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案重提
向戌站在孙固的尸体前,脸色铁青。
孙固仰面倒在血泊中,胸口一道刀伤,与宋宁的伤口位置几乎一模一样。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死不瞑目。
“何时发现的?”向戌问。
“今早辰时。”负责此案的司寇属吏答道,“邻居听见他屋中有异响,敲门无人应,推门进来就看见了。”
“可有什么线索?”
属吏摇头:“凶器没留下,门窗也没有撬动的痕迹。凶手应该是孙固认识的人,自己开门进来的。”
向戌心中一凛。认识的人?孙固刚从楚国回来不久,认识的人有限。自己算一个,宋宁算一个,还有……
“左师,”公子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请随我回府一趟。”
向戌转身,见公子佐面色凝重,身后跟着几个卫士。
“公子这是何意?”
“左师莫怪,”公子佐叹了口气,“孙固和宋宁先后遇刺,左师都在现场附近。父王听闻此事,命我请左师过府问话,只是走个过场。”
向戌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公子佐府上,书房中只有两人相对。
公子佐亲自为向戌斟了杯茶,开门见山:“左师,这里没有外人,请你实言相告——孙固和宋宁遇刺,与你究竟有无关系?”
向戌直视他的眼睛:“没有。”
“那左师这几日去了何处?”
“忘忧谷。”
公子佐一愣:“那是什么地方?”
向戌沉默片刻,决定实话实说:“一个方士隐居之处。十年前,我曾去那里……求他帮我忘记一些事。”
“忘记什么事?”
“太子痤的事。”
公子佐的手微微一颤。他盯着向戌,目光复杂:“左师,你的意思是……”
“是我。”向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是我和伊戾合谋构陷太子。那个去给公子送信的人,是我让他拖延时辰的。”
书房里一片死寂。
良久,公子佐缓缓开口:“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宋宁遇刺,孙固被杀,有人想灭口。”向戌看着他,“而那个人,不是我。”
“所以你怀疑是别人?谁?”
“我不知道。”向戌摇头,“但我必须查清楚。”
公子佐沉默许久,终于叹了口气:“左师,你可知你方才那番话,若是传出去,会是什么后果?”
“知道。”
“那你为何还对我说?”
向戌看着他:“因为公子若想杀我,十年前就可以动手,不必等到现在。”
公子佐微微一怔,随即苦笑:“左师果然聪明。”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向戌:“当年的事,我确实知道一些。大哥被囚时,我本想立刻去救他,可母妃拦住了我。”
“弃夫人?”
“是。”公子佐的声音低沉,“母妃说,这是上天赐的机会,大哥一死,我就是太子。我若去救,日后必然后悔。”
他转过身,看着向戌:“所以我没有立刻去。等我去的时候,大哥已经死了。”
向戌沉默。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听母妃的话,大哥是不是就不会死?”公子佐眼眶微红,“可我也知道,就算我及时赶到,也救不了他。父王已经定了他的罪,除非他自己证明清白。”
“他证明不了。”向戌轻声道,“因为那些证据,是我和伊戾伪造的。”
公子佐点点头,没有追问细节。他走回案前坐下,看着向戌:“现在你想怎么做?”
“找出真凶。”向戌道,“孙固和宋宁遇刺,说明有人在害怕。害怕什么?害怕他们查出真相。”
“真相已经查出来了,是你。”
“不。”向戌摇头,“宋宁找到孙固之前,就已经有人在监视她了。那个引我去忘忧谷的人,那个总是在暗处出现的内侍,才是关键。”
“内侍?”公子佐眉头一皱,“什么样的内侍?”
“瘦削,低垂着头,看不清脸。朝会那天他站在廊柱旁,后来出现在我府中,又在茶肆外的街角出现。”
公子佐沉思片刻,道:“宫中内侍我大多认识,你说的这个人,我没什么印象。”
“他未必是宫中的人。”向戌道,“也许是假扮的。”
两人又商议许久,最后公子佐道:“宋宁那边,我会加派人手保护。左师自己也要小心,凶手既然敢杀孙固,未必不敢对左师下手。”
向戌点点头,告辞离去。
走出公子佐府,已是午后。向戌没有回府,而是去了宋宁的住处。
那是一间小小的院落,位于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门口守着两个公子佐派来的卫士,见是向戌,没有阻拦。
向戌推门而入,正撞见医者从屋里出来。
“左师。”医者行礼。
“她怎么样?”
“伤势太重,还在昏迷。不过脉象比昨日稳了些,若能熬过今晚,应该能醒。”
向戌点点头,走进屋里。
宋宁依然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呼吸微弱。向戌在床边坐下,看着她安静的睡颜,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忘忧谷中恢复的那些记忆——太子痤的嘶喊,那个左肩上的印记。他也想起这几次见面时,宋宁看自己的眼神——有恨,有痛,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知道自己是谁吗?知道自己就是杀父仇人吗?
如果她知道,为何还要引自己去忘忧谷?为何不直接揭发自己?
