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车声在楼下戛然而止,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上楼的方向,是沿着楼外的人行道快速经过,又迅速远去。陈永昌站在书房门口,手还握着门框,掌心的冷汗让木头变得滑腻。他没有动,屏住呼吸听了大约三十秒。脚步声没有再折返,也没有单元门被推开的声音。他慢慢走到窗边,用指尖挑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路灯下只有一只野猫蹲在井盖上,舔着前爪。
他退回去,把书房的门轻轻关上,然后坐在书桌前面,把那本《行政诉讼法释义》摊开,用手电筒照着那张纸条背面的铅笔字。极淡,像是用2H的硬铅写了之后又用橡皮擦过,只留下浅浅的压痕。他把纸侧过来对着光线,眯起眼睛辨认那行字:"他们截了你的电话。"
五个字。铅笔写的,但笔迹跟之前的四张纸条都不一样。这五个字的撇捺更轻,像是左手写的,又像是故意改变了笔锋。他把纸翻回正面,正面是林小满给他的那几页案例参考的第三页——也就是说,这张纸在交到他手上之前,已经有人在背面写过字,然后又被擦掉了。但擦得不够彻底,留下了压痕。
是谁写了又擦掉?是林小满?还是中间转手的人?他把纸条夹回书页里,站起来走到客厅,把座机的听筒拿起来贴在耳边——正常拨号音。他又拨了一下何志远的手机,通了,但响到第五声被按掉了。何志远没有接。
他站在黑暗中,把今晚发生的一切在脑子里排成一列:他接到了自称是何志远助理的电话,说赵晓燕从厂里跑出来了,在肯德基等他。他打了传呼,告诉赵晓燕转移去邮局。然后他发现那张纸条上的铅笔字,告诉他电话被截了——也就是说,刚才那个电话不是何志远的助理打的,而是另一个人,用某种方法知道了助理的计划,抢先一步伪造了身份打了进来。那个人打这个电话的目的,不是真的要他去广州,而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确认他已经联系上了赵晓燕,并且确认赵晓燕现在的具体位置。
"对面的邮局大厅。"他自言自语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然后猛地站起来,冲向座机,重新拨了赵晓燕的传呼台。接线员的声音慢悠悠的:"请留言。"
"晓燕,"他几乎压不住声音的颤抖,"别去邮局!别去任何地方!你现在在哪儿就待在哪儿,千万别动!等我电话!"
他挂了电话,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如果对方截听了他的电话,那么赵晓燕现在如果去了邮局,就等于把自己送进了对方的视线。但他发给传呼的留言是在对方打来电话之后,如果对方一直在监听,那刚才他拨传呼台的那通电话同样被听到了——也就是说,对方现在也知道他让赵晓燕"别去邮局"了。
他无路可退,只能做一件事:亲自去广州。
他冲到门口,穿上外套,把抽屉里的备用现金塞进口袋,然后犹豫了一秒,回头从书桌上抓起那本《行政诉讼法释义》,把里面夹着的所有纸条都抽出来,塞进衬衫内袋。他打开防盗门,锁了三圈,走下楼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他踩着黑暗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刚走到二楼拐角,他的脚步骤然停住。单元门外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楼道口,穿着一件灰色风衣,正低着头点烟。打火机的火光亮了一瞬,照亮了那个人的侧脸——韩明礼。
陈永昌站在暗处,没有出声。韩明礼点完烟,吸了一口,然后转身朝楼道里看了一眼,目光对上陈永昌的眼睛。他没有惊讶,像是早知道他会在这个时间下楼。
"你要去广州?"韩明礼问,声音很平静。
"你怎么知道?"
