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废疾者的棋谱
韩晔在医院躺了三天。
医生说她命大,河水那么冷,换成别人早就失温了。她只是笑笑,不说话。她知道,是母亲和田苏在天上保佑她。
韩无忌的伤势稳定下来,转到普通病房。韩晔每天去看他,陪他说话,给他削苹果。韩无忌看着她削苹果的手,说:“你手抖。”
“冷的。”韩晔说。
“撒谎。”韩无忌说,“你是怕。”
韩晔不说话。她确实怕。怕赵强回来,怕钥匙被找到,怕那些她不知道的秘密。
第四天,李局来了。他带了一叠照片,放在韩晔面前。
“赵强在越南出现了。”他说,“我们和越南警方合作,但被他跑了。”
韩晔翻看照片,模糊的监控截图里,赵强戴着墨镜,左耳后面的胎记若隐若现。
“他知道钥匙是假的吗?”
“应该知道了。”李局说,“那仿制品我们做了特殊处理,他找人鉴定过,发现是假的。”
韩晔心头一紧:“那他一定会回来。”
“对。”李局说,“所以我们得赶在他之前,打开那道门。”
韩晔看向窗外。纽约的天灰蒙蒙的,像她的心情。
“钥匙在哪儿?”
“老宅棋室里,一个你想不到的地方。”韩晔说,“但我不能告诉你。”
李局皱眉:“你不信任我?”
“不是不信任。”韩晔说,“是怕连累你。赵强的人无处不在,你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李局沉默了几秒,点头:“我理解。那你打算怎么办?”
“去铜鞮。”韩晔说,“打开那道门。”
“一个人?”
“还有韩无忌。”
“他的伤……”
“死不了。”韩晔站起来,“他必须去。他是韩家养子,比我更懂韩家的事。”
李局想了想,说:“我派人保护你们。”
“不用。”韩晔摇头,“你的人,赵强都认识。我们自己想办法。”
李局叹了口气:“你比你养父还倔。”
韩晔笑了笑,没说话。
三天后,韩无忌出院。两人没有回长岛老宅,而是直接去了机场。机票是假的,护照是假的,一切都安排妥当。
飞机上,韩无忌靠窗,韩晔靠过道。韩无忌看着窗外的云,突然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坐一次飞机。”
韩晔看他。
“韩家有钱,但老爷子不让。”韩无忌说,“他说,韩家的孩子,不能娇生惯养。所以我三十岁之前,连省都没出过。”
“后来呢?”
“后来我被软禁,就更没机会了。”韩无忌苦笑,“没想到第一次坐飞机,是去送死。”
“谁说送死?”韩晔说,“我们是去揭晓秘密。”
韩无忌看着她,眼神温柔:“你这性格,像你母亲。”
韩晔心头一动:“你见过我母亲?”
“见过一次。”韩无忌说,“很漂亮,很倔强。老爷子让她往东,她偏往西。最后……”
他没说下去。韩晔也没问。那些往事,太沉重。
飞机落地太原,已经是晚上。两人打车去铜鞮,路上没说话。司机是个话痨,一路介绍山西的风土人情,两人只是敷衍地应着。
到了铜鞮县城,已经是凌晨。他们找了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租了辆车,开往韩家祖坟。
山路崎岖,韩无忌开车,韩晔看地图。地图是韩老爷子留下的,手绘,标注了每一个坟头的位置。最上面那个,写着“韩公秉国之墓”。
“就是这里。”韩晔指着那个点。
韩无忌把车停在山脚,两人徒步上山。走了两个小时,终于看到那片松柏林。韩家祖坟到了。
韩老爷子的墓在最深处,墓碑高大,周围种满了松树。韩晔站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
“养父,我回来了。”她说,“带着您给我的钥匙。”
韩无忌也鞠躬,然后看向墓碑后面。那里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字。
“这是墓志铭。”他说。
韩晔凑近看,是韩老爷子的生平。她看了几行,突然发现石板上有个不起眼的凹陷,形状和那把青铜钥匙一模一样。
“在这里。”她掏出钥匙,对准凹陷,按了下去。
石板缓缓移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台阶。台阶很深,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韩晔打开手电,往下走。韩无忌跟在后面。台阶很陡,两边是石壁,潮湿,长满青苔。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个石室。
石室不大,约二十平米,中央摆着一口棺材。棺材是石棺,盖得很严实。四周的墙壁上,刻满了文字。
韩晔用手电照着,慢慢看。那些文字是古文,她只能认出一些:
“韩氏……三百载……罪孽……宝藏……守门人……”
“罪孽?”韩无忌皱眉,“什么罪孽?”