“你到底在想什么?”向戌轻声问。
宋宁当然不会回答。
向戌在床边守了一夜。午夜时分,他迷迷糊糊睡着了。梦中,他又看见太子痤,浑身是血,指着他骂:“向戌!你害我性命,我诅咒你!诅咒你爱上的人,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他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的手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
宋宁醒了。
她睁着眼,正看着他。
“你……”向戌一时语塞。
宋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去叫医者。”向戌起身要走。
“别走。”宋宁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向戌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去了忘忧谷?”
“是。”
“想起来了?”
“是。”
宋宁沉默片刻,缓缓松开他的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那你知道我是谁了?”
“你是太子的养女。”
“只是养女吗?”
向戌一愣。
宋宁闭上眼,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我骗了你。我不是太子的养女……我是他的亲生女儿。”
向戌脑中“嗡”的一声。
“当年义父——我父亲——临死前,让人把我送走,改名换姓,以养女的身份活着。他说,只有这样,才能保住我的命。”宋宁的声音断断续续,“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替父亲报仇的机会。”
她睁开眼,看着向戌:“可我没等到那个机会,却等到了你。”
向戌的手在颤抖。
“第一次见你时,我就知道你是谁。”宋宁继续道,“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该恨你,我的心却……却会为你疼。”
“宋宁……”
“别说话,听我说完。”宋宁打断他,“我引你去忘忧谷,是想让你想起来,然后让你在愧疚中度过余生。可当你真的想起来时,我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
她深吸一口气:“向戌,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向戌看着她,心中涌起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有什么资格说话?他是杀父仇人。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沉默着。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忽然,院外传来一阵喧哗。
向戌站起身,走到门口,问卫士:“何事?”
“左师,有人求见,说是……说是您的故人。”
故人?向戌心中一动,快步走出院子。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粗布衣衫,面容普通。可那双眼睛,向戌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那个内侍。
没有穿内侍服饰,可那双眼睛,那种低垂着看人的姿态,一模一样。
“你是谁?”向戌沉声问。
那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左师,十年不见,你果然不记得我了。”
“你到底是谁?”
那人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左师可还记得,当年太子派去送信的那个内侍?”
向戌脑中电光石火。
那个内侍?那个先来找孙固,然后一起去见自己的内侍?
“是你?”
“是我。”那人笑了,“当年我替太子送信,求左师帮忙。左师让我和孙固一起去公子佐府上,却又让孙固拖延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阴冷:“太子死了,孙固被左师送走了,可我呢?左师可还记得我?”
向戌沉默。他不记得。那些恢复的记忆里,没有这个内侍。
“左师当然不记得。”那人冷笑,“因为我只是个跑腿的,微不足道。太子死后,我害怕被灭口,连夜逃出宋国,在外流浪了十年。”
“十年后我回来,想看看当年害死太子的那些人,都过得怎么样。结果我发现,伊戾死了,孙固回来了,左师你……居然什么都不记得了。”
他笑得诡异:“真好笑,做了那么大的恶,居然可以忘记。所以我就想,帮左师想起来的法子。”
“是你引我去忘忧谷?”
“是。”
“那竹简是你放的?”
“是。”
“那个内侍,也是你假扮的?”
“是。”那人点点头,“我想看看,左师想起一切后,会是什么表情。”
向戌盯着他:“孙固和宋宁,也是你刺的?”
那人摇头:“不是。我只想让他们说出真相,没想杀他们。孙固死的那天晚上,我本想去找他问些事,结果刚到巷口,就看见一个人影从他屋里出来。等我进去时,他已经死了。”
“你看见了那个人?”
“看见了。”那人盯着向戌,“那个人,左师也认识。”
“谁?”
“公子佐。”
向戌脑中一片空白。
公子佐?
“你看清楚了?”
“看得清清楚楚。”那人冷笑,“堂堂太子,穿着夜行衣,从孙固屋里出来。手里还握着刀。”
向戌想起白天公子佐的话——“我若去救,日后必然后悔”。他想起公子佐说这话时的表情——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你为何现在才说?”
“因为我要亲眼看着,当年害死太子的那些人,一个一个得到报应。”那人盯着向戌,“左师,下一个可能就是你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消失在晨雾中。
向戌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公子佐?是他杀了孙固?那他刺伤宋宁,也是为了灭口?可他白天那番话,那些愧疚的表情,都是装的?
不,不对。如果他要灭口,为何不杀自己?自己才是主谋。
还是说,他有别的打算?
向戌转身冲回屋里。宋宁还躺在床上,见他神色不对,问道:“怎么了?”
“公子佐,”向戌沉声道,“孙固死的那晚,有人看见公子佐从他屋里出来。”
宋宁的脸色变了。
“公子佐?他为何要杀孙固?”
“不知道。”向戌摇头,“但如果是他,那你……”
他话没说完,院外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冲进院子。
为首一人,正是公子佐。
他脸色铁青,看着向戌:“左师,父王召你即刻入宫。”
“何事?”
公子佐没有回答,只是挥了挥手。几个卫士上前,围住了向戌。
“公子这是何意?”
公子佐看着他,目光复杂:“左师,有人向父王告发,说当年太子案的主谋,是你。”
向戌心中一沉:“谁告发的?”
公子佐沉默片刻,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