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面包车的排气管在巷口的冷空气里吐了半个钟头的白雾。陈永昌站在窗帘后面,看着那团雾气时浓时淡,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他要离开滨海市,但绝不能走大路。
他转身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把那盘原装录音带从夹克内袋里取出来,塞进一只旧袜子里,再把袜子系在腰带上,贴着肚皮。剩下的三份备份,一份已寄去曼谷,一份在香港,还有一份空白封面的在提袋底层。他想了想,把提袋底层的备份也取出来,用塑料袋包了两层,塞进洗漱包的牙膏管后面。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七点半。
他关掉日光灯,只留了一盏台灯,然后把窗帘拉开一条更宽的缝。白色面包车还停在那里,但驾驶座旁边多了一点暗红色的火光——有人在抽烟。他记下那个火光亮起的间隔,大约每三分钟吸一口,像个在值夜班的人。
陈永昌走到后窗。出租屋在三楼,后窗外面是一条不足两米宽的防火巷,对面那栋楼也是三层,两栋楼之间横着几根晾衣用的铁丝。他推开窗,夜里潮湿的冷空气涌进来。他探头往下看,防火巷底是水泥地,堆着几袋废弃的建筑垃圾,没有路灯,一片漆黑。他收回身,把床单撕成两条拧成绳子,一头系在窗框的铁栓上,另一头垂下去,离地面大约还有两米。他把那个塞了录音带的袜子又从腰带上解下来,咬在嘴里,翻出窗台,抓着床单绳往下滑。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他膝盖磕在一袋碎砖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但他没出声,蹲在黑影里等了几秒,确认没有惊动任何人,才沿着防火巷往巷子另一端走。那条巷子通向另一条平行的街,出去是一排小吃摊的背面。他低着头从摊贩们堆在墙角的啤酒箱中间穿过去,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然后一直走到城市主干道旁边的一条公交站台。
他看了一眼公交牌,末班车到客运站的已经没了。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长途客运站。"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车开出两条街之后,陈永昌忽然说:"师傅,不去客运站了,去城南高速路口。"
司机又看了他一眼,这回眼神里多了点疑惑,但还是打了方向盘。二十几分钟后,车停在高速路入口附近的一片空地上。陈永昌付了钱下车,站在路边等。夜里的高速路口车不多,偶尔有大货车轰隆隆地驶过,车灯扫过来又扫过去,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一辆从南边过来的长途夜班车在路口减速,陈永昌伸手拦,车停了。司机从窗户里探出头问:"去哪?"
"省城。"
"上来吧,到省城八十。"
车上空了大半,陈永昌坐到最后一排靠里的位置,把洗漱包紧紧夹在腋下。车开了,窗外的路灯开始变成断续的光点,他慢慢松了口气。那口浊气从胸腔里吐出来的时候,他摸了一下肚子上的袜子,硬硬的,还在。
夜班车摇了五个小时,到省城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陈永昌在车站附近找了个公共厕所,把袜子里的录音带重新系回腰间,洗漱包里的备份也检查了一遍,然后走到街边一家早点摊,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摊主是个胖女人,问他"加糖吗",他点点头,看着那勺白糖搅进碗里,忽然想起自己在曼谷的老母亲早上也喝甜豆浆。
他摇摇头,把那点情绪甩掉。
上午十点,他提前到了阅江楼茶馆。那是栋两层的旧式木楼,一楼卖茶叶,二楼有几张散座。他上了二楼,选了靠窗的位置,要了一壶铁观音。窗外正对着省高院大楼的侧门,灰色的楼体在上午的光线里显得很沉默。他盯着那扇侧门看了半个钟头,门只开了两次,一次是清洁工出来倒垃圾,一次是一个穿制服的保安走出来抽烟。
韩明礼是十一点四十分到的。他从楼梯口上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风,蓝色夹克的扣子没系,腋下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在陈永昌对面坐下,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开口说话。
"你昨晚怎么来的?"
"夜班车。"
"滨海那边没人找你的麻烦?"
陈永昌摇头:"面包车盯着我前门,我从后窗走的。"
韩明礼点了点头,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折好的表格推过来。陈永昌展开,是一份《行政案件立案审查意见表》,上面盖着省高院立案庭的椭圆形章,意见栏里写着"建议补充董事会授权决议后重新递交",签名是"立案庭 吴"。
"这是昨天的内部审查意见,"韩明礼说,"正式通知最晚明天下发。林小满提前抄给你的那份,跟这个一样。"
"那怎么办?"陈永昌把表格推回去,"雷震不可能给我盖章,他巴不得我的案子死在这条上。"
韩明礼没有回答,而是看了一眼手表,又朝窗外望了一眼。楼下侧门出来一个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身材高大,头发灰白。那人没有朝茶馆走,而是转身往相反方向去了,消失在省高院后面的一条巷子里。韩明礼收回目光,看着陈永昌,压低了声音说:"刚才出去的那个人,是省高院行政庭的庭长,姓秦。他本来今天要跟你见一面,但刚才他临时改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昨天下午,滨海市那边有人以'相关方回避'为由,向省高院纪检组递交了一份材料,说秦庭长跟你的合作方华海实业有亲戚关系——当然是胡编的,但这个程序一启动,秦庭长就不能碰你的案子了。"
陈永昌握着茶杯的手僵了一下。"他们能把手伸到省高院来?"
