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条上的四个字像四枚图钉,把陈永昌钉在了门后面。他蹲在那里,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别去广州"四个字是钢笔写的,笔画干净利落,没有犹豫,像是写信的人早就知道他会往那个方向走。但他没有把纸条扔掉,也没有收进口袋——他把它折起来,塞进了书桌抽屉的最里面,压在一本旧电话簿下面。
然后他站起来,重新拨了何志远的号码。
"何律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门缝里又被人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别去广州'。你那边有没有收到什么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何志远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暗了一度:"谁写的?"
"钢笔字,我认不出笔迹。"
"纸条怎么来的?"
"门缝塞进来的,跟早上那张一样的白纸。"
何志远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赵晓燕今天上午给我的人打电话的时候,旁边有人说话的声音。我的人当时没在意,回来调了通话录音才发现——背景里有个男人的声音说了一句'她手机被定位了'。陈永昌,如果你去了广州,你还没见到她就会被按在火车站。那张纸条不是阻止你去,是提醒你——有人已经先到广州了。"
陈永昌握着话筒,手指关节发白。他把话筒从左手换到右手,深呼吸了一下:"那我怎么让她出庭?"
"她不能来省城,你不能去广州。"何志远说,"但你可以让她在电话里作证。我让我的助理今天晚上就坐夜班车去广州,带一台录音电话和一份证人问询笔录。只要她在电话里把录音带录制的过程说一遍,这份电话录音就可以作为庭外证人证言提交。虽然不是最理想的形式,但比没有强。"
"她会同意吗?"
"你给她打一个电话。你亲自说。"
何志远报了一串号码,陈永昌用笔抄在手掌心的空白处。挂了电话之后,他在茶几旁边站了两分钟,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两行字——一行是广州的地址,一行是赵晓燕的电话。他把电话拨了出去,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每一声都拖得很长。
响到第七声的时候,有人接了。对面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有点怯:"喂?"
"赵晓燕吗?我是陈永昌。"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呼吸声,然后突然沉默。大约过了五秒,赵晓燕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那声音变了,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弦:"陈总……你还好吗?"
"我还好,"陈永昌说,"晓燕,何律师的人跟你说了吧?我需要你帮忙。录音带的事情。"
"我知道,"赵晓燕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是他们——今天早上有人来我们厂里打听一个'湖南来的女的',问了三个车间的人。我躲在厕所里没敢出来。陈总,我怕。"
陈永昌闭上眼睛。他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在流水线上听到有人用那种"不经意"的语气打听自己。他压住喉咙里涌上来的情绪,用最平稳的语调说了一句:"晓燕,你不用来省城。我这边的人会带着电话录音机去找你,你只需要在电话里跟我说一遍就行,不用面对面。说完之后,何律师的人会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开庭之后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赵晓燕在电话那头哭了。哭声很短,压抑的,像被手掌捂住嘴巴的呜咽。然后她说:"陈总,那盘带子是我录的。雷总让我加班泡茶那天,他们两个人在办公室里说的那些话,我听得清清楚楚。我当时手里有一台随身听,我把麦克风放在茶几底下的花盆边上。录了大约四十分钟。我走的时候把带子藏在了保险柜夹层里,我以为永远不会有人发现……"
陈永昌握着话筒,手指微微颤抖。他第一次亲耳听到录制者讲述那个过程,每一个细节都像一块砖,把他手里的证据墙越垒越高。
"晓燕,"他说,"谢谢你。你答应跟何律师的人见面吗?"
"我答应。"她说,"但陈总,你要告诉我一件事——你能赢吗?"
陈永昌张开嘴,想说"能",但那一个字停在舌尖上,像卡住了一样。他沉默了两秒,最后说了一句话:"我不能保证赢,但我保证我不会停下来。"
赵晓燕在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挂了。
陈永昌把话筒放回座机上,站在那里,手掌心里的钢笔字被汗洇得模糊了。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坐下都需要撑住茶几的边缘。但他没有坐下,他走到厨房喝了一杯冷水,然后回到书房,把那四张纸条——早上的、中午的、下午的、还有"别去广州"那张——一字排开放在书桌上。
四张纸,四种内容,四种笔迹。第一张是打印的宋体字,告诉他管辖权听证的时间;第二张和第三张是林小满经手的格式材料和案例;第四张是钢笔写的警告。他盯着那四张纸,像在拼一块散落的拼图,但总缺一块关键的角。
下午三点半,何志远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脸色比早上差了,眼袋发青,羊毛背心上沾了一片灰,像是蹭到了什么地方。他换鞋的时候扫了一眼书房桌上的四张纸条,走过来一张一张看完了,然后把第四张拿起来,对着台灯的光照了照纸面。
"钢笔是英雄牌的,墨水是蓝黑,"他说,"这种墨水干了之后会微微泛紫。这个人写字的时候手腕很重,撇捺收尾有回锋——是个常年写材料的人,有可能是机关里的。"
他把纸条放下,看着陈永昌:"你决定了吗?去不去广州?"
"不去了,"陈永昌说,"你的人今晚去。"
何志远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递给陈永昌:"这是明天管辖权听证的庭前程序单。对方的陆维民今天下午已经向合议庭提交了一份补充材料——你猜是什么?"
