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人被杀
巷战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屠岸贾的黑衣人虽多,却敌不过屈巫带来的精锐楚军。死的死,伤的伤,剩下的跪地求饶。
念儿抱着新君,靠在墙边,浑身发抖。不是怕,是后怕。刚才那一瞬间,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智姑娘,没事吧?”屈巫走过来,关切地问。
“没事。”念儿深吸一口气,看向怀中的新君。孩子依旧昏迷,脸色苍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快,找个安全的地方。”阿青说,“屠岸贾跑了,他肯定会带人回来。”
“去城北大营。”郑乙说,“魏将军虽然被抓了,但大营里还有咱们的人。”
众人点头,抱着新君往城北大营赶。
……
城北大营,中军帐。
留守的副将见到新君,吓得跪了一地。念儿将新君放在榻上,让人去请太医。
屈巫跟进帐来,看了看四周,低声道:“智姑娘,接下来你们打算怎么办?”
念儿摇头:“我也不知道。我爹、韩将军、魏将军他们都被抓了,朝中全是屠岸贾的人。”
“那就打进去。”屈巫说,“我带来三千楚军,加上你们的人,足够攻进皇宫。”
“不行。”阿青反对,“屠岸贾手里有我爹他们做人质,硬攻的话,他们会杀人灭口。”
“那怎么办?”郑乙急得团团转。
念儿沉思片刻,忽然问:“屈将军,您是怎么找到我们的?”
屈巫笑了:“是韩内侍派人给我送的信。他说你们要来救新君,让我在宫外接应。我本想直接进宫,但韩内侍说宫里全是屠岸贾的人,进去也是送死,不如在外面等。”
“韩内侍……”念儿喃喃。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内侍,为了救他们,把自己的腰牌给了她们,还冒险给屈巫送信。这份恩情,太重了。
“韩内侍现在何处?”
“不知道。”屈巫摇头,“送信的人说,他把信交给我就回去了。现在应该还在宫里。”
念儿心头一紧。韩内侍暴露了吗?屠岸贾会不会对他下手?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士卒跑进来禀报:“智姑娘,外面来了个老人,说是韩内侍,要见您。”
念儿又惊又喜:“快请!”
片刻后,韩内侍踉踉跄跄地走进来,浑身是血,左臂一道深深的刀伤。念儿连忙扶住他:“您受伤了!”
“不碍事。”韩内侍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绢帛,“智姑娘,这是老奴从宫里带出来的。”
念儿接过,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赫然是屠岸贾勾结楚国、栾书、郤家的全部罪证!
“这是……”
“屠岸贾的书房密室。”韩内侍喘着气,“老奴趁乱溜进去,找到的。他还没来得及销毁。”
念儿眼眶一热,跪倒在地:“韩内侍,您……您救了我们所有人的命!”
“快起来。”韩内侍扶她,“老奴这条命,是智大夫救的。当年若不是他,老奴早死在楚国人的刀下了。今日,就当还他了。”
阿青和郑乙也跪下了。屈巫看着这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深深一揖。
“现在证据有了。”屈巫说,“只要揭发出去,屠岸贾就完了。”
“可朝中都是他的人。”郑乙说,“我们怎么揭发?”
念儿看着手中的绢帛,忽然有了主意。
“屠岸贾不是说我爹他们勾结楚国吗?”她说,“现在有屈将军在,他就是最好的证人。只要他出面作证,证明我爹他们没有勾结楚国,屠岸贾的诬陷就不攻自破。”
屈巫点头:“可以。但光有我一个人不够。最好能让楚国那边也出一份正式的国书,证明屠岸贾才是真正的勾结者。”
“那需要时间。”阿青说,“一来一回,至少十天。”
“十天太久。”念儿摇头,“我爹他们在牢里,等不了十天。”
众人沉默。
忽然,郑乙说:“我有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劫狱。”郑乙说,“咱们今晚就动手,把我爹他们救出来。只要人救出来,屠岸贾手里就没有人质了。到时候,咱们带着证据和屈将军,直接去朝堂上揭发他。”
“劫狱?”念儿皱眉,“大牢守卫森严,怎么劫?”
