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税务法院幽灵

那栋三层建筑门牌号码的间距比周围的楼宇略窄,像是某个施工阶段被重新划分过而留下的余数。莱斯利周五上午到达时,一层窗口的遮光帘半拉着,未完全合拢的帘片中间透出内部一盏落地灯的光线,色温偏暖。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按下了二楼门铃旁的按钮,间隔约十秒后门锁发出解锁声,她推门进入了内部的楼梯间。

楼梯间墙面粉刷为浅灰绿色,墙角线处有两道裂缝纵向延伸至天花板。她沿楼梯上至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已经开了一条缝,门缝内露出半个肩膀和一个正在转过身来的侧脸。那人看起来大约六十岁出头,穿着浅色的开襟毛衫,头发花白且修剪短齐,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侧身让出了门口通道。莱斯利走进室内,那扇门在她身后被重新合上。

房间比从外部估计的要宽裕一些,窗户朝向街道,窗台上放着一盆叶缘泛黄的植物。靠墙是一张深色木桌,桌面上有敞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叠按厚度大致均匀的文件夹。那人回到桌后坐下,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稍微合上了一点,但没有完全关闭。“你是沃尔特的女儿,”他说,用的是陈述语气,“你打电话到办公室的时候,我接了。我听到你的声音之后就知道是你。你声音里有一种,他说话时也会有的一种顿法。”

莱斯利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是F.H.?”

那人的手指在桌沿外侧轻轻收拢了一下。“我是弗兰克·哈洛伦。以前和你父亲同在费城地区的税务系统里工作过,不过不是同一个部门。他做的是异常申诉跟踪,我做的是案件流转过程中的材料复核。我们没见过几次面,但我们通过一些非正式途径交换过几份复印件。那些复印件的内容你大概已经接触过一部分了。”

“管辖权消耗,”莱斯利说,“还有那份没有被正式命名的抵扣清零操作程序。”

哈洛伦向后靠在椅背里,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面上一个文件夹的封面。“你父亲曾经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如果一套流程运行了十年以上却没有被任何一份正式审计报告提及,那它要么太完美,要么根本就不叫流程。’我当时认为他把问题看得太严重了,现在我认为他看得还不够严重。”他停顿了一下,“那些你看到的‘已返转’记录——你父亲只是偶尔能把一两个案子翻回正常的审查轨道上。他试过更多次,但大部分都在翻回去之前就被系统用其他方式堵住了。那段时间我在复核环节里能看到那些案件的流转路径,它们被改道的次数比我记录下来的次数要多。”

莱斯利注意到哈洛伦桌面上那叠文件夹的边缘有一卷细线扎带,旁边放着一支笔帽已略有磨损的钢笔。“你刚才说那些案件被‘改道’了。你指的是通过后续抵扣清零,还是还有其他方式?”

“还有其他方式。”哈洛伦把手伸向桌面侧面的一排文件夹,抽出一个浅蓝色的薄夹,放在桌面上,但他没有打开它。“抵扣清零是主要的一层。如果有人挡住了这一层,还有另一层。不是流程层面的操作,是沟通层面的。你父亲管它叫‘和解区’——在案件被正式驳回之前,安排一次与纳税人或代理人的非正式会议,在会议里以‘降低未来申报复杂度’的名义让对方接受一种分期处理方案。对方签署后就不再需要上法庭了,因为他们的请求已经被转成了另一种状态——不是撤诉,不是驳诉,而是‘已通过协商化解’。那套协商机制你父亲的档案里有没有记下来?”

“没有,”莱斯利说,“我见过信托结构说明和会议记录,但没有见过关于协商机制的独立文件。”

哈洛伦点了一下头。“因为那套机制没有书面记录,从来就没有过。它被设计成没有文字痕迹的环节。负责操作的人使用变化的口头表述来匹配不同的对话对象,不重复使用同样的措辞,因此不会形成可被索引的术语。你父亲能够辨认它的存在,是通过对比处理状态的变更时间与会议安排记录之间的间隔长度——他推断出来的。”

莱斯利注意到哈洛伦提到的“协商机制”与她从西尔弗曼数据库中看到的“非正式偿付协商”记录的描述方式高度一致。她想起数据库中那些包含就业状态和家庭成员信息的备注字段,那些字段的用途在那种语境下有了另一种可能的解释方向。“那些协商会议的参与者——我指的是负责主持的人——是理查德·西尔弗曼吗?”

哈洛伦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角那支钢笔,在手边的草稿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箭头符号。“西尔弗曼不是最初设计这套机制的人。他是被指定去维护记录的人,因为设计者需要一个不会自建索引系统的人。‘不会自建索引系统’这句话,是你父亲当年描述西尔弗曼角色时使用的原话。”

莱斯利将这句话在脑中重复了一遍。“那么设计者是谁?”

