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永昌坐在门后面的那把硬木椅子上,屁股底下垫着旅馆备用的薄枕头,为的是如果撞门他能第一时间站起来顶住。他盯着门板上的木纹看,那些纹路像一张地图,每一条都通向一个岔路。赵晓燕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旅馆提供的搪瓷杯,里面的白开水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窗帘拉着,屋里光线很暗。外面的灰色面包车已经停了二十多分钟,没有熄火,排气管对着旅馆门口的方向,那团白气时浓时淡。陈永昌知道那辆车上的四个人——他刚才从窗帘缝里数了,驾驶座一个,副驾一个,后座两个,都是深色夹克,没穿制服,但坐姿很正,像训练过的人。
"他们为什么不动?"赵晓燕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他们在等,"陈永昌说,"等我出去。"
"如果我们一直不出去呢?"
"他们会进来。"
赵晓燕把搪瓷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磕到木面发出一声轻响。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学着陈永昌的样子把窗帘挑开一丝缝往外看,然后又缩回来。她转过身的时候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总,"她说,"我认得那个副驾驶上的人。他在厂里找我的时候换了便装,但脖子后面有一道疤。就是他。"
陈永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从窗边拉回来。他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座钟,十点五十三分。距离K438次列车到达广州已经过去了三十三分钟,距离他承诺何志远的"下午三点前赶回"还有四个小时零七分钟。但从广州到省城的火车最快也要两个半小时,加上从旅馆脱身、赶往车站的时间,他最多只能在这里再停留四十分钟。
他环顾了一下房间。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一盏日光灯,窗户朝南,外面是旅馆的正面街。他走到房间另一侧,推开卫生间的门,里面有一扇极小的通风窗,大约四十公分见方,外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他试了试,窗框上的插销生锈了,拧不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卡住插销的缝隙用力撬了一下,锈片簌簌地掉下来,插销松了。他推开通风窗,探头往外看——巷子大约一米宽,两端都是被封死的矮墙,但巷子尽头有一架锈蚀的铁梯,通往楼顶。
"有路了,"他回到房间,压着声音,"但从这里出去,只能到楼顶。楼顶能通到隔壁楼吗?"
赵晓燕忽然抬起头,说了一句:"这是老城区,这些旅馆的楼顶都是连着的。我在广州待了两年,这种老楼的天台之间都用铁皮搭的桥连通,消防用的。"
陈永昌看着她。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多了一种东西——一种在绝望中忽然抓住抓手时才会有的坚定。他把那两盘录音带从枕头下面取出来,一盘塞进赵晓燕的工装内袋,一盘塞进自己的裤兜,然后从床头扯下一条床单,拧成绳子绑在窗框上。
"你先上,"他说,"上去之后等我一分钟,我关窗。"
赵晓燕没有犹豫。她踩上马桶盖,双手撑住通风窗的边缘,像一只猫一样钻了出去。瘦削的身体在狭小的窗口里几乎没碰到边框。陈永昌听见她落在外面的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低低的一声"我到了"。他跟着把椅子搬过来踩上去,也钻出了窗户。通风窗的金属边缘刮了他的后背一下,但他没觉得疼。
两个人蹲在巷子里。头顶上方那架铁梯直通四楼天台,梯级的锈斑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陈永昌让她先爬,自己跟在后面。铁梯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嘎的声响,像是随时会断,但他不敢慢,也不敢停。爬到天台顶端的时候,他翻身跨过矮墙,半跪在地上喘了两口气。
广州老城区的天台上,晾衣绳纵横交错,几件被单在风里鼓成帆的形状。他站起来,果然看见相邻两栋楼的天台之间搭着一块宽约半米的铁皮桥,桥面铺了防滑的菱形网格。桥的另一端通到一栋楼的天台,那栋楼的临街方向是一条更窄的小巷。
他拉着赵晓燕走过铁皮桥。铁皮被脚下的重量压得微微下陷,发出"咚"的一声回响,但桥没断。他们穿过那栋楼的天台,从另一侧消防梯下到地面,落到一条只够两个人并行的窄巷里。巷口堆着一些空纸箱和废弃的自行车骨架。陈永昌侧身挤过那些杂物,探头往巷口外看了一眼——大街上人来人往,没有灰色面包车。
他们从窄巷的另一端走出来,混入了步行街的人群。陈永昌低着头,赵晓燕把鸭舌帽重新戴上,两个人一前一后,隔开大约五步的距离。他路过一家小杂货店时,停下来用公用电话拨了何志远的传呼,留言:"脱身了。现在去省站。"挂了电话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零七分。
省汽车站的售票大厅里人很多,陈永昌排了七分钟队,买了两张最近一班开往省城的高速大巴车票。十一点四十分发车。他在候车区的角落找到赵晓燕,把票递给她一张,两个人隔着一个空位坐下来。陈永昌把外套脱下来盖在膝盖上,裤兜里那盘录音带的硬角隔着布料抵住大腿,他用手按住,像按住一颗还在跳动的脉搏。
大巴开出广州城区的时候,陈永昌靠在座椅上终于闭了一下眼睛。车窗外的高速公路两侧是一片连着一片的厂房和仓库,它们以同样的速度往后退,退到后视镜里变成模糊的灰影。他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也许二十分钟,也许更短,忽然被赵晓燕轻轻推了一下胳膊。
"陈总,"她低声说,"后面那辆小轿车,从出广州就跟上来了。"
陈永昌猛地扭头。大巴的后窗玻璃上贴着"空调开放"的贴纸,透过贴纸的边角,他能看见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保持着大约一百米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车速始终跟大巴持平,没有超车,也没有变道。
他坐直了,把外套盖在膝盖上,把手伸进裤兜握住那盘录音带。赵晓燕侧过头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出声。他看懂了她的唇形——"怎么办?"
