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第一道禁令

大巴在滨海市客运站停稳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十点一刻。陈永昌最后一个下车,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车门把手站了两秒,才稳住。站台上稀稀拉拉几个人,卖茶叶蛋的老太太正收摊,把铝锅往三轮车上搬。他扫了一眼停车场,没看见那辆深蓝色的桑塔纳,但心口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他走回出租屋的路是一条窄巷,两边是八十年代末建的老居民楼,墙皮脱落,露出灰黑色的砖。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剩下那盏照着垃圾桶旁边几只翻食的野猫。他走到自己那栋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窗帘是他早上出门时拉上的,现在还是那个位置,但窗台外面晾的那条毛巾不见了。

他上楼的脚步很轻,旧楼梯的木板还是吱呀叫。到三楼门口,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感不对——锁芯比早上涩了半圈。他停下来,侧耳听门里面的动静,什么也没有。他慢慢转动钥匙,推开一条缝,先没进去,伸手在门框边的墙上摸索灯绳。啪一声,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屋里跟他早上离开时差不多。床上的被子叠着,桌上的书还摊在那一页,铝茶杯里的隔夜茶还在。但他一眼就看出不对——枕头底下的报纸原本折痕朝外,现在朝里了。他走过去,掀开枕头。那盘录音带还在,牛皮纸信封也还在,但信封的封口原本他用透明胶粘了一道,现在胶带被撕开又按了回去,边缘起了毛。

他站在那里,盯着那道毛边的胶带,后背贴着墙壁,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他往窗台看了一眼——早上那条毛巾是被风吹掉的,还是被人拿走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出去十二个小时,有人进来过,翻过他的枕头,看了那盘带子,但没拿走。

为什么没拿走?是怕打草惊蛇,还是他们已经抄录了一份?

他把录音带取出来,塞进衬衫口袋里。然后他蹲下来,打开床底的行李箱,翻出一件旧夹克的内袋夹层,把带子塞进去,拉好拉链,再把行李箱推回原位。做完这些,他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撑着膝盖,看着天花板那片水渍,一直看到日光灯管开始嗡嗡地闪。

第二天他没去工地。他给老周打了个电话,从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打的,确认工地上的清算组已经搭了临时的办公帐篷,两个穿工商制服的人坐在里面,工人被拦在门外,不让进。老周的声音压得很低,说几个工头昨天吵了一架,但被派出所的人劝走了。

"陈总,"老周说,"他们好像在翻你的办公室,你那些图纸和账本都锁在铁皮柜里,他们拿切割机割开的。"

"让他们翻,"陈永昌说,"老周,你帮我看一件事——他们有没有拿走一个黑色硬壳的笔记本,大概这么厚。"他比了一下,意识到老周看不见,又说:"就是去年年底我让你帮我记材料进出那本。"

老周沉默了几秒,说:"我没看见他们拿出来,但我看他们在铁皮柜前面蹲了很久。"

"好,"陈永昌说,"你注意安全,别跟他们冲突。"

挂了电话,他站在电话亭里,手心全是汗。那个黑色笔记本里没有录音带,但记了他跟雷震几次私下谈话的时间和地点,如果被清算组拿到,那些人就能拼凑出他什么时候开始起疑心。他闭上眼睛想了想,决定不能再拖了。

他先去了滨海市公证处。公证处在一栋旧楼的二层,楼梯拐角贴着"依法公证、服务社会"的标语。他排队等了四十分钟,把护照、回乡证、泰国方面的商业登记证原件递给窗口。公证员是个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泰文文件,眉头皱着。

"这个需要翻译件,"他说,"而且你的公司注册地在泰国,我们需要中国驻泰国使领馆的认证。"

"我做了,"陈永昌从提袋里抽出一沓文件,"去年刚办过,有外交部领事司的转认证。"

年轻人接过来核对了半天,又翻到最后一页看了日期,说:"可以办,但加急要三天,普通要七个工作日。"

"加急。"陈永昌说。

他交了加急费,拿了回执,走出公证处的时候太阳正烈。他站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掏出韩明礼留给他的那张名片,找了另一部公用电话打过去。响了三声,接了。

"韩教授,我是陈永昌。"

"你寄了没有?"韩明礼的声音很稳,像在念讲义。

"公证在办,加急三天。材料我今天下午就能备齐,周三寄。"

"别寄挂号信,"韩明礼说,"用特快专递,寄给省高院行政庭林副庭长收,别寄立案庭。我在信封背面用铅笔写一行编号,你照抄上去。"

"编号?"

"你不用问。照做就行。"

陈永昌应了,然后压低了声音:"教授,我昨晚回去,有人进过我的房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韩明礼说了一句话:"他们动那盘带子了吗?"

"动了,但没拿走。"

"那是好事,"韩明礼的声音忽然轻快了一点,"说明他们不敢确认带子里有什么,也怕拿走了反而打草惊蛇。你找一个地方存备份,别放出租屋,也别放银行保险柜——银行会登记。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放他那里。"

"老周?"

