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初醒
宋平公十八年,秋。
向戌从梦中惊醒时,冷汗已经浸透了内衫。
帐外更鼓敲了三下,正是夜深人静的时刻。他睁着眼躺在榻上,盯着帐顶的暗纹,胸口那股狂跳的悸动久久无法平息。
又是那个梦。
梦里有人在哭,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重重宫墙。他想循声去找,双脚却像被钉在地上。然后他看见血——很多的血,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渗出来,蔓延到他的脚下。他想退,却动弹不得。
“左师?”
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向戌这才发觉自己已经坐了起来。
“无事。”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抬手抹去额上的汗,“什么时辰了?”
“寅时三刻。大人,今日有朝会。”
向戌应了一声,起身更衣。铜镜前,他看见自己的脸——眼窝深陷,眉宇间透着一股疲惫。这几日总是如此,睡不安稳,醒来又记不清梦见了什么。
侍从为他系好玉带,轻声问道:“大人近日气色不佳,可要召医者来看看?”
“不必。”向戌摆手,“许是秋燥所致。”
他走出寝舍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晨露很重,石板路上湿漉漉的。经过廊下时,他无意间瞥见角落里有一摊暗色的水渍,心没来由地一紧,脚步顿了顿。
“大人?”
“无事。”向戌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走吧。”
朝会在太庙前的广场举行。宋平公端坐于高台之上,身后是执戟的卫士。群臣按品级分列两侧,向戌身为左师,位次靠前。
今日议事不过是些寻常政务——秋收、赋税、边城修缮。向戌听得心不在焉,目光不时飘向高台一侧的廊柱。那里站着几个内侍,其中一人身形瘦削,正低头侍立。
不知为何,那人的侧影让他莫名烦躁。
“左师。”
向戌猛然回神,发现宋平公正看着自己。
“臣在。”
“寡人方才说,楚国使者不日将至,你与右师商议一下接待事宜。”
“臣遵命。”
宋平公点了点头,正欲继续议事,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对身旁的内侍道:“去将那份旧档取来。”
内侍应声而去。不多时,捧着一卷竹简回来。
宋平公接过竹简,并未打开,只是握在手中,神色有些恍惚。良久,他轻声道:“今日是太子痤的忌日。”
广场上瞬间安静下来。
向戌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太子痤?那个名字……他应该知道的,那是宋国的前太子,死了很多年了。可为什么,当这三个字钻进耳朵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晃十年了。”宋平公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寡人有时还会想起他。”
群臣垂首,无人敢接话。
向戌低着头,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微微发颤。他想抬头看看宋平公的表情,脖子却像僵住了一般。
“罢了。”宋平公将竹简递给内侍,“收起来吧。议事继续。”
后面的议事,向戌一句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名字——太子痤。可奇怪的是,除了“前太子”这个身份,他对这个人没有任何印象。长什么样?什么性格?怎么死的?一片空白。
散朝后,向戌随着人流往外走。经过那排廊柱时,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那个瘦削的内侍已经不在了。
“左师。”
有人从身后叫住他。向戌转身,见是公子佐——现任太子,宋平公的嫡子。
“太子。”向戌行礼。
公子佐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左师方才在朝上,似有心事?”
向戌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臣只是……昨夜未休息好,有些倦怠。”
“原来如此。”公子佐点点头,目光在向戌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道,“父王提起大哥,左师似乎……”
他没有说完,但向戌听出了弦外之音。
“臣当年未曾侍奉太子痤,”向戌从容道,“故而不甚了解。”
“是吗?”公子佐笑了笑,“寡人倒忘了,左师是先王晚年才入朝的。”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公子佐便告辞离去。向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门后,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公子佐方才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回到府中时,已是午后。用过饭食,他独自坐在书房里,命人取来国史。
竹简堆积如山,他一卷一卷翻找。终于,在一卷旧简中,找到了关于太子痤的记载——
“鲁襄公二十六年,宋太子痤与楚人盟于郊,公疑其谋反,囚之。太子请救于弟佐,弗及,自缢而死。后知其冤,烹寺人伊戾。”
寥寥数语,轻飘飘地带走了一条性命。
向戌盯着这些字,试图想起些什么。可脑中依然空空如也。他合上竹简,闭上眼,用力回想。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一片郊野。有人在哭喊,有马在嘶鸣,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然后是一张脸——一张年轻的脸,满是血污,正死死盯着自己。
向戌猛地睁开眼,冷汗又渗了出来。
那张脸是谁?是太子痤吗?可自己分明从未见过他。
“大人。”门外传来侍从的声音。
“何事?”
