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昌站在招待所房间的门后面,手里攥着那张律师名片,站了大约五分钟。走廊里再没有脚步声,但他知道楼下修自行车的那个人还在——因为他从窗帘缝里看见那辆自行车还倒扣在人行道上,车轮还在慢悠悠地转。他掏出何志远名片上的号码,犹豫了三秒,走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前,投了两枚硬币进去。响了两声,接了。对面一个男人的声音,浑厚,带着一点烟嗓。
"哪位?"
"何律师吗?我是——"
"你不用告诉我名字,"对方打断他,"你在师大招待所对吧?现在收拾东西,出门左拐走五百米,有一个公交站,坐12路坐三站,在司法局宿舍站下。到了之后给我回电话。"
电话挂了。陈永昌把话筒放回去,转身回房间,把桌上的材料全部塞进洗漱包,把录音带重新系到腰上,又把那张公证过的复印件夹进衬衫和后背之间。他最后检查了一遍房间,确认没有落下任何东西,然后开门下楼。
走到招待所前台的时候,那个年轻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空荡荡的双手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他推门出去,左拐,沿人行道走了五百米,果然看见一个锈迹斑斑的公交站牌。12路车正好进站,他上车,投了一块钱,坐到第三站。下车之后他面前是一条安静的林荫道,路牌写着"司法局宿舍"四个字。他走到路口的电话亭,把号码重新拨了一遍。
"下车了?"何志远说,"你往前走,第三个门洞,单元门没锁,上四楼,左手边。门虚掩着。"
陈永昌照做了。那栋楼是八十年代的老式砖混结构,楼道里光线昏暗,墙上贴着各种小广告。他上到四楼,左手边那扇防盗门果然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他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客厅,沙发是旧式的墨绿色绒面,茶几上摊着一堆卷宗,旁边的烟灰缸里塞了七八个烟头。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沙发上站起来。他个头不高,穿一件灰色羊毛背心,里面的白衬衫领子有点皱,头发向两边梳开,鬓角白了。他打量了陈永昌一眼,像在看一份材料,然后伸手跟他握了一下:"何志远。坐。"
陈永昌在沙发上坐下,何志远给他倒了一杯白开水,自己又点了一支烟。烟雾在台灯的光柱里慢慢升腾,陈永昌注意到茶几上那些卷宗的侧面标着不同的案号,有一些已经泛黄了。
"韩明礼跟我打了招呼,"何志远说,把烟灰弹进缸里,"你手里的材料我都知道大概,但你得亲口跟我说一遍,从最开始。"
陈永昌深吸一口气,从七年前跟雷震签合作协议讲起,讲到大厦封顶、雷震变脸、工商局的暂停通知、清算组进厂、录音带的发现、省高院的立案、秦庭长给的复印件、林小满的储物柜钥匙。他讲得很慢,何志远一直没打断,只在一处——"录音带"三个字——他抽烟的手指顿了一下。等陈永昌讲完,何志远把烟头摁灭了,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沉默了很久。
"三个问题,"他睁开眼,"第一,你那张公证处核对过的函件复印件,右下角三行见证人签字,你填了没有?"
"没有。我在等你知道该找谁。"
"别找,"何志远说,"你填不了,我也填不了。那三行签字是留给合议庭法官的——将来开庭的时候,法官如果要求当庭核验原件,公证员会出庭作证。你现在写了名字,反而会被对方咬'证人未出庭即签字'。留着,空着,比填了有用。"
陈永昌点了点头。
"第二,"何志远竖起第二根手指,"你那盘录音带,除了你和照相馆的师傅,还有谁碰过?"
"翻录的时候那个师傅拿过原带,还有——"
"谁?"
"有人翻过我出租屋的枕头,他们可能听过。"
何志远的眉头皱了起来:"你确定他们听过?"
"不确定。但带子被翻出来过。"
何志远站起来,走到书桌前翻出一个崭新的空白磁带,扔给陈永昌:"你现在在这里再翻录一份。用我的机器。这一份我们留着做证据比对底本,你手上那三份备份各自有不同的'身份'——寄出去的那两份你别动,留着将来交叉印证。你裤兜里那份原带,从今天开始别随身带了,放我保险柜里。"
陈永昌把录音带从裤兜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何志远看了一眼那个塑料壳,没有碰它,先走到里间打开了一个黑色的保险柜,转了三圈密码,然后把里面的东西清了一下,腾出一格。
"第三,"何志远坐回来,语气沉了一度,"立案通知书正式下来之后,对方有十五天的答辩期。滨海市工商局和外资办的代理律师很可能是南滨市那家'恒正律所'的陆维民——这个人我打过三次对台,每次都是帮行政机关打企业。他最喜欢一个打法:质疑证据的合法取得。你那个录音带,如果你没法证明它是合法手段取得的,法庭可能直接排除。"
陈永昌愣住了:"什么叫合法取得?"