"何志远给我打了电话,"韩明礼说,"他的手机被监听了,不敢在电话里说全,只说了四个字——'广州有变'。他让我来楼下等你,因为你一定会下来。"
陈永昌走下最后几级台阶,站在单元门口,跟韩明礼隔着两步的距离。夜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韩明礼的烟灰吹散了一截。
"赵晓燕的位置暴露了,"陈永昌说,"有人冒充何志远的助理给我打电话,套出了她现在的落脚点。"
韩明礼没有问细节,只是点了点头,像这种场面他已经见过很多次:"你去了广州也见不到她,他们会先你一步。唯一的办法是让她离开广州——不是让你去找她,是让她来找你。"
"她不敢坐车。"
"所以你要让她觉得来找你是安全的。"韩明礼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火车票递给陈永昌,"明天早上六点二十,省城开往广州的K438次,硬座。你坐这趟车。同车厢第三排靠窗坐着一个穿红夹克的女人,她是省公安厅档案科的内勤,姓方,已经退休了。你坐到她旁边,把这张票根放在桌上,她会问'这趟车到广州几点',你回答'十点二十',然后她会给你一张纸条。看完之后,按纸条上的做。"
陈永昌接过那张火车票。票面是崭新的,日期是明天,座位号是7号车厢112号。他把票折好放进夹克内袋。
"那明天的管辖权听证会?"他问。
"何志远去替你,"韩明礼说,"他今天下午已经把你的答辩状和营业执照底档复印件备份交到了合议庭。听证会九点开始,你坐的火车六点二十出发,十点二十到广州。一切顺利的话,你能赶上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回来。但如果赶不上——"他顿了顿,"何志远会向合议庭申请延期一小时。"
"就一小时?"
"就一小时。所以你不能迟到。"
韩明礼说完,把手里的烟头摁灭在单元门口的垃圾桶盖上,扔了进去。他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补了一句话:"那张纸条上让你别去广州的人,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让你别掉进对方的圈套。但你现在必须去——因为赵晓燕已经到了圈套的边缘,只有你能把她拉出来。"
他走了。灰色风衣的衣摆在路灯下拖出一道很快消失的影子。陈永昌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握着那张火车票,票根的边角硌着掌心的纹路。
他没有回楼上,也没有立刻去火车站。他先走到街对面的公用电话亭,投了两枚硬币,拨了何志远的传呼机号码,留了一句话:"我明早去广州。听证会交给你。我下午三点前赶回。"然后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看着外面的夜空。省城的夜不算太黑,远处省高院大楼的轮廓在灯光里像一个沉默的巨人。他想起韩明礼说的"圈套",又想起赵晓燕在电话里哭的声音,还有那盘录音带在保险柜夹层里躺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他把那些画面压下去,走出电话亭,沿着林荫道走了两公里,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快餐店。他要了一杯热牛奶,在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那张火车票放在桌面上,盯着看。红色的票面,蓝色的印刷字,七号车厢一百一十二号。他不知道自己明天到了广州会遇到什么,但至少他知道,赵晓燕现在需要一个他能赶到的信号。
凌晨四点,他离开快餐店,步行到省城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裹着棉衣的旅客躺在长椅上打盹,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次列车的到发信息。他找到K438次的检票口,在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来,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靠着椅背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耳朵一直听着周围的动静——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小孩的哭闹声、站台广播的电流杂音。
六点整,检票口开了。他跟着人群走过天桥,找到七号车厢,从一百一十一号座位旁边侧身挤进去,坐到一百一十二号上。邻座空着,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十五。
六点十八分,一个女人走过来。红夹克,黑色长裤,头发剪得很短,夹着一个黑色的布包,看上去五十多岁,脸上有很深的法令纹。她在一百一十一号坐下来,把布包放在膝盖上,看了陈永昌一眼,没说话。
列车准时开动。车轮碾过轨道接缝的节奏从慢变快,车窗外的站台灯光开始往后退。陈永昌把那本书放在桌上,票根压在书封下面。红夹克女人看了一眼票根,然后问了一句:"这趟车到广州几点?"