"他们不用伸,"韩明礼说,"他们只需要递一张纸,省高院就得走程序。这就是规则。你不懂规则,你只懂得楼怎么盖,钢筋怎么绑。但他们——"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他们一辈子都在玩这个。"
陈永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挪了一寸,照在茶杯的水面上,折出一道细细的光斑,在桌面上左右晃动。
"所以今天谁见我?"他问。
"我。"
说话的不是韩明礼。声音从陈永昌身后传来,低沉,带着一点沙哑。他转头,看见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正站在楼梯口——正是刚才韩明礼说的那位秦庭长。那人走过来,在陈永昌旁边坐下,跟韩明礼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只能坐十分钟,"秦庭长说,声音压得很低,"纪检组的程序在走,我不能被看到跟你接触。但我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他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推到陈永昌面前。
"这是华海实业上个月向滨海市工商局提交的一份内部函件的复印件,"他说,"函件里承认'合作方外资均已足额到位',落款是雷震的亲笔签章。你手中的那份暂停通知里,理由写的是'外方涉嫌虚假出资'。这两份文件,同一家公司,同一个人签字,时间只差九天,内容完全矛盾。"
陈永昌把信封拿过来,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纸是复印的,但公章和签字都很清晰。他手指微微颤抖。
"这份东西可以证明工商局暂停你的依据根本不成立,"秦庭长继续说,"但你不能把它作为证据直接提交给立案庭,因为来源不合法。你只能把它作为'线索',要求省高院依职权向工商局调取原始档案——如果原始档案还没被销毁的话。"
他说"如果"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陈永昌听出了那两个字背后的重量。
"那我的董事会授权决议怎么办?"陈永昌问。
秦庭长看了韩明礼一眼。韩明礼接过话头:"董事会决议的问题,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你证明华海实业已经实质上撤出了合作企业,或者他们故意不配合,构成恶意阻挠。你那份录音带里,如果有雷震承认'不想合作了'之类的话,就可以作为证据提交,请求法院认定你方单方有权提起诉讼。"
陈永昌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那盘录音带的内容重新过了一遍。雷震在录音里的确说过一句话:"这楼我本来就没打算跟他分,封顶之后自然有办法让他走。"他当时没多想,但现在那句话像一枚钉子,正好钉在缺口上。
"有,"他睁开眼,"录音里有。"
秦庭长点了点头,站起来。他把风衣扣子系上,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陈永昌一眼,说了一句话:"你手里的东西,比你想象的更重。但你也得明白——这封信我今天给你,我的位置就到头了。"
他说完就下楼了,脚步声很稳,一级一级地消失在木楼梯的尽头。
陈永昌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信封,后背全是冷汗。他望向窗外,省高院的灰色大楼在正午的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墓碑,沉默地立在那里。
韩明礼把最后半杯茶喝完,站起来,拍了拍陈永昌的肩膀:"你今晚别回滨海。去城南师大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带着你所有的材料,去省高院立案窗口重新递一次。递的时候点名要立案庭吴副庭长收——让林小满在旁边看着就行。"
"为什么点名吴副庭长?"
"因为那张内部审查意见是他签的,"韩明礼说,"你点名要他收,他不敢再随便打回来。但你只有一次机会,材料必须滴水不漏。"
韩明礼走后,陈永昌在茶馆坐到下午两点。他把信封里的复印件看了三遍,折好塞进洗漱包。然后他点了第二壶茶,慢慢地喝,看着窗外的行人来来往往。他注意到街对面有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靠着电线杆站了很久,手里的烟换了三根,始终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陈永昌站起来,走到柜台结了账,然后从茶馆后门出去。他绕了两条街,确认没人跟上来,才走回车站方向。经过一个报刊亭时他停下来,买了一份当天的晚报,翻到最后一页——版面角落有一则小广告,写着"师大招待所 标间80元/晚 热水供应"。
他找到招待所,办了入住。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对着内院,很安静。他把门反锁,把窗帘拉严,然后坐在床边,把秦庭长给的那份复印件和录音带放在桌上,一字排开。
三件东西。每一件都能让人进去,每一件也都能让他出不来。
他拿起那盘原装录音带,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一盒塑料,却像压着一整座城市的重量。他忽然想起照相馆老店主的那句话——"放出来难"。他现在开始明白那句话的真正含义了。有些声音,一旦放出来,就不是他自己能控制的了。
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招待所的天花板没有水渍,很干净,白得发亮。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的全是滨海市工商局那截铁帘子拉下来的样子——哗啦一声,像一把铡刀。
深夜两点,他被走廊里的脚步声惊醒。那脚步声很慢,从他门口经过,停了两秒,又继续往前走,最后在走廊尽头消失了。他坐起来,屏住呼吸,听见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然后是打火机的声音。
他下床,赤脚走到门后,把耳朵贴在木板上。走廊里很安静,但门缝下面透进来一线光,被人影切断了半截——有人站在门外,正对着他的房间。
陈永昌没有动。他站在门后,一只手握着门把手,另一只手摸到了桌上那盘录音带。门外的影子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移开了,脚步声往楼梯口方向走,越来越远。
他慢慢退回床边,把录音带塞进袜子,重新系在腰上。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等着天亮。
天亮之后,他要去做一件他这辈子从没做过的事——把一座城市的权力机器,告上被告席。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