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清算组上门

陈永昌在招待所那张硬板床上坐到天蒙蒙亮。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从灰蓝色变成浅白,他才站起来,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颧骨上多了一道不知什么时候蹭出来的红痕。他把洗漱包里的材料取出来又清点了一遍——起诉状、工商通知单、公证文书、情况说明、秦庭长给的那份复印件、录音带的文字整理稿。每一样都用回形针别好,按顺序码进一个崭新的牛皮纸档案袋里。

他特意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把下摆扎进裤腰,皮带上面那截袜子鼓鼓囊囊的,他扯了扯衣摆遮住。出门之前,他把那盘原装录音带又从腰上解下来,塞进右裤兜深处,然后拍了拍裤兜,确认那一小块硬物不会掉出来。

招待所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年轻女人,头也没抬地给他退了押金。他走出大门的时候,清晨的省城街上人很少,洒水车刚过去,柏油路面上一道湿润的暗色痕迹。他沿着人行道往省高院的方向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办事的人。

八点半,省高院立案大厅刚开门。陈永昌排在第三个,前面是一个老太太,颤巍巍地拿着一张判决书说"我不服",窗口里的工作人员跟她解释了十分钟,她才慢慢走开。第二个人是个中年男人,拿了一沓合同复印件,跟窗口里的人争执了几句什么"管辖权异议",最后扔下一句"我去找律师"就走了。

轮到陈永昌的时候,他把档案袋从窗口递进去,说:"我要立案。行政案件,告滨海市工商局和外资办。"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胸牌上写着"吴建国"。他接过去翻了一下封面,目光在"行政起诉状"五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缓缓翻开第一页。他看了大约两分钟,期间翻了三页,然后合上档案袋,推回来。

"你这个缺少——"

"我知道少什么,"陈永昌打断他,"董事会授权决议。但我想请您先听我说两句话。"

吴建国抬眼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目光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情绪。陈永昌把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吴副庭长,我是昨天内部审查意见里那个案子。我手里有一份材料,是华海实业自己在九天前向工商局承认我方出资全部到位——跟工商局暂停通知里的理由是矛盾的。这份材料我请求法院依职权向工商局调取原始档案。关于授权决议的问题,我申请法院认定华海实业恶意不配合,构成阻挠诉讼。"

他说完这些,直起身子,看着吴建国的脸。他看见那双眼睛里有极其细微的变化——瞳孔缩了一下,又恢复了。吴建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把档案袋又拿回去,翻开最后一页看了一眼,又合上。

"你在哪里住的?"他突然问了一句。

"师大招待所。"

"昨晚有人找过你吗?"

陈永昌心里一紧,但脸上没动:"没有。"

吴建国点了点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的"立案受理章",在起诉状第一页的右上角盖了下去。红色的圆形印泥带着轻微的"咔"声落在纸面上,陈永昌看见那个章上刻着"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立案庭(行政)"几个字,中间是一个日期。他盯着那枚红印看了三秒,肺里的空气才敢缓缓地呼出来。

"你这个案子我收了,"吴建国说,声音很低,"但有几件事我要跟你说清楚。第一,正式立案通知书七个工作日内下发。第二,调取档案的申请我会附在案卷里转给合议庭,但他们采不采纳,不归我管。第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越过陈永昌的肩膀看了一眼大厅门口,"你今天来立案这件事,我建议你不要跟任何人说。因为我收到案卷之后,纪检组会做例行抽查。"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但"纪检组"三个字像一记耳光,打在陈永昌的脸上。他想起秦庭长昨天说过的话——有人递了材料,说秦庭长跟华海有亲戚关系。现在这个吴副庭长既然敢接他的案子,说明吴副庭长也在赌。

"谢谢。"陈永昌说。

吴建国没有回话,把档案袋收进桌下的柜子里,然后朝后面喊了一声:"下一个。"

陈永昌转身往外走。他走出立案大厅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大门上方的那块玻璃天窗射进来,落在他肩上,有点暖。他走下台阶,忽然觉得腿有点软,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才稳住身子。他往大门外的广场上扫了一眼,看见左侧的廊柱旁边站着一个人——浅绿色的连衣裙,手里抱着一摞文件,正低着头跟一个保安说话。

林小满。她没有看他,但他从她侧脸的弧度和那件连衣裙的颜色认出了她。他继续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口袋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一把钥匙,塞进了他的西装裤袋。

他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一直走到法院大门外面的马路上,拐进一条巷子,才停下来摸了一下裤袋。是一把黄铜色的钥匙,上面贴着一小块白色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师图 507"。

