时多了几分温婉。可那双眼睛依然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心事。
“宋姑娘。”向戌拱手。
“民女冒昧,又来打扰左师。”宋宁福了福身,“不知左师可有空闲?”
向戌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个自称太子养女的女子,每一次出现都带来让他不安的消息。可他又无法拒绝见她——仿佛有一种莫名的力量在驱使着他。
“姑娘请。”他侧身让路,“前面有家茶肆,不妨去坐坐。”
茶肆雅间里,两人相对而坐。宋宁斟了杯茶,推到向戌面前。
“左师昨夜可安好?”
向戌心中一动。她怎么知道自己昨夜不安好?
“尚可。”他淡淡道,“姑娘今日来访,有何见教?”
宋宁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放在案上。
“民女今日带了一个人来见左师。”
“人?”
“是。”宋宁抬手击掌三下。
雅间的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进来。他身材中等,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几分精明。他向向戌躬身行礼:“草民孙固,见过左师。”
姓孙?
向戌心头一跳。他想起老妇人的话——那个派去给公子佐送信的门客,姓孙。
“你是什么人?”
孙固抬起头,直视向戌:“草民曾是左师府的门客,伺候过左师三年。”
向戌盯着他,脑中飞速搜索。可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这张脸。
“我为何不记得你?”
孙固苦笑:“左师不记得草民,草民却记得左师。当年草民在左师府中,专管往来书信。后来……”
他顿了顿,看向宋宁。宋宁微微点头。
孙固继续道:“后来太子案发,草民奉左师之命,去做了一件事。”
“何事?”
“送信。”孙固的声音低了下去,“太子被囚后,曾派一名内侍出宫求救。那名内侍先来找草民,说是左师让他来的。草民便带他去见左师,左师命草民与他一同前往公子佐府上。可临出发时,左师又叫住草民,让草民……让草民在路上拖延些时辰。”
向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拖延?”
“是。”孙固垂下眼帘,“左师说,不必急着赶到,走慢些,最好等午时过后再让公子佐知道消息。草民当时不明白为何,但还是照做了。等我们赶到公子佐府上时,太子已经……已经自缢了。”
向戌的手紧紧攥住茶盏,指节发白。
“你胡说!”他霍然站起,“我为何要这样做?”
孙固抬起头,目光平静:“草民也想知道为什么。事后左师给了草民一笔钱,让草民离开宋国,永远不要再回来。草民去了楚国,直到最近才回来。”
“那你现在为何要回来?为何要诬陷我?”
“诬陷?”孙固苦笑,“左师若是不信,可看看这个。”
他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放在案上。那是一块出入左师府的信物,上面刻着“向”字,背面刻着孙固的名字。
向戌拿起木牌,指尖触及的刹那,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
画面闪回——
他将一块木牌递给一个年轻人,说:“拿着这个,去府中支取一百金,然后离开宋国,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个年轻人接过木牌,欲言又止。
“还不走?”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左师……”年轻人嗫嚅道,“太子的事……”
“与你无关。走。”
年轻人终于转身离去。
画面消失。
向戌睁开眼,额头冷汗涔涔。他看着手中的木牌,又看看孙固的脸——正是画面中那个年轻人。
“你想起来了?”宋宁的声音幽幽传来。
向戌没有回答。他放下木牌,坐回席上,双手微微发抖。
“你……你为何现在才说?”
孙固叹了口气:“草民本以为此事就此了结。可前些日子,宋姑娘找到草民,说太子案有冤情,问草民是否知情。草民犹豫许久,还是说了出来。”
向戌看向宋宁,目光复杂:“姑娘究竟想做什么?”
宋宁静静看着他:“民女只想还义父一个清白。”
“可先君已经烹了伊戾,此案已了。”
“了了吗?”宋宁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伊戾只是刀,握刀的人呢?”
向戌沉默。
宋宁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左师,你可知道,义父临死前,曾对天发誓——他若真有反心,甘受天诛;他若被人构陷,构陷之人必遭天谴,永生永世不得安宁。”
她转过身,目光直视向戌:“左师,你这十年来,可曾安宁过?”
