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线索
三日后,辰时刚过。
智罃换上神秘人送来的那套衣服——深青色深衣,料子不算名贵,却干净合身。郑乙在一旁收拾行囊,将干粮和短刀塞进布袋。
“恩公,您确定要去?”郑乙系紧袋口,“万一是个圈套……”
“若是圈套,那天夜里就不会救我了。”智罃抚平衣襟,“再说,咱们现在也没有别的路。”
郑乙沉默。冯老头死了,楚国逃兵下落不明,账本上的秘密像一团迷雾。这时候有人递来线头,就算是刀山火海,也得闯一闯。
两人从后院翻墙而出,绕小巷往东市走。智罃十年未踏足绛都市井,如今一路走来,只觉得处处陌生。当年他常去的茶肆变成了布庄,熟悉的铁匠铺关了门,取而代之的是个卖胭脂水粉的摊子。
“恩公,前头就是东市。”郑乙压低声音,“您跟紧我,别走散了。”
东市是绛都最热闹的地方,卖牲口的、卖粮的、卖杂货的,人头攒动,吆喝声此起彼伏。智罃多年未见这般市井烟火,一时有些恍惚。
郑乙带着他七拐八绕,来到一家挂着“郑家老店”幌子的酒肆前。店面不大,四五张几案,客人不多。一个跑堂的伙计迎上来:“二位客官,里边请。”
“我们等人。”郑乙扫视一圈,目光落在角落一张几案上。那里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看不清面目,但从身形看,是个女子。
智罃的心跳骤然加快。
两人走过去,那女子抬起头,斗笠下露出一张年轻的面孔。眉目清秀,眼神却冷冽如刀。她看了智罃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微微失神,随即恢复平静。
“请坐。”她的声音清冷,不带丝毫感情。
智罃在她对面坐下,郑乙挨着他落座,手始终按在短刀上。
女子摘下斗笠,露出一头乌发,挽成简单的髻。她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皮肤微黑,显然是常年在外奔波。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腰间悬着的那柄剑——剑鞘朴素无华,但剑柄上赫然刻着那个圆圈竖线的标记。
“箭是你放的?”智罃直视她的眼睛。
“是。”
“为何救我?”
女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块玉佩,放在几案上。
智罃浑身一震。
那是块羊脂白玉,雕成蟠龙形状,龙尾处有一道浅浅的裂痕。他太熟悉这块玉了——那是他新婚之夜亲手系在妻子腰间的,后来妻子有了身孕,说要把这块玉留给女儿。
“这玉……怎么在你手里?”他的声音发颤。
女子盯着他的眼睛:“母亲临终前,交给我。她说,拿着这块玉,就能找到父亲。”
智罃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颤抖着手想去触碰那块玉,却又缩了回来:“你母亲……她、她什么时候……”
“两年前。”女子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她改嫁到栾家后,不到半年就病死了。临死前托人带信给我,让我去找她。我赶到时,她已经咽了气。栾家人只给了我这块玉,说是我父亲留给她的,让我滚。”
“你……”智罃哽咽着说不出话。
“我叫念儿。”女子说,“母亲取的。她说,念儿,念儿,就是让我念着远在楚国的父亲。可我一直以为您死了,死了十年的人,念着有什么用?”
她的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很快压了下去。
郑乙在一旁看得呆住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冲女子抱拳:“原来是……是大小姐!郑乙有眼无珠!”
“我不是什么大小姐。”念儿冷冷道,“一个被除名的罪臣之女,不配。”
“念儿!”智罃一把抓住她的手,“爹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娘。可你娘的死……到底怎么回事?”
念儿抽回手,深吸一口气:“我也想知道。我赶到栾家时,她已经死了。栾家人说她得了急病,不到三天就没了。可我不信。我娘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说病就病?”
“你怀疑……”
“我查了两年。”念儿压低声音,“我娘改嫁到栾家,是栾书长子栾黡的意思。栾书是中军佐,权势熏天,他为什么要让儿子娶一个‘罪臣之妻’?这里头一定有鬼。”
智罃脑子飞快转动。栾书,当朝中军佐,位高权重,与郤至相交莫逆。若他也在那账本上……
“你查到了什么?”