“我知道一条路。”郑乙说,“我当年做买卖的时候,曾经因为得罪权贵,被抓进过大牢。那大牢后面有个狗洞,通往外头的排水渠。虽然小了点,但能钻进去。”
念儿看向阿青。阿青点头:“可以一试。”
“那就这么定了。”念儿说,“今夜三更,劫狱。”
……
大牢,夜。
三更时分,三条黑影悄悄摸到大牢后墙。郑乙找到那个狗洞,扒开杂草,果然还在。
“我先进。”他说。
他钻进洞去,念儿和阿青紧随其后。排水渠里臭气熏天,三人忍着恶心,摸索前行。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亮光。郑乙探头一看,是大牢的排水口,正好通到一间空牢房里。
三人钻进去,从牢房出来,贴着墙根往前摸。大牢里阴森森的,偶尔有狱卒经过,都被他们躲过。
“我爹他们在哪里?”念儿低声问。
“重犯一般都关在地下一层。”郑乙说,“前面有楼梯,下去就是。”
三人摸到楼梯口,往下看。下面点着火把,两个狱卒正在喝酒聊天。
念儿打了个手势,阿青和郑乙会意。三人同时冲下去,两剑一刀,两个狱卒还没反应过来就倒下了。
“快找!”
三人分头寻找,终于在最里面的牢房里找到了智罃、韩厥、魏锜、士燮等人。
“爹!”念儿扑到牢门前。
智罃看见她,又惊又喜:“念儿?你怎么来了?”
“来救你们。”念儿一剑砍断锁链,打开牢门。
智罃出来,一把抱住她:“傻丫头,太危险了!”
“没事。”念儿笑着流泪,“爹,我们找到屠岸贾的罪证了,还有屈将军作证。只要你们出去,就能扳倒他。”
韩厥等人也被救出来。魏锜活动着手腕,咬牙切齿:“屠岸贾那个老匹夫,老子出去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快走!”阿青催促,“狱卒很快会发现。”
众人沿着原路返回,从狗洞钻出去。刚出来,就听见大牢里传来喊声:“犯人跑了!快追!”
“快跑!”
众人拼命奔跑,身后追兵越来越近。屈巫带着一队楚军接应,拦住追兵,且战且退。
终于,他们安全撤到城北大营。
……
城北大营,中军帐。
智罃听完念儿的禀报,又看了韩内侍拼死带出来的罪证,眼眶湿润。
“韩内侍呢?”他问。
“在养伤。”念儿说,“他伤得不轻,但没性命之忧。”
智罃点点头,转向屈巫:“屈将军,这次多亏了你。”
屈巫笑道:“智大夫客气。楚王说了,屠岸贾也是楚国的敌人。当年他勾结楚国,骗了楚王,害得两国打了十年仗。这个仇,楚国也要报。”
“好。”智罃说,“现在证据有了,证人也有了。明日一早,我们就进宫,当面揭发屠岸贾。”
“可新君还在昏迷。”韩厥说,“没有新君主持,朝堂上都是屠岸贾的人,我们进去也是送死。”
智罃沉思片刻,忽然问:“新君怎么样?”
“太医说,毒已经清了,但什么时候醒,不知道。”念儿说。
智罃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这孩子,才一岁多,就经历了这么多磨难。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女儿,念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小小的,软软的。
他轻轻握住新君的小手,低声道:“陛下,您要快点醒过来。晋国需要您,臣也需要您。”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新君的小手动了一下。
智罃一愣,仔细看去,新君依旧昏迷着。他叹了口气,正要松开手,忽然感觉那只小手又动了一下,而且握住了他的手指。
“陛下?”
新君的眼睛缓缓睁开,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着智罃,忽然“哇”的一声哭了。
众人又惊又喜,围了上来。太医冲进来,一番检查后,喜极而泣:“陛下醒了!陛下醒了!”
智罃抱着新君,老泪纵横。
……
翌日清晨,朝堂。
新君坐在御座上,虽然小脸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智罃站在他身边,韩厥、魏锜、士燮等老臣分立两侧。
屠岸贾站在最前面,脸色铁青。他没想到,智罃他们不但逃出来了,还把新君也救了出来。更没想到,新君居然醒了。
“屠岸贾。”智罃开口,声音冰冷,“你可知罪?”
屠岸贾冷笑:“我何罪之有?”
智罃从怀里掏出那卷染血的绢帛:“这是从你书房密室里搜出来的罪证。上面记载着你勾结楚国、栾书、郤家,构陷忠良,意图篡位的全部事实。白纸黑字,你还有何话说?”
屠岸贾脸色微变,随即恢复镇定:“那是伪造的。有人想陷害我。”
“伪造?”屈巫上前一步,“屠岸贾,你可认识我?”