向戌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十年了,他步步高升,位极人臣。可那些噩梦,那些莫名的悸动,那些闪回的画面……他确实不曾安宁。
“我……我不记得。”他艰难地开口,“你说的这些,我都不记得。”
“不记得?”宋宁走近几步,盯着他的眼睛,“左师是当真不记得,还是假装不记得?”
向戌与她对视,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那双眼睛,清澈而深邃,像是能看穿一切谎言。可在那深处,他似乎看到了别的什么——一丝悲伤,一丝犹豫,还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我……”他刚想开口,孙固忽然惊呼一声。
“左师,你的左肩!”
向戌一愣,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左肩。隔着衣袍,什么也看不见。
“你左肩是不是有一个指甲大小的胎记,形如半月?”
向戌心中一震。他的左肩确实有一个胎记,但那是极为私密的地方,外人绝不可能知道。
“你如何知晓?”
孙固指着宋宁:“是宋姑娘告诉草民的。她说……她说……”
“我说什么?”宋宁的声音很轻。
“她说,当年太子临终前,曾抓住那个派来送信的内侍,在他左肩上狠狠掐了一把。那个内侍惨叫一声,挣脱逃走了。太子手上沾着血,告诉身边的人,那个内侍左肩一定有伤。”
向戌的手缓缓抬起,按在左肩上。隔着衣袍,他仿佛能感觉到那个胎记在隐隐发烫。
宋宁看着他,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左师,你可愿让民女看一眼?”
向戌没有动。
良久,他缓缓抬手,解开衣襟。
左肩裸露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那个指甲大小的半月形胎记清晰可见。
宋宁盯着那胎记,眼眶渐渐红了。
“原来……原来真的是你。”
她后退一步,声音发颤:“义父临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害他的人,左肩有这样一个记号。他让我记住,将来一定要找到那个人。”
向戌怔怔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
他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宋宁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孙先生,我们走吧。”
“姑娘……”孙固犹豫地看看她,又看看向戌。
“走。”
宋宁头也不回,推门而出。
向戌站在原地,望着那扇晃动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茶肆外,暮色渐浓。街上行人稀少,只有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宋宁快步走着,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她恨他。这个构陷义父的凶手,她应该恨他。可为什么,当那胎记映入眼帘时,她的心会那样疼?
为什么她会想起他昨夜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想起他面对自己时那种茫然又无措的眼神?
“姑娘。”孙固追上来,“接下来怎么办?”
宋宁停下脚步,抹去泪水,声音恢复了平静:“孙先生先回去,此事容我再想想。”
孙固点点头,告辞离去。
宋宁独自站在街头,望着渐浓的夜色。远处,左师府的灯火隐约可见。
她攥紧袖中的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茶肆里,向戌依然站在原地。
不知过了多久,侍从寻来,见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大人,您怎么了?”
向戌回过神,摇摇头,慢慢穿好衣袍。
“回府。”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走出茶肆时,一阵秋风吹过,卷起满地的落叶。向戌抬头,忽然看见街角立着一个人。
又是那个内侍。
瘦削的身形,低垂的头,站在昏暗的灯光下,一动不动。
向戌这一次没有喊,他快步追了过去。
可当他跑到街角时,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片落叶,在风中打着旋。
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叶子下面压着一块小小的竹简。
竹简上刻着三个字:
忘忧谷。
向戌盯着这三个字,脑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幽深的山谷,一间茅屋,一个白发老者。
自己跪在老者面前,说:“请先生助我忘忧。”
老者伸出枯瘦的手,按在自己额头上,说:“忘忧之术,可抹除记忆。但你要想清楚,有些事忘了,未必是福。”
“弟子想清楚了。”
“那好。从今往后,你再也想不起那些事。除非……”
“除非什么?”
老者的声音渐渐飘远:“除非有人用同样的法子,帮你解开……”
画面破碎。
向戌猛地睁眼,手中竹简的棱角硌得掌心发疼。
他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喃喃道:
“忘忧谷……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