韩晔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心惊。那些文字记载的,是韩家三百年来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贩卖鸦片、走私军火、勾结权贵、草菅人命。每一代韩家家主,都沾满了鲜血。
“这……”韩晔声音发颤,“这就是韩家的秘密?”
韩无忌也看到了,脸色惨白。他虽然是养子,但从小在韩家长大,那些名字他都认识。韩秉国,韩秉国的父亲,韩秉国的祖父……每一个都是铜鞮的大人物,受人尊敬。谁能想到,他们手上沾着那么多血。
文字的最后,刻着一行大字:
“韩氏子孙,见此文者,当知韩家之罪。欲赎罪者,开棺取印,毁之。欲继罪者,开棺取印,守之。二者择一,不得悔。”
韩晔盯着那行字,手心出汗。开棺取印?什么印?
她看向那口石棺。棺材盖很重,她和韩无忌合力,才推开一道缝。手电照进去,棺材里没有尸骨,只有一个玉盒。
韩晔伸手,拿出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印,刻着四个字:韩氏之宝。
“这就是那个印?”韩无忌说。
韩晔点头。她看着那枚玉印,脑子里飞速运转。毁掉它,就断了韩家的罪孽;守住它,就得继续背负那些血债。
她抬起头,看向韩无忌:“你说,我该怎么办?”
韩无忌摇头:“这是你的选择,我不能替你做。”
韩晔闭上眼睛。她想起母亲,想起田苏,想起韩老爷子,想起那些因韩家而死的人。
她睁开眼睛,举起玉印,狠狠摔在地上。
玉印碎裂,碎片四溅。
就在这一瞬间,石室突然震动,头顶落下碎石。
“不好!”韩无忌拉着韩晔往外跑。身后,石室在坍塌。他们拼命跑上台阶,冲出去,石板在他们身后轰然关闭。
韩晔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她回头看,石板已经合上,严丝合缝,好像从未打开过。
“你没事吧?”韩无忌扶起她。
韩晔摇头,站起身。她看着那块石板,心里五味杂陈。韩家三百年的罪孽,就这样结束了?
突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精彩,精彩。”
韩晔回头,看到一个人从松柏林里走出来。月光下,那张脸清晰可见——赵强。他的左耳后面,胎记像一片枫叶。
“你……”韩晔后退。
赵强笑了:“没想到吧?我一直跟着你们。”
他手里拿着一把枪,对准他们。
“把真正的钥匙给我。”
韩晔一愣:“钥匙?你不是已经拿走了吗?”
“那个是假的。”赵强说,“我知道真的在你手里。”
韩晔摊开手:“你看,我两手空空。”
赵强眯起眼,走过来,搜她的身,什么都没找到。他又搜韩无忌,也没有。
“不可能。”他皱眉,“你们一定藏起来了。”
韩晔看着他,突然笑了:“你以为我们进墓是为了开棺?不,我们是为了引你出来。”
赵强脸色一变。
话音刚落,四周突然亮起探照灯,几十个警察从松柏林里冲出来,枪口对准赵强。李局走在最前面,举着喇叭:
“赵强,你被捕了!放下枪!”
赵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他看着韩晔,又看着那些警察,突然大笑。
“好,好!韩晔,你比你养父还狡猾!”
他举起枪,对准韩晔。
砰——
枪响。但不是赵强开的。
赵强的手腕中弹,枪掉在地上。他惨叫一声,被警察扑倒,制服。
韩晔松了口气,看向开枪的人。是李局。他收起枪,走过来。
“没事吧?”
韩晔摇头,看向被按在地上的赵强。赵强挣扎着,抬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怨毒。
“你以为抓住我就完了?”他吼道,“‘晋悼公’不止我一个!真正的‘晋悼公’,还在外面!”
韩晔心头一紧。真正的‘晋悼公’?
李局一挥手:“带走!”
赵强被押走,警笛远去。祖坟里安静下来,只剩韩晔和韩无忌。
韩无忌看着她:“他说的是真的?”
韩晔摇头:“不知道。”
她看着那块石板,心里涌起一股不安。赵强的话,是真的还是假的?真正的‘晋悼公’,又是谁?
“走吧。”韩无忌说,“先回去休息。”
韩晔点头,跟着他下山。走到半路,她突然停住。
“怎么了?”
韩晔回头,看向祖坟的方向。月光下,那片松柏林静悄悄的。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着她。
“没什么。”她说,继续走。
回到旅馆,韩晔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强的话一直回响在耳边:真正的‘晋悼公’,还在外面。
她坐起来,打开手机,给李局发信息:“赵强交代了吗?”
