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碎片
公子佐逃了的消息,像一块巨石压在向戌和宋宁心头。
三天过去了,没有任何音讯。官府派出去的人搜遍了城北的山林,连个人影都没找到。公子佐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
“他不可能跑远。”向戌在院中来回踱步,“他疯疯癫癫的,没有外援,怎么可能躲过搜捕?”
宋宁坐在石凳上,眉头紧锁:“除非……有人帮他。”
“谁?”
“不知道。”宋宁摇头,“但如果是有人帮他,那事情就更复杂了。”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华阅走了进来。他脸色凝重,一看就知道没好消息。
“右师,”向戌迎上去,“有线索了?”
华阅点点头,又摇摇头:“算有,也不算有。”
“什么意思?”
“有人在城西三十里外的一个村子里,看见过疑似公子佐的人。”华阅道,“等我们赶到时,人已经不在了。但我们在那户人家发现了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向戌。
向戌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块玉佩——和之前弃夫人那块一模一样,只是这块上刻的是“佐”字。
“这是公子佐的佩玉?”
“应该是。”华阅道,“而且那户人家说,给玉佩的人让他们转交给官府,说‘有人会来取的’。”
向戌心中一凛。公子佐故意留下线索,引他们去?
“他还说了什么?”
“那户人家说,那人很瘦,眼神涣散,说话颠三倒四。”华阅道,“但有一点很诡异——他说他要找‘大哥’。”
宋宁脸色一变:“大哥?太子痤?”
“应该是。”华阅道,“他好像真的疯了,一直念叨大哥饶命。”
向戌沉思片刻,道:“右师,我要去那个村子看看。”
“现在?”
“现在。”向戌道,“他既然留下线索,说明他想引我们去。也许这是个机会。”
“太危险了。”宋宁站起身,“我陪你。”
“你留下。”向戌按住她,“如果这是陷阱,你去了反而危险。”
“可……”
“没有可是。”向戌看着她的眼睛,“你在这里等我,我保证回来。”
宋宁咬咬牙,终于点头。
***
向戌和华阅带着一队人马,快马加鞭赶往那个村子。
村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藏在山坳里。那户人家是个老农,见了官府的人,吓得直哆嗦。
“那人……那人昨晚来的,敲门要水喝。”老农结结巴巴道,“我看他可怜,就让他进来。他喝了水,坐了一会儿,忽然就哭了,说什么大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然后呢?”
“然后他站起来就走,走到门口又回来,把这个玉佩放下,说‘如果有人来找,就给他们’。”老农道,“我问他是谁,他笑了,说‘我是该死的人’。”
向戌和华阅对视一眼。
“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老农指了指后山:“往山里去了。那山里可深,平常没人进去。”
向戌二话不说,带人往后山追去。
山路崎岖,林木茂密,越往里走越阴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
众人警觉地停下。
笑声从一片灌木丛后传来,断断续续,时高时低。向戌拨开灌木,看见一个人蹲在地上,正在和一块石头说话。
是公子佐。
他比前几天更瘦了,衣衫褴褛,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沾满泥土。他对着石头喃喃自语:“大哥,你吃啊,这是我特意给你摘的果子,可甜了。”
向戌慢慢走近,轻声道:“公子。”
公子佐猛地回头,看见向戌,眼中闪过一丝惊恐,随即又变成迷茫。
“你……你是谁?你来抢我大哥的果子?”他把石头抱在怀里,警惕地盯着向戌。
“我不抢。”向戌蹲下身,与他平视,“我是来看你的。”
“看我?”公子佐歪着头,忽然笑了,“你是向戌!我认得你!你害死我大哥!”
他跳起来,扑向向戌,却被华阅的手下拦住。
“放开我!放开我!”他拼命挣扎,“你们都是坏人!我要去找大哥!”
向戌示意手下放开他。公子佐跌坐在地,又开始喃喃自语。
华阅走过来,低声道:“他确实疯了。”
向戌点点头,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一个疯子,能留下玉佩,还能准确地说出“有人会来取”?
“公子,”他再次蹲下,“你为什么要留下玉佩?”
公子佐抬头看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清明。
那清明转瞬即逝,但向戌捕捉到了。
“你……”
公子佐咧嘴笑了:“左师,你果然聪明。”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疯癫的腔调,而是冷静的、带着嘲讽的语气。
向戌心中一凛。
“你没疯?”
公子佐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土,看着向戌:“疯?我若不疯,怎么逃得出来?我若不疯,怎么把你们引到这里来?”