"录音能不能作为证据,关键看两点——第一,你是不是当事人的一方;第二,录音场所是不是公共场合或者你有权进入的场所。你在办公室里发现的录音带,办公室是你合作方的办公场所,你作为董事长有权进入,这没问题。但如果你拿不出是谁录的、什么时间录的,对方可以咬你'来源不明'。"
陈永昌沉默了几秒:"带子里有雷震的声音,还有另一个男人的声音。那个男人是——"
"我知道,"何志远打断他,"副市长的。但你现在不能提那个名字。开庭之前,你只管说'录音带证明雷震本人承认了合作方虚假出资的指控不成立',多余的一句都不要说。提了那个名字,案子就不在省高院了,得移到别的地方去。"
何志远在"别的地方"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陈永昌听懂了——那意味着更高层级、更不可预知的程序,意味着他会彻底失去对这个案子的任何把控。
"那录音带的录制人怎么办?"陈永昌问。
何志远看着他,露出了见面以来第一个浅淡的笑容:"你放心。你那份录音带里,录到一半的时候有一个人咳嗽了一声,听声音是个女人——也就是说,录这盘带子的人是个女的。你们公司的职员名单里,有没有在这一两年内离职的女秘书?"
陈永昌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永昌国际中心有限公司的行政人员不多,有一个名叫"赵晓燕"的总经理助理,去年年初突然辞职,说是"回老家结婚",走得很急,交接只用了半天。他当时没多想,现在回忆起来,那个女孩走的前一天晚上还在办公室里加班到很晚。
"有。"他说,"赵晓燕,去年一月走的。"
"你还能找到她吗?"
"不知道,她留的地址是老家,湖南一个县城。"
何志远点了点头,在茶几上的一张白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你别去找她。我会让我的助理去。现在——"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拉上了窗帘,"今晚你睡我家书房。明天一早我陪你去省高院查一下立案通知书的状态。如果吴建国那边没有被人压住,你的正式立案通知书应该在明后天出来。但如果出了意外——"
他没说完,但陈永昌看见他窗帘拉上之后,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那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人才会有的神情——不是恐惧,是熟悉。
"何律师,"陈永昌说,"我下午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电话被人听了?"
何志远扭头看了他一眼,从桌上拿起那盘录音带,晃了晃:"这盘带子被人听过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他们已经不在乎'非法侵入'这种罪名了。你第一天来省城的时候,滨海那边往省高院打电话问你的立案情况——我可以告诉你,那个电话是从工商局企业监管科办公室里打出来的。现在这个案子已经不在'法律程序'的范畴里了。"
他顿了顿,走进书房给陈永昌抱出一床被子:"这是一场围猎。你是一头闯进了猎场的鹿,他们的枪已经举起来了。但猎场外面有人看见了你,那些人手里没有枪——他们只有眼睛。你的任务就是多活几天,等到那些眼睛能把猎场的布局全部看清楚。"
陈永昌接过被子,站在书房门口。书房不大,一张书桌、一个铁皮柜、墙上挂着一幅毛笔字,写着"以直报怨"四个字。他把被子放在书桌上,坐下来,听见何志远在客厅里把灯关了,防盗门反锁了三圈。
他坐在黑暗里,用手指摸着那四个毛笔字的笔画——"直"字最后一竖划得很用力,墨迹在宣纸上洇开了一小片。他忽然想起自己在曼谷的书房里也挂过一幅字,是他父亲写的,只有两个字:"问心"。他父亲在十年前去世了,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泰语,翻译过来是"做对的事情,别管代价"。
那时候他不完全懂。现在他觉得自己开始懂了。
凌晨一点半,他在书房的沙发上刚眯着,忽然听见客厅里有很轻的敲门声——不是大门的敲门声,是有人敲卧室窗户。何志远从卧室里快步走出来,经过书房门口时做了一个"别动"的手势。他走到客厅窗户前,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头对陈永昌说了一句话,声音极低。
"楼下来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停了七分钟。车里的人没下来,刚刚开走了。他们知道你在哪。"
陈永昌站起来,走到窗前,隔着窗帘的缝隙往下望。司法局宿舍的楼下,路灯昏黄,空荡荡的,只有一只猫蹲在垃圾桶盖子上。但地上有一道湿漉漉的轮胎印,是新的,在干燥的水泥路面上格外清晰。
何志远把窗帘重新拉严,转身看了陈永昌一眼,说了一句话:"明天早上别出门。等我来叫你。如果中午十二点之前我没回来——你书房那扇窗户外面有一个消防梯,从消防梯下去往东走,有一个邮局,找柜台穿深蓝色制服的老陆,报我的名字。"
他走回卧室,关上了门。陈永昌听见卧室里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电话拨号的声音——只有拨号音,没有人说话,像是在等什么。
他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攥着那盘刚翻录好的新磁带,磁带壳的塑料边缘硌着他的掌心。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案子里每一分证据背后都站着一个人——赵晓燕、秦庭长、林小满、老陆、韩明礼、何志远——这些人像一条链条上的环,每一个环都在替他在黑暗中奔跑。
但他不知道,明天天亮之后,这条链条还剩几个环没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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