李局很快回复:“没有,嘴硬得很。但我们在他的住处找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照片。”李局发来照片。
韩晔点开,瞳孔猛地收缩。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站在铜鞮老宅门口。左边那个是年轻的韩老爷子,右边那个……是田苏。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韩秉国与田苏,1985年春,铜鞮。晋悼公摄。”
韩晔手一抖,手机掉在床上。
田苏?晋悼公摄?
她捡起手机,放大照片,仔细看。田苏的左手,比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那个手势,她见过——是韩老爷子教她的,说是古代棋手的暗号,代表“将军”。
但田苏为什么比这个手势?
韩晔突然想起田苏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其实我是你……”
当时她以为他想说“我是你父亲”,但晋成说田苏才是她的亲生父亲。那他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她拨通李局的电话。
“李局,那张照片,能再发我一张高清的吗?”
“可以。”李局说,“不过有件事很奇怪,我们在赵强的住处还发现了一封信,是田苏写的。”
“写的什么?”
“信上说,如果有一天他死了,就让赵强来找你,说‘晋悼公’另有其人。”
韩晔脑子里轰的一声。田苏和赵强有联系?
“那封信呢?”
“在我手里。”李局说,“你要看吗?”
“要。”韩晔说,“我现在就过去。”
她挂了电话,穿好衣服,出门。韩无忌听到动静,也起来了。
“这么晚了去哪儿?”
“李局那儿。”韩晔说,“有新线索。”
两人开车到县城的公安局,李局已经在门口等。他把信递给韩晔。
韩晔接过,展开。是田苏的笔迹:
“赵强,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可能已经不在了。答应你的事,我没能做到。但我要告诉你,‘晋悼公’不是我,也不是韩秉国,是另一个人。那个人,一直在我们身边。他会来找韩晔,你要保护好她。”
韩晔看完,手在发抖。田苏和赵强有约定?赵强要保护她?可赵强明明要杀她!
“这封信……”她看向李局,“是真的吗?”
“笔迹鉴定过了,是田苏的。”李局说,“而且赵强看到这封信后,情绪很激动,说田苏骗了他。”
“骗他什么?”
“不知道。”李局说,“他不肯说。”
韩晔握紧信纸,脑子里一片混乱。田苏,你到底是谁?你和赵强是什么关系?你说的那个人,又是谁?
她突然想起晋成说过的话:“田苏是你的亲生父亲。”
如果田苏是她的亲生父亲,那他和赵强的约定,会不会和她有关?
“我要见赵强。”她说。
李局皱眉:“现在?”
“现在。”
李局想了想,点头:“跟我来。”
他们来到看守所,赵强被关在单独的房间。隔着铁窗,韩晔看到他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赵强。”她叫他。
赵强抬头,看到她,冷笑:“怎么,来笑话我?”
“不是。”韩晔说,“我想问你,你和田苏是什么关系?”
赵强愣了一下,然后大笑:“田苏?你问他?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韩晔心头一震。
“当年在铜鞮,我们三个人——我,田苏,韩秉国。”赵强说,“一起搞项目,一起赚钱。后来出了事,韩秉国跑了,田苏留下帮我。我们约定,总有一天要回来,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
“什么东西?”
“韩家的秘密。”赵强说,“韩秉国从我们手里抢走的秘密。”
韩晔盯着他:“那封信呢?田苏为什么要你保护我?”
赵强看着她,眼神复杂:“因为你是我女儿。”
这句话像惊雷炸在韩晔耳边。
“你说什么?”
“田苏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赵强说,“我才是。”
韩晔后退一步,撞在墙上。
“不可能……”
“当年我和你母亲相爱,怀了你。”赵强说,“韩秉国不同意,把我们拆散。他把你母亲嫁给了晋成,把我赶出韩家。田苏为了保护你,一直冒充你的父亲。”
韩晔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想起田苏临死前那句话,原来他想说的是:“其实我是你的养父,你的亲生父亲是赵强。”
“那晋成呢?”
“晋成什么都不知道。”赵强说,“他以为自己是你的父亲,其实是韩秉国设的局。”
韩晔浑身发抖。真相一层层揭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残酷。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赵强沉默了几秒:“因为我知道,只有让你恨我,你才会变强。韩家的秘密,需要强者来守护。”
韩晔看着他,眼泪夺眶而出。
“你……”
“别怪我。”赵强说,“我是为你好。”
韩晔转身,冲出看守所。外面下起了雨,她站在雨中,任凭雨水冲刷。
韩无忌追出来,给她撑伞。
“你没事吧?”
韩晔摇头,说不出话。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来自陌生号码:
“恭喜你找到亲生父亲。现在,来拿最后的真相吧。铜鞮老宅,井底有井。真正的‘晋悼公’,等你。”
韩晔盯着那条短信,雨水打湿屏幕。
真正的‘晋悼公’,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