"十点二十。"他回答。
她点了点头,从布包里掏出一本旧杂志翻开。杂志的封面上有一张汽车广告,她翻到中间某一页时,把一张对折的纸条夹在书页之间,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往车厢那头走去。陈永昌等她走远了,才伸手把那本杂志拿过来,抽出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字迹很圆润:"赵晓燕现在在广州火车站西广场的行李寄存处,穿蓝色工装。你到站后别出站,从站台西端的天桥绕到广场侧门。有人在侧门等你。你只有十分钟。"
陈永昌把纸条折起来,塞进口袋。列车在清晨的田野上奔驰,窗外是灰绿色的甘蔗田和零零星星的村舍,天色渐渐变亮。他把额头抵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那些倒退的风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十分钟。他只有十分钟,在对方重新定位到赵晓燕之前,把她从广场上带走。
十点十五分,列车开始减速。陈永昌站起来走到车厢连接处,提前把行李背好。车停稳之后,他没有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而是沿着站台快速向西侧走。铁轨旁边的地面铺着粗糙的石子,走起来咯吱作响。他找到那座天桥,爬上去,从另一边下来,穿过一条堆着废旧枕木的通道,从一扇半掩的铁栅栏门钻出去,进入广场的侧翼。
西广场比主广场小,人也不多。行李寄存处是一排蓝白相间的铁皮柜台,柜台旁边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女人,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低着头看手里的传呼机。
陈永昌快步走过去,压着声音喊了一声:"晓燕。"
那个女人抬起头。鸭舌帽下面是一张消瘦的脸,眼窝有点发青,嘴唇干裂——是赵晓燕,但比他记忆里瘦了整整一圈。她看见他的那一瞬间,嘴唇开始发抖,但她没有哭,只是紧紧攥住了他伸过来的手腕。
"陈总,"她说,"我昨天半夜从厂里翻墙出来的,走了八公里到火车站。有人一直在打我传呼,我不知道是谁。"
"别管了,"陈永昌拉着她往侧门方向走,"跟我走,现在。"
两个人刚走到侧门门口,陈永昌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辆深灰色的面包车正从广场入口驶进来,速度不快,但方向正对着行李寄存处。他猛地拽着赵晓燕拐进侧门旁边的消防通道,贴着墙壁站定。面包车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刹停了,车门拉开一条缝,没有人下来。
陈永昌把赵晓燕挡在身后,从消防通道的尽头快步穿出去,进入一条小街。小街两边是卖五金配件和杂货的小铺面,行人不多。他拉着她拐了两个弯,钻进一家临街的小旅馆里。前台是个戴老花镜的胖男人,正在打盹。
"开一间房。"陈永昌把现金拍在柜台上。
胖男人慢吞吞地登记,收了钱,递给他一把钥匙:"二楼,二零六。"
他拉着赵晓燕上了二楼,进门,反锁,把窗帘拉严。然后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赵晓燕站在床边,把鸭舌帽摘下来,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她看着他,终于把憋了一路的那句话问了出来:"陈总,他们想把我的录音带弄没了吗?"
陈永昌抬起头,看着这个二十六岁的姑娘。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见过的东西——在工地上一铲一铲挖地基的工人们眼睛里也有,就是那种"我还能扛"的亮光。
"他们想,"他说,"但他们弄不没。因为你现在还站在这儿。"
赵晓燕吸了一下鼻子,然后从工装的内袋里掏出一盒录音磁带,递给陈永昌:"这是我那晚录的原带。他们去办公室搜的时候没找到,因为我把它塞在暖气片后面了。"
陈永昌接过那盘带子。塑料壳上沾了一层灰,商标贴纸掉了一半,但磁带的卷轴是满的。他把这盘带子跟腰上那盘放在一起,两盘塑料壳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
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刹车的尖响,然后是车门摔上的声音。陈永昌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窗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那辆灰色的面包车正停在旅馆对面的路沿上,四个车门都关着,像一头匍匐的野兽。
他把两盘录音带并排放在枕头下面,然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门后面,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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