"你那个施工员?不行。他已经被盯上了。"

陈永昌想了一下,然后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那个在法院门口塞纸条的绿裙姑娘。他连她名字都不知道。

"教授,"他说,"那个帮我递纸条的人——"

"她叫林小满,"韩明礼说,"省高院行政庭的书记员,刚转正不到半年。她父亲跟我是一个教研室的,已经退休了。你暂时别联系她,但如果有急事,你可以去省城新华书店二楼的法律专柜,在靠窗第三本书里夹一张纸条。她每周五下午会去。"

陈永昌把这句话背了两遍,才挂了电话。他站在梧桐树下,看着路面上的光斑被风吹得晃动,忽然觉得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人替他守着某个窗口,但他不知道那些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愿意帮他。

当天下午,他去了市中心一家老照相馆。那家店在步行街的尽头,招牌褪了色,橱窗里摆着几个落灰的胶卷模型。店主是个六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戴着老花镜修一台海鸥相机。陈永昌把录音带放在柜台上,说:"师傅,帮我翻录三份,磁带用最好的。"

秃顶店主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陈永昌的脸色,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后面的暗房。陈永昌站在柜台前面等着,听见暗房里传来磁带转动的沙沙声。二十分钟后,店主拿出三盒新磁带,每盒上面贴了一张白标签,用圆珠笔标了"1""2""3"。

"原带还你,"店主把原带推过来,"三份翻录,每份九块六,收你三十。"

陈永昌付了钱,把三份备份分别包进三个牛皮纸信封,然后在信封上写了三个不同的地址——一个是他在曼谷的律师所,一个是他在香港的表姐家,第三个他留了白。他走到街角的邮局,把前两个寄了国际挂号,第三个塞回提袋底层。

做完这些,他在邮局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十分钟。太阳已经偏西了,步行街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骑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响。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在棋盘上跑了很多步的卒子,每一步都踩在格子里,但不知道这盘棋是谁在下。

周三早上,他把公证处取回的公证书、韩明礼手写的情况说明、工商局那两张通知单的复印件,以及一份他自己逐条写的《行政起诉状》草稿,全部装进特快专递的大信封。他在信封背面用铅笔抄了韩明礼说的那串编号——六位数字,他不懂什么意思,抄得很工整。

寄完快递,他回到出租屋,开了那罐放了很久的午餐肉,就着冷馒头吃了一顿。吃完他把碗洗了,又把地面扫了一遍,像一个等着客人上门的人那样把屋子收拾整齐。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总觉得今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下午三点,有人敲门。

陈永昌从猫眼里往外看,是个穿墨绿色制服的女人,邮局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打开门,女人递过来一张签收单,说:"特快专递,省城来的。"

他签了字,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A4纸,抬头是"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下面一行字——"收到你寄送材料,经初步审查,请补交如下材料:一、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董事会关于诉讼事宜的书面授权决议;二、合作方华海实业(滨海)有限公司的最新工商登记信息。"

落款是"林小满",日期就是当天。

陈永昌盯着那张纸看了半天。补交材料是正常程序,但问题是——董事会授权决议需要华海方面配合盖章,而他跟华海已经撕破了脸,雷震绝不可能给他盖章。他又看了一遍"林小满"三个字,心里咯噔一下。她明明知道他的处境,为什么要让他补一份拿不到的材料?

他拿起电话,走到巷口的公用电话亭,拨了韩明礼的号码。响到第六声才接。

"教授,我收到了省高院的补交通知。"

"哪一项?"

"董事会授权决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陈永昌几乎以为断线了,正要喊,韩明礼的声音忽然传来,比之前任何时候都低沉:"那份补交通知,是林小满在立案庭的同事给她看的草稿。正式通知还没发出来。她先抄了一份寄给你,是想告诉你——有人在立案庭的审查环节卡你,而且卡得很专业,专门找了华海能卡住你的那一条。"

陈永昌握着话筒,手指关节发白。"那我怎么办?"

"你明天来省城,"韩明礼说,"带上你所有的材料,包括那盘带子的复印件。明天下午两点,省高院旁边的'阅江楼'茶馆,二楼靠窗,有人要见你。"

"谁?"

韩明礼没有回答,电话里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挂断的嘟嘟声。

陈永昌站在电话亭里,暮色从玻璃窗外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脚下的水泥地上,又细又长。他忽然想起照相馆店主在递给他备份磁带时说的一句话——那老头把带子推过来的时候,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年轻人,有些声音录下来容易,放出来难。"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那句话像一块石头一样沉在他的胃里。

他走出电话亭,巷口路灯刚亮,把那棵老梧桐的叶子照成一片昏黄。他往出租屋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蹲在路边系鞋带,鞋带系了三秒钟还没系完。

陈永昌没有加快脚步。他转过身,慢慢走回楼道,在拐进楼梯口之前,余光瞥见那个男人站起来,朝他这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上到三楼,开锁进门,反锁,然后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往外看。路灯下面空荡荡的,那个男人不见了。

但他看见巷口停了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发动机没熄火,排气管在冷空气里吐着一缕一缕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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