华阅脸色大变,挥手让手下包围上来。
公子佐却不慌不忙,甚至笑了:“右师别急,我既然敢来,就不怕你们抓。”
他看向向戌:“左师,你知道吗,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等我清醒过来,等我完成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
“杀你。”公子佐轻描淡写地说,“然后自杀,去地下向大哥赔罪。”
向戌盯着他:“你疯了。”
“也许吧。”公子佐从袖中抽出一把短刀——正是那天刺伤向戌的那把,“但疯之前,我要先杀了你。”
他扑上来,刀锋直指向戌胸口。
向戌侧身躲开,华阅的手下一拥而上,却被公子佐灵巧地闪开。他像变了个人,动作敏捷,完全不像一个虚弱的人。
“你们以为我真的疯了?”公子佐边打边笑,“我装疯卖傻,就是为了等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
他一刀划破一个卫士的手臂,转身又扑向向戌。
向戌连连后退,却被一根树枝绊倒。公子佐扑上来,刀尖抵在他喉咙上。
“左师,结束了。”
就在这时,一支箭呼啸而来,正中公子佐的肩膀。
他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向戌趁机推开他,爬起来。
不远处,宋宁手持弓箭,脸色苍白。
“你怎么来了?”向戌惊道。
“我不放心。”宋宁放下弓,跑过来,“你没事吧?”
向戌摇摇头,看向公子佐。他倒在血泊中,肩膀中箭,却还在笑。
“好……好得很。”他喘着气,“你们杀了我吧。”
华阅上前,让人把他捆起来。
公子佐被押着,却忽然回头,看向宋宁。
“宋姑娘,”他道,“你知道你父亲临死前说了什么吗?”
宋宁一愣。
“他说,他这一生最大的错,就是相信了向戌。”公子佐笑了,“他说,若有来生,一定亲手杀了他。”
宋宁的手在发抖。
向戌沉默。
公子佐被押走了,他的笑声还在山林中回荡。
***
回到梅里镇,天已经黑了。
宋宁一直不说话,把自己关在屋里。向戌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敲门。
“宋宁。”
里面没有回应。
“他说的那些话,你别放在心上。”向戌道,“他是故意刺激你的。”
门开了,宋宁站在门口,眼眶微红。
“我知道。”她轻声道,“可我还是会想,如果父亲活着,他会不会原谅你。”
向戌沉默。
“我不知道。”他诚实道,“但我知道,我不会原谅自己。”
宋宁看着他,忽然扑进他怀里。
“向戌,我该怎么办?”
向戌搂着她,轻声道:“我们在一起,就是对的。”
两人相拥着,久久没有分开。
***
半夜,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了他们。
向戌披衣起身,打开门,看见华阅站在门外,脸色比白天更凝重。
“右师,怎么了?”
“公子佐……死了。”
向戌一愣:“怎么死的?”
“自杀。”华阅道,“押解途中,他趁守卫不注意,抢了刀,抹了脖子。”
向戌沉默。
“他死前留下了一封信,给你的。”华阅递过来一封信。
向戌接过,拆开。
信上只有几句话:
“左师,我杀不了你,只能杀自己。到了地下,我会向大哥请罪。你也好自为之,欠下的,终究要还。”
向戌看完,久久无言。
华阅叹了口气,告辞离去。
向戌站在院中,望着夜空。月亮很圆,洒下清冷的光。
宋宁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他死了?”
“嗯。”
宋宁没再说话,只是握住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站着,直到天亮。
***
三天后,商丘传来消息,宋平公病重。
向戌和宋宁赶回宫中,见到宋平公最后一面。
他已经很虚弱了,躺在床上,看见向戌,勉强笑了笑。
“你来了。”
“君上。”向戌跪下。
“起来吧。”宋平公道,“寡人快不行了,临死前,想见见你。”
他顿了顿,道:“痤儿的事,寡人都知道了。你虽然有罪,但已经赎了。寡人不怪你。”
向戌眼眶发热。
“寡人死后,太子之位……寡人想让宁儿继承。”宋平公看向宋宁,“她是痤儿的女儿,该当此位。”
宋宁一愣:“君上,我……”
“别推辞。”宋平公打断她,“这是寡人的决定。你做好准备,将来做个好国君。”
宋宁看着向戌,向戌点点头。
她终于跪下:“臣遵命。”
宋平公笑了笑,缓缓闭上眼。
***
宋平公驾崩,宋宁即位,成为宋国第一位女君。
向戌被任命为太傅,辅佐新君。
一切都似乎尘埃落定。
可就在登基大典那天,一个不速之客出现了。
那人站在人群中,看着台上的宋宁和向戌,嘴角浮起诡异的笑。
然后,他悄悄离开,消失在人群中。
远处,一只乌鸦掠过天空,发出凄厉的叫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