屠岸贾看着屈巫,眼神闪烁:“你是……楚国人?”
“楚国使臣屈巫。”屈巫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这是楚王的亲笔信,证明你当年派密使与楚国接触,出卖晋国军情,换取楚国支持你掌控朝政。信上还有你密使的名字和日期,你敢对质吗?”
屠岸贾脸色彻底变了。
“还有。”念儿上前,掏出那块玉牌,“这是从商山道观老道手里找到的。老道是你当年的同谋,已经被你杀人灭口。但这块令牌,他死前藏了起来。上面刻着你的名字,你还有什么话说?”
屠岸贾倒退两步,忽然狂笑:“好!好!你们都有备而来!可那又怎样?朝中大半大臣都是我的人,你们能奈我何?”
他转身看向群臣:“诸位,跟我一起,杀了这些乱臣贼子!”
可群臣一动不动。
屠岸贾愣了:“你们……”
一个大臣上前,躬身道:“屠大人,对不住了。您的罪证确凿,我等不敢附逆。”
又一个大臣说:“臣等愿随智大夫,清君侧,诛奸佞!”
群臣纷纷附和。屠岸贾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惨白如纸。
“不……不可能……”
“屠岸贾!”智罃大喝,“还不跪下!”
屠岸贾浑身一颤,忽然拔出佩剑,朝新君冲去。
念儿早有准备,一剑格开,反手刺中他的手腕。佩剑落地,屠岸贾被甲士按倒在地。
“押下去!”智罃挥手,“明日午时,菜市口,斩首示众!”
屠岸贾被拖下去,一路狂喊:“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
没有人理他。
……
尘埃落定。
智罃走出朝堂,站在台阶上,望着蓝天白云,长长吐出一口气。十年的冤屈,今日终于彻底昭雪。
念儿走到他身边,挽住他的手臂:“爹,您在想什么?”
“想你祖父。”智罃说,“还有你祖母,你娘。他们若在天有灵,应该能瞑目了。”
念儿靠在他肩上,轻声道:“会的。”
阿青和郑乙也走过来。郑乙咧嘴笑道:“智大夫,咱们赢了。”
“赢了。”智罃拍拍他的肩,“多亏了你们。”
屈巫走过来,拱手道:“智大夫,下官要回国复命了。楚王说了,晋楚两国,从此结为兄弟之邦,永不再战。”
智罃还礼:“多谢屈将军。代我谢过楚王。”
屈巫点头,翻身上马,带着楚军离去。
智罃转身,看着身边的年轻人,忽然笑了。
“走,回家。”
……
当晚,智罃在重新修缮的智府设宴,款待众人。韩厥、魏锜、士燮等老将军都在座,念儿、阿青、郑乙也陪坐。
酒过三巡,智罃忽然问:“郑乙,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郑乙挠挠头:“我想继续做买卖。我爹一辈子行商,我也不能丢了他的行当。”
“好。”智罃点头,“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谢谢智大夫。”
智罃又看向阿青:“阿青,你呢?”
阿青笑了笑:“我想留在绛都,开间酒肆。这些年漂泊够了,想安定下来。”
“好。”智罃说,“需要什么,尽管说。”
最后,他看向念儿。
念儿不等他开口,就说:“爹,我哪儿也不去,就陪着您。”
智罃眼眶一热,握紧她的手。
夜深了,众人散去。智罃站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明月。念儿陪在他身边。
“爹,您在想什么?”
“想你娘。”智罃说,“如果她还在,该多好。”
念儿沉默片刻,轻声道:“娘在天上,会看着我们的。”
智罃点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士卒跑进来,单膝跪地:“智大夫,不好了!屠岸贾越狱了!”
智罃脸色大变:“什么?”
“有人劫狱,杀了看守,救走了屠岸贾!”
念儿拔剑:“我去追!”
“等等。”智罃拦住她,“知道往哪个方向跑了吗?”
“城东!有人看见他们往城东去了!”
智罃眼神一凛。城东,那是去齐国的方向。
“难道……”
他话没说完,又一个士卒跑进来:“智大夫!齐国大军又杀回来了!已经到城下!”
众人脸色大变。
智罃握紧拳头,沉声道:“看来,屠岸贾是投靠齐国了。这一战,在所难免。”
他看向念儿,又看向闻讯赶来的阿青和郑乙,一字一顿:
“准备迎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