他扫了一眼车厢。大巴上坐了大约三十个人,前排是几个打工模样的人,中间是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妇,后排是他和赵晓燕,还有两个穿校服的女学生。他没有回答赵晓燕,而是站起来走到驾驶座旁边,跟司机说了一句话:"师傅,后面有辆小轿车一直跟着我们,可能是我得罪了什么人。前面服务区你能不能停一下?我想换一班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窗,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
四十分钟后,大巴在服务区减速驶入匝道。陈永昌拉着赵晓燕下了车,没有去厕所,也没有去小卖部,而是直接走到服务区另一侧的停车场上,拦住了一辆正好靠边休息的长途货车。司机是个穿蓝布工装的中年男人,正蹲在车轮旁边拿抹布擦前挡风玻璃上的虫尸。
"师傅,"陈永昌说,"捎我们一程,去省城,给钱。"
蓝布工装的男人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缩着肩膀的姑娘,然后朝货车驾驶室努了努嘴:"上来吧。反正我也空车。"
货车比大巴慢,但陈永昌不在乎速度了。他坐在副驾驶座上,赵晓燕挤在驾驶座后面那一小排卧铺边缘。货车驶出服务区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辆灰色桑塔纳停在服务区入口的弯道上,没有跟进来,但也没有开走。它像一个哨兵,守在那里。
下午两点十五分,货车在省城东郊的高速出口放下他们。陈永昌付了车钱,拉着赵晓燕在出口处的公交站坐上了进城的车。省城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他看了一眼手表,距离三点还有四十五分钟。他找了一部公用电话,拨了何志远的手机,这次通了。
"我到了,"陈永昌说,"正在进城。"
何志远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急促但清晰:"听证会两点五十分休会的,现在休会中。合议庭三点十分重新开庭,对方陆维民做最后陈述。你二十分钟之内能到省高院吗?"
"能。"陈永昌挂了电话,拉着赵晓燕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把剩下的所有现金都掏出来放在仪表盘上:"师傅,省高院,十二分钟到,这钱全给你。"
司机看了一眼那沓钱,没说话,直接踩了油门。
出租车在省高院门口停下的时候,三点零三分。陈永昌拉着赵晓燕冲向大门,被保安拦了一下。他掏出何志远的律师名片晃了一下,说"当事人",保安看了他一眼,放行了。他冲进三楼行政审判庭的走廊时,正好看见何志远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像一锅刚刚烧开的水。
"进去,"何志远推开审判庭的侧门,"现在。"
陈永昌走进去的时候,法庭里的光线比他想象的暗。法官席上坐着三位穿制服的审判员,书记员坐在旁边低头记录。被告席上坐着两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其中一个身形清瘦,戴银边眼镜,正把一份材料翻到下一页。旁听席上坐了七八个人,靠墙的角落里,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背影微微动了一下。
陈永昌站在原告席后面,把赵晓燕也拉进来。她的工装上还沾着广州旅馆墙上的灰,头发乱着,但她站在那里,胸口微微挺着。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原告当事人,请入席。你方陈述剩余时间还有七分钟。"
陈永昌看了一眼何志远,何志远微微点头。他把手伸进裤兜,摸出那盘录音带的塑料壳,把它放在原告席的桌面上。塑料壳敲在木面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法庭里,那声"嗒"像一颗石子丢进了水面。
然后他从衬衫内袋里掏出那盘沾着灰的、从暖气片后面取出来的原版带,并排放在第一盘旁边。
"审判长,"他开口了,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楚,"我方有两份证据需要补充提交。第一份,是本案关键证人赵晓燕——她今天刚从广州赶到,愿意当庭陈述录音带的录制过程。第二份——"他拿起那盘带灰的磁带,"——是这盘录音带的原始母带,从未经过任何剪辑处理,可以当庭播放比对。"
被告席上的银边眼镜男人抬起头来,目光在赵晓燕脸上停了一瞬。陈永昌看见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审判长看向赵晓燕:"证人请到证人席。"
赵晓燕迈出一步,脚踩在法庭的地板砖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她走到证人席上坐下,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微微发白。
陈永昌站在原告席上,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天在工商局大厅的长椅上坐着时,窗口那截铁帘子拉下来的声响。哗啦一声。但这次,他听见的是另一声——是法槌重新落下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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