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媒体封杀令

天还没亮透,何志远就已经穿好了外套。陈永昌在书房里听见客厅传来皮带扣的金属声响,然后是防盗门锁芯转动的声音。他坐起来,走到书房门口,看见何志远站在玄关,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正在往里面塞一份折叠过的文件。

"你现在去床上躺着,"何志远头也没回,"别开灯,别拉开窗帘,别接电话。如果有人敲门,先看猫眼——不认识的一律不开。冰箱里有面包和鸡蛋,厨房有煤气灶。十二点之前我回不来,照我昨天说的做。"

他没有等陈永昌回答,直接打开了门,侧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防盗门咔嗒一声锁了三圈。

陈永昌站在书房门口,听着楼道里何志远的脚步声一步步往下走,从四楼到三楼,到二楼,到一楼,最后是单元门推开又合上的铁响。那声响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楚,像一块石头丢进深井。

他回到书房的沙发上坐下,没有躺回床上。窗外的天色从深灰变成灰白,再从灰白变成带一点蓝的浅亮。楼下的马路上开始有自行车的铃铛声和早点摊的吆喝声。他坐在那里,膝盖上放着那盘新翻录的备份磁带,手指下意识地摩擦着塑料壳的边缘。

八点刚过,客厅的电话响了。一声,两声,三声。他按照何志远说的,没有接。电话响了六声之后停了,隔了大约两分钟,又响了,还是六声,又停了。第三次响的时候只响了两声就断了——像是有人打过来发现没人接,又像是有人在给什么信号。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的电话机旁边。座机没有来电显示,是那种老式的拨号盘电话机。他盯着那个黑色的听筒看了几秒,然后走开了。

九点半,有人敲门。不是何志远那种沉稳的三下,而是急促的、连续的五下,像报丧一样。陈永昌走到门后,把眼睛贴在猫眼上往外看。走廊里没人,但门缝下面被人塞进来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邮票,没有地址。他等了大约三十秒,确认外面没有脚步声了,才蹲下来把信封捡起来。

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展开,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宋体字,字号很大:"立案通知书已签批。但对方刚刚提交了管辖权异议,理由是'行政行为发生地在滨海市,应由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管辖'。明天上午九点,省高院召开管辖权听证。你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向合议庭提交书面答辩。"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但陈永昌注意到那张纸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折痕,折痕的位置跟他在林小满储物柜里看到的那份公证件上的折痕一模一样。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没有任何字,但他忽然明白了——这张纸是被当作"信使"塞进来的,而能弄到这张纸条的人,只有林小满或者她身边的人。

他把纸条收进衬衫口袋,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着那扇防盗门。管辖权异议。滨海市中院。如果他不能在这个环节顶住,这个案子就会被推回滨海市,回到那些铁帘子和红公章的地盘上。他深吸一口气,把何志远留下的备用钥匙从茶几抽屉里摸出来,放进口袋。

他不想等到十二点。他等不了。

上午十点一刻,陈永昌锁了防盗门,沿着消防梯从四楼下来。消防梯的铁扶手生了一层薄锈,他的手握上去有粗糙的触感。他从楼后侧的一条小巷穿到主干道上,拦了一辆出租车,说"省高级人民法院"。

到省高院门口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三十五分。他没有去立案大厅,直接走向侧门——那个秦庭长曾经走出来的侧门。侧门旁边有一扇小窗,窗口里面是一个传达室。他敲了敲玻璃,里面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老头,门牙缺了一颗,正就着一搪瓷缸浓茶看报纸。

"师傅,"陈永昌说,"我想找一下行政庭的林小满,我是她亲戚,家里有急事。"

老头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你是哪个单位的?"

"滨海来的,姓陈。"

老头没有说话,又看了他一眼,然后拿起手边的一部黑色电话,拨了一个短号,对着话筒说了一声:"小满,门口有人找。"然后挂了,对陈永昌说:"你等着。"

陈永昌在侧门外面站了五分钟。省高院围墙外面种了一排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有几片被风吹到地上,又被来往的行人踩进泥里。他盯着那扇侧门,心里默数着时间。

门开了。林小满走出来,还是那件浅绿色的连衣裙,但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毛线开衫。她走到他面前,离他大约两步的距离,表情严肃,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很平,但眼睛往左右扫了一圈。

"我收到了一张纸条,"陈永昌说,声音压到最低,"管辖权异议。听证会明天。我需要写书面答辩,但我不懂程序——"

"我知道。"她打断他,从开衫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好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他。"这里面是《管辖权异议答辩状》的格式模板,还有一些案例参考。你照着写,写完交到立案庭吴副庭长那里,就说'就管辖权异议一事提交答辩材料'。他会收的。"

"何志远他——"

"何律师今天早上被堵在路上了,"林小满说,语速快了一点,"有人在他车后面跟了三公里,他绕了一圈才甩掉,现在正在来的路上。但你不能再等他。答辩材料今天下午五点截止,你必须在四点之前把东西交进去。"

她把信封塞进陈永昌手里,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像两个陌生人刚刚问完路一样。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偏过头,用只有他能听见的低声说了一句:"那张纸条不是我塞的。今天早上有人在我办公桌上放了那个信封,上面写着'转交陈'。我也不知道是谁。"

她走进侧门,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陈永昌站在原地,手心里握着那个信封。他低头看了一眼——牛皮纸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他把信封塞进夹克内袋,转身快步走向法院对面的一个街心花园,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拆开信封。