“有位姑娘求见,说是……太子的故人。”
向戌一愣:“哪个太子?”
“她只说……是前太子痤。”
向戌握着竹简的手一紧。
他犹豫片刻,起身走出书房。穿过回廊,来到前厅。
厅中立着一个年轻女子,身着素衣,身形纤细。她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向戌愣住了。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可让向戌怔住的不是她的容貌,而是那种莫名的熟悉感——仿佛在什么地方见过。
女子上前一步,盈盈下拜:“民女宋宁,见过左师。”
“姑娘不必多礼。”向戌抬手虚扶,“你说……你是太子痤的故人?”
“是。”宋宁抬起头,“太子痤,是民女的义父。”
义父?向戌从未听说太子痤有过养女。
“民女自幼父母双亡,是太子收留了我。”宋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义父待我如己出。只可惜……”
她顿了顿,眼眶微红。
向戌沉默片刻,问道:“姑娘今日来访,所为何事?”
宋宁抬眼看他,目光深邃:“民女听闻,左师当年曾参与审理此案,想请教一些旧事。”
向戌心中一震:“我?”
“是。”宋宁点头,“有人告诉民女,左师对当年之事知之甚详。”
“何人所说?”
“一位故人。”
向戌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可那张脸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姑娘请坐。”向戌抬手示意,自己也落座主位,“不知姑娘想问何事?”
宋宁在他对面坐下,轻声道:“义父自缢前,曾派人向公子佐求救。那人出宫后,却迟迟未至。待公子佐赶到时,义父已死。”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向戌:“民女想知道,那人为何会延误。”
向戌眉头微蹙:“此事……我未曾听闻。”
“左师真的未曾听闻吗?”
宋宁的语气依然平静,可那目光却让向戌心中发毛。他莫名感到一阵心虚,却又不知这心虚从何而来。
“姑娘,”他尽量维持着语气的平稳,“当年之事已过十年,许多细节,我也记不清了。”
“记不清?”宋宁轻轻重复这三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左师的意思是,忘了?”
那个“忘”字像一根刺,扎进向戌心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宋宁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放在案上。
“这是义父临终前留下的,民女一直带在身上。”她看着向戌,“左师可愿看看?”
向戌伸手去拿,指尖触及布包的刹那,一阵剧烈的头痛猛地袭来。
眼前突然闪过一个画面——一只沾满血的手,将一个同样的布包塞进自己怀里。
画面转瞬即逝。向戌脸色煞白,手僵在半空。
“左师?”宋宁的声音传来。
向戌回过神,额头已沁出冷汗。他强作镇定,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块残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痤”字。
“义父自缢前,这块玉佩还在他腰间。”宋宁的声音幽幽传来,“可后来有人说,曾见这玉佩在左师手中出现过。”
向戌猛地抬头:“绝无此事!”
“是吗?”宋宁静静看着他,“那左师为何如此紧张?”
向戌这才发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将玉佩放回布包,推还给宋宁。
“姑娘,我确实不知此事。”他站起身,“天色不早,姑娘请回吧。”
宋宁接过布包,缓缓起身。走到门边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向戌一眼。
“左师,”她的声音很轻,“民女还会再来的。”
说完,她转身离去。
向戌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良久,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回到书房,他呆坐许久,目光落在案上的竹简上。那个“痤”字,刺得他眼睛发疼。
他再次闭上眼,试图捕捉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可脑中只剩一片混沌。
恍惚间,他耳边似乎响起一个声音,很轻,很轻——
“左师……你答应过我的……”
向戌猛地睁眼,书房里空无一人。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传来一阵钟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秋风吹过,落叶沙沙作响。
忽然,他看见廊柱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内侍的服饰,身形瘦削,低着头。正是朝会上那个让他莫名烦躁的内侍。
“谁?!”
向戌喊了一声,快步冲出书房。可当他跑到廊下时,那里空无一人。
只有一片落叶,静静躺在地上。
他弯腰捡起那片叶子,指尖触及的刹那,又是一阵剧烈的头痛。
耳边,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伊戾……都安排好了……”
是自己的声音。
向戌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伊戾?那个被烹杀的寺人?
自己为何会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