他站在巷子里,把那把钥匙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师图"——师大图书馆?还是师大招待所隔壁那栋教职工楼?他忽然想起韩明礼说过"师大招待所",但没有说过还有什么"师图"。他想了想,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沿着来路折返回师大方向。

到了师大门口,他看见右手边一栋灰色的四层建筑,大门上挂着"师范大学图书馆"的铜牌。他走进去,一楼大厅有一个值班室,里面坐着一个戴袖套的老头,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陈永昌绕开值班室,沿楼梯上到五楼。第五层是报刊阅览室,一排排深绿色的铁书架,靠窗有几张长桌。他走到507号储物柜前面——那是个老式的铁皮柜,箱门上有手写的编号,507。他把钥匙插进去,拧了一下,锁开了。

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比普通信封大一圈,封口贴了两条透明胶带。他拿起来,信封正面空白,背面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一行很细的钢笔字:"此复印件已由公证处封存,原件随案卷附送。你留底。右下角有证人签字栏——你自己决定。"

没有署名。但那个字迹他认得——昨天晚上秦庭长的风衣口袋里拿出那份复印件时,上面的批注是同一支笔写的。

陈永昌把信封撕开,里面是华海那份函件的复印件,跟他手里那份一模一样,但右下角多了一行手写的"与原件核对无异"和一枚公证处的骑缝章。旁边空着三行横线,每行前面标着"见证人签字"。

他把信封夹进腋下,锁好柜门,把钥匙放回裤兜。然后他走下五楼,经过值班室的时候,戴袖套的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报纸。

走出图书馆大门,陈永昌站在台阶上,迎着正午的太阳眯起眼睛。他把手里那两样东西——一枚立案章的红印,一把来自林小满的钥匙——在脑子里反复过了三遍。每一步都像多米诺骨牌,有人推倒了第一张,后面的就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去。但他不知道最后一张牌倒向谁。

他在师大门口的小吃店要了一碗牛肉面,慢慢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邻桌两个大学生的对话——一个说"今晚老电影厅放《秋菊打官司》",另一个说"那片子看了八百遍了"。陈永昌夹起一筷子面条,忽然怔住了。秋菊打官司,那个挺着肚子的农村妇女,一趟一趟地往城里跑,就为了"要个说法"。他觉得自己跟那个女人有点像,但又不完全像——她告的是村长,他告的是一整座城市的规矩。

他放下筷子,从裤兜里摸出那盘原装录音带,放在掌心看了很久。旁边那两个大学生还在聊电影,没人注意他。他把录音带重新塞回裤兜深处,然后站起来付了面钱。

回到招待所,他锁上门,把那张公证过的复印件摊开在桌上。右下角那三行"见证人签字"是空的。他拿起笔,想写什么,又放下了。这不是他能填的——这些名字一旦写上去,就意味着那些人公开站到了他对面那条线上,再也退不回来。

他把复印件折好,跟录音带放在一起,然后躺到床上。天花板还是那么白,白得像一张空白的诉状。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明天,后天,或者大后天,省高院的正式立案通知书会下来,届时滨海市那边就会知道,这个案子真的进了省高院的门。到那时候,他们会做什么?

他翻了个身,忽然听见走廊里又传来脚步声。跟昨晚一样,很慢,在他门口停了两秒,又继续走。但他这次没有坐起来,也没有去门后面听。他只是把手伸进裤兜,握住了那盘录音带的塑料壳,冰凉、坚硬,像一块盾牌。

脚步声远了。他睁开眼睛,盯着门缝下面那一线光,忽然看见有什么东西从门缝下面塞进来——是一张白色的卡片,像名片大小,背面朝上。他下床走过去,捡起来,翻过来。

卡片正面印着一行铅字:"南华律师事务所 首席合伙人 何志远",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卡片背面用黑色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他们查到了师大招待所的入住登记。今晚换地方。打这个电话。"

陈永昌握着那张卡片,站在门后,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木板。窗外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然后是师大校园里学生们的说笑声——欢快、自由、一无所知。

他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塞这张卡片的人,知道他在507储物柜里取走了一份东西。这个人要么一直跟着他,要么——这个人就是林小满给的备用钥匙之外的另一把钥匙。

他走到窗前往下看。招待所楼下的马路对面,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正蹲在路沿上修理一辆自行车,车链条被他拨弄得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陈永昌盯着他看了十几秒,那人始终没抬头。

但那只修车的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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