里面是五页纸。第一页是格式模板,标题写着"管辖权异议答辩状",下面是案号、当事人信息、答辩请求、事实与理由的空白栏目。第二页到第五页是几份最高人民法院关于行政诉讼管辖权的批复案例,用红笔在关键句下面画了线——特别是那句"行政案件被告为县级以上人民政府的,由中级人民法院管辖,但省高级人民法院有权提级审理涉及重大利益的案件"。

他坐在长椅上,从夹克里掏出一支圆珠笔,把模板垫在膝盖上,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写。风把纸角吹起来,他用左手按住,右手继续写。周围有鸽子在草地上啄食,有几个老人在打太极,没有人注意到他。

写到"事实与理由"部分的时候,他停住了。他知道自己要写的核心只有一句话——"本案涉及标的额超过三千万元,为海外华侨投资重大项目,且被告为市级行政机关,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可能存在地方利益关联,不宜管辖。"但他不能这么直白地写"地方利益关联"这几个字。他想了想,换了一种表述:"鉴于本案被告之一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系案涉行政行为的直接作出机关,该局与滨海市中级人民法院同属一行政区域,为免当事人对司法公正产生合理怀疑,请求贵院依法行使提级管辖权。"

他把那句话念了两遍,觉得绕但滴水不漏,继续往下写。

十一点四十分,他终于写完了。答辩状三页,证据附单两页。他把所有材料叠好,连同模板一起放回牛皮纸信封,站起来往省高院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大门外面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身高大约一米七五,戴一副深色墨镜,正面向大门的方向站着,但头微微偏向右侧——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侧门。陈永昌的脚步顿了一拍,然后他改了方向,没有上台阶,而是绕到大楼侧面的一排自行车棚后面,从车棚的尽头穿过去,绕到立案厅的后门。

后门是开着的,通往一条走廊。他走进去,走廊里空无一人,尽头就是立案大厅的侧边。他走到吴建国的窗口前面,把信封递进去,说:"吴副庭长,我是昨天那个案子的原告,提交管辖权异议答辩材料。"

吴建国正在翻一份文件,抬头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接过信封。他没有拆开,而是直接收进了桌下的柜子里,然后说了一句:"好。收着了。"

陈永昌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吴建国忽然叫住了他:"陈先生。"他的声音很低,但很清晰,"你这份答辩材料,今天下午合议庭会看。但如果对方明天听证会上提出'录音证据来源不明'的质证意见,你准备好了吗?"

陈永昌回过头。吴建国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目光从镜片后面射出来,像两道细细的针尖。

"准备好了。"他说。

他走出后门,重新站在阳光下。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透了,贴在脊梁骨上,一阵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长出了一口气,正打算离开,余光忽然瞥见一个身影——侧门外面的梧桐树下,那个戴墨镜的黑西装男人正背对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翻盖手机,贴在耳朵上,嘴唇在动。

他听不见对方说什么,但他看见那个男人说完话之后,合上手机,转过身来,朝他的方向看了整整三秒。墨镜遮住了眼睛,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一把尺子,把他从头量到脚。

然后那个男人转身走了,步伐很快,消失在法院西侧的那条巷子里。

陈永昌站在原地,把那三秒的重量扛在肩上。他开始往回走,走了一百多米,在路边的一个报刊亭停下来,买了一份当天的《法制日报》,翻开第二版。上面有一条豆腐块大小的消息,标题是"滨海市工商局开展企业监管专项检查行动"。

他把报纸叠好,塞进口袋,继续走。走到何志远家楼下的时候,他没有急着上楼,先在单元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四周。没有黑色轿车,没有白色面包车,只有一只花猫趴在楼道口的台阶上舔爪子。

他上楼,开门,反锁,回到书房里坐下来。他把那盘新翻录的磁带放在桌上,把报纸摊开在面前,盯着那则豆腐块新闻看了很久。专项检查行动。他忽然明白吴建国那句"录音证据来源不明"的提示背后藏着什么了——对方已经准备好用"非法取证"来打掉他最重要的武器。而那个戴墨镜的男人,今天出现在省高院门口,不是为了跟踪他,是为了确认他有没有把录音带交给别人。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何志远的号码。响了四声,接了。

"我回来了。"陈永昌说。

"我看见了,"何志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沉稳,"你下公交车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陈永昌,赵晓燕找到了。"

陈永昌握着话筒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人在广州,在一家制衣厂上班,用的是假名。"何志远说,"我的人今天早上跟她通了话。她说了一句很重要的话——那盘录音带,是她录的。雷震当时让她在办公室里加班倒茶,她在茶几底下放了随身听的麦克风。她说可以出庭作证,但条件只有一个——你得亲自去广州接她,因为她不敢一个人坐车。"

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叶子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上。陈永昌握着话筒,站在书房中间,看着窗外的天光被云层一点一点吞没。

"地址给我,"他说,"我去。"

何志远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个广州的地址。挂了电话之后,陈永昌把那个地址写在手心里,攥成拳头,掌心的汗把钢笔水洇开了一小片蓝。

他走向门口,手刚搭上防盗门的把手,忽然停住了。门缝下面又塞进来一张纸——白色的,跟早上那张一模一样。

他蹲下来,捡起,展开。

这回上面只有四个字,用钢笔写的,笔迹很急:"别去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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