陈永昌接过那份文件,翻开。第二页的"对方补充证据目录"下面列着一条:"滨海市工商行政管理局提供的情况说明,称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的营业执照已于本案立案前被暂扣,故原告不具备法人诉讼主体资格。"
他把文件合上,放在桌上,看着何志远。
"他们想釜底抽薪,"何志远说,"抢在听证会之前把你的主体资格打掉。如果你没有法人资格,后面所有证据都不成立,包括那盘录音带。但你注意到没有——他们把'暂扣'说成'暂扣',而不是'吊销'。暂扣是临时措施,不消灭法人资格。你只要在听证会上把这一条咬死,法官就不可能采纳。"
"怎么咬死?"
"你公司的营业执照原件在谁手上?"
"在工商局。他们发出清算通知的那天就一并'代为保管'了。"
何志远从公文包里又掏出一份文件——是一张复印的《公司法人营业执照》,上面有工商局的注册章和有效日期,落款是"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
"这是我在省工商局档案室调到的底档复印件,"他说,"你持有的是正本,工商局手里的是副本。正本在他们手里,但副本的底档在省里,省工商局的备案日期是今年年初,到现在还有效。明天听证会上,你只需要把这份底档复印件递上去,说'工商局暂扣的是正本,但公司法人资格并未消灭'。陆维民再能说,也翻不了这一页纸。"
陈永昌接过那张复印件,视线落在"有效日期"那一栏——还有整整十一个月才到期。十一个月,在漫长的官司里不算长,但足够跨过明天的听证会。
"何律师,"他说,"你今天早上被人跟车的时候,他们跟了你多久?"
何志远坐进沙发,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才说:"从司法局宿舍一直跟到环城路,三公里。他们很专业,不贴太近,每隔两辆车换一辆。我故意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连续停了两次,那辆黑色的桑塔纳也停了两次。后来我拐进修车厂的巷子里,从后门出来的,才甩掉。"
"他们在确认你的行踪,"陈永昌说,"他们想知道你是不是去见赵晓燕。"
"对,"何志远吐了一口烟,"所以今天傍晚我去省高院交一份材料的时候,我会故意在门口多站一会儿,让他们的人看清楚我的车还停在院里。同时,我那个助理今天晚上九点从省城客运站出发,坐夜班车去广州,坐最普通的硬座,不背包,只带一个随身听——他会假装是去找工作的。"
陈永昌点了点头。窗外的天色开始暗下来,客厅里的台灯把那团烟雾照成一层淡蓝色的薄膜。他坐在何志远对面,两个男人隔着茶几,中间是一张复印的营业执照和四张纸条,像一盘棋走到中局时摆开的残子。
晚上八点,何志远出门了。他临走前把防盗门反锁了三圈,钥匙留在门口的鞋柜上,对陈永昌说了一句:"今晚你睡主卧,我睡书房。手机放在枕头底下,任何震动别出声,先看来电号码再接。"
何志远走后,陈永昌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他没开电视,也没开收音机,只开了那盏老式的落地灯。灯罩是米黄色的,光线暖融融地笼着茶几的一角。他把那四张纸条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叠在一起,夹进那本《行政诉讼法释义》的书页里。
九点半,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何志远手机号。接起来,何志远只说了一句:"我的人已经上车了。明天早晨六点到广州。如果顺利,他会在八点之前拿到赵晓燕的电话录音。"然后挂了。
陈永昌把话筒放回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条缝往下看。司法局宿舍楼下的路灯亮着,马路上偶尔有一辆出租车驶过,没有那辆黑色桑塔纳,也没有白色面包车。但他总觉得那盏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藏着什么东西,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松开。
他拉好窗帘,走进主卧躺下。床垫是硬的,枕头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转个不停——明天的听证会,陆维民会怎么质证;赵晓燕的电话录音能不能顺利录完;那张"别去广州"的纸条是谁写的——是林小满?秦庭长?还是某个他还没见过面的人?
就在他快要睡着的时候,枕头底下的手机震动了。他猛地睁眼,拿起手机,屏幕显示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广州。他按了接听键,把听筒贴在耳朵上。
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陈永昌?我是何律师派来的人。我在广州火车站出站口,刚刚接到赵晓燕打来的传呼——她说有两个人今晚去她厂里找过她,问'有没有一个姓陈的打过电话来'。她现在不在厂里了,在火车站旁边的肯德基等我。但我出站的时候发现后面有人跟着我,我不能再往她那边走了。你有她的传呼号吗?你能不能给她发一条传呼,让她立刻离开肯德基,去对面的邮局大厅等我?"
陈永昌从床上坐起来,额头上一层冷汗。他来不及多想,从何志远留下的通讯录里翻出赵晓燕的传呼号码,用何志远家的座机拨了过去,等到传呼台接通后快速说了一句:"晓燕,立刻离开肯德基,去对面邮局大厅。别回厂里。等我的人来找你。"
他挂断电话,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手机屏幕还亮着,显示刚才那个广州号码的通话记录。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何志远的助理上车之前,他根本没有告诉过助理赵晓燕的传呼号码。
那刚才打电话的人是谁?
他猛地站起来,冲向书房,从书桌上抓起那本夹着纸条的《行政诉讼法释义》,翻开,四张纸条还在。但他翻开第三张纸的背面时,看见了一行字——用铅笔写的,极淡,像是擦了又留下的痕迹:"他们截了你的电话。"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刹车声,然后是车门关上的闷响。陈永昌站在书房门口,手握着门框,脊背的汗一瞬间凉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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