哈洛伦放下钢笔,注视着她。“设计者在设计完成后的第三年就已经离开IRS了。他后来从事的是与这个领域无关的其他工作。但你父亲的记录里提到过一件事情——设计者在离开前,把协商机制的核心逻辑做成了一个人工可执行的口诀,没有存储在服务器上,也没有记录在纸质报告中。你父亲在他退休前最后一年,曾经尝试通过那个口诀还原出机制的全貌。他没有完成。”

“因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那条口诀无法单独运行,”哈洛伦说,“它需要另一组对应参数。而那组参数,设计者在离开前没有留下,也没有告诉任何人——包括你父亲。你父亲认为那组参数可能以某种方式被保留在西尔弗曼的数据库里,但他没能确认这一点。他当时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和行政通道去完成验证了。”

哈洛伦说完这句话后停顿了一会儿。莱斯利没有追问,她注意到桌面上那叠文件夹的扎带是卷成一圈放在角落的,像是被人拆开后又重新收拢但尚未使用的状态。她之前读过的维科伊镇存储建筑内的文件,确实显示出一部分操作记录存在不连续的缺口,那些缺口恰好与哈洛伦提及的口诀所需参数的位置相当。

她开口问:“你现在还在复核环节里吗?”

“不完全。”哈洛伦说,“我现在的角色更接近档案整理。归档前核对材料的版本和文件编号是否对应。但我仍然能看到那些文件从复核环节传递到归档环节之前的最后一层结构。近几年这类文件的密度没有减少,只是形式上变得更加规整了。规整的原因是操作者对流程的控制力更强了,而不是案件的数量下降了。”

莱斯利把这句话记在了脑中。“你刚才提到的‘协商机制’——它在当前的案件流转中,是否仍然处于活跃使用状态?”

哈洛伦拿起那支钢笔,把之前画的箭头符号圈了起来。“它一直处于活跃使用状态。从它被建立的那一年起,就没有中断过。只是表现形式变化了几次。最早是通过信函沟通,后来转为电话接触,目前是通过一种你父亲曾经注意到的途径——设置于税务法院收到诉状后约三至五周之间,与调解会议预约时间重叠,但并不实际公开标注为调解会议的会议安排。你可以在档案夹的材料复核记录中识别那些时间段对应的状态变更间隔,如果你知道要寻找的间隔长度的话。”

莱斯利站起身时,她把哈洛伦提到的那句关于间隔长度的描述记在了脑中,准备回到档案库后在父亲的索引中核对那些状态变更日期的分布特征。她道谢后向门口走了两步,哈洛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速没有加快:“你父亲没有完成的那条口诀,我几年前曾经试过续接一次。我把续接的部分写在一张纸上,夹在某个案件卷宗的附录页里。那个卷宗的编号,我没有记住,但是它的内容涉及莫拉莱斯之外的另一起案件。如果你找到它,你可能会发现它并不完整,但它能告诉你在哪个方向上继续寻找。”

莱斯利转身看着他,哈洛伦的视线落在桌面上那圈扎带的卷曲弧线上,没有抬起来。她重新将门推开了一条缝,在步出走廊之前,她停了一下,“那个卷宗的编号大致范围——它的年份标记是否与二〇一〇年早期相关?”

哈洛伦没有立即回应,但在她即将走进走廊时,他的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是二〇一一年。”

莱斯利步出门口,听到身后的门锁扣回原位的声响。她沿楼梯向下走时,窗外的天空是介于阴天和晴天之间的那种灰白色,光线强度适中但缺乏层次。她在街道上走了大约半条街,然后停下来将哈洛伦提到的那些细节在脑中整理为几条可索引的条目:二〇一一年、间隔长度、续接的口诀、以及被夹在某卷宗附录页中的那张续接纸。

她回到车上,将车窗放下约两厘米,让外部空气进入车内。她在方向盘前坐着,没有点火。她说不上来自己刚刚接触到的是一段完整的信息还是一种结构上依然存在缺损的材料索引,但她知道那条她父亲曾试图续接但未能完成的口诀,现在多了一个她可以自己去查找的所在方向。

她启动汽车,在驶离街区之前,她看了一眼后视镜。街道上没有人停下脚步,也没有车辆降速转弯。她轻轻踩下油门,驶向费城老城区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张续接纸是否仍然存在于那卷档案中。但她在父亲留下的索引列表中,已经标记过二〇一一年、与莫拉莱斯案同属“配偶分离权争议”分类且注明过备注栏存在手写注释的卷宗。她知道那份卷宗编号的最后三位数字是七二四。

她今晚就会去核对它们是否指向同一个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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