念儿从袖中取出一张羊皮,摊开在几案上。那是一幅手绘的地图,标注着绛都城内外的重要位置。她指着其中一个红点:“这是栾家别院,在城北。我娘死在那里。我趁夜潜入过,找到一间密室,里头有烧了一半的信件。我拼凑出几行字,其中有‘智罃’、‘楚王’、‘十年’。”
智罃心头剧震:“信呢?”
“烧了。我只来得及记下那几个词。”念儿顿了顿,“但我在那间密室里,还发现了这个。”
她取出一样东西,是一块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郤”字。
“郤至的令牌?”郑乙惊呼。
“不止。”念儿翻转令牌,背面还有字——“郤芮”。那是郤至的父亲,早已过世的老臣。
智罃盯着那块令牌,忽然想起那卷账本上的一行字:“晋大夫郤,丙申,五百金。”五百金,是一笔巨款。郤芮在世时虽位高权重,但家资并不丰厚,这五百金从何而来?
“这块令牌是在栾家密室找到的?”
念儿点头:“藏得很隐秘。若不是我细心,根本发现不了。”
“栾家和郤家……他们到底在密谋什么?”郑乙挠头。
智罃没有回答,而是取出那卷竹简,摊开在念儿面前:“你看看这个。”
念儿接过,一页页翻看,脸色越来越凝重。翻到最后,她猛然抬头:“这账本上的‘郤’,不只是郤至,还有郤芮!这笔五百金的账,记在丙申年,正是我被俘那一年!”
“你是说……”
“郤芮收了楚国的钱,然后把你卖给了楚国!”念儿一字一顿,“怪不得你被俘后,楚国迟迟不杀你,也不交换,就那么关着。他们是拿你当人质,要挟你爹!”
智罃闭上眼睛,十年的屈辱如潮水般涌来。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可郤芮收钱卖我,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爹荀首,当时是中军佐,手握兵权。”念儿冷冷道,“郤家要上位,必须扳倒你爹。可你爹功劳大、名声好,不好下手。那就在你身上做文章。你若通敌叛国,你爹还能坐得稳那个位置吗?”
“可我没有通敌!”
“证据呢?”念儿反问,“他们伪造了证据,送去了楚国,又让楚王咬死了你就是奸细。你百口莫辩。”
智罃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还有一事。”念儿压低声音,“我查了两年,发现当年那个往来于晋楚之间的信使,并没有死。他后来改名换姓,躲在郑国。”
“楚国逃兵?”郑乙脱口而出。
念儿皱眉:“什么逃兵?”
郑乙将那个姓陈的楚国逃兵的事说了一遍。念儿听完,眼睛亮了:“那就对上了!那个信使,就是楚国派来和郤家接头的人。事成之后,他怕被灭口,逃去了郑国。”
“你确定?”智罃问。
“八九不离十。”念儿收起羊皮地图,“我在栾家密室里找到的信件残片上,有‘郑人陈’三个字。当时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现在懂了——那个信使姓陈,躲在郑国!”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
“事不宜迟。”郑乙站起身,“我这就去郑国找他。”
“我也去。”念儿按住剑柄。
“你?”郑乙一愣。
念儿看向智罃:“我找了两年,等的就是这一天。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智罃看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燃烧的恨意。他想起妻子当年的温柔,想起女儿襁褓中的笑脸,心如刀绞。
“一起去。”他说。
“您不能去。”念儿摇头,“您目标太大,而且身体撑不住。您留在绛都,继续查那账本上还有哪些人。我和郑乙去郑国,找到那个陈姓逃兵,拿到口供。”
“可你们……”
“爹。”念儿第一次喊出这个字,声音有些别扭,“您等了我们十年,这次换我等您。”
智罃眼眶一热,用力点头。
三人正要起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都让开!奉司徒府之命,搜查逃犯!”
一队甲士冲进酒肆,为首的是一名彪形大汉,腰间悬刀,目光如电。他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智罃这桌,大步走来。
“几位,请出示身份文牒。”
郑乙和念儿同时按住兵器。智罃按住他们的手,缓缓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块木牌——那是楚国放行时给的归国凭证,上面有楚王的印玺。
大汉接过,看了看,眉头一挑:“智罃?你就是那个从楚国回来的战俘?”
“正是。”
大汉冷笑一声:“巧了,司徒大人正要找你。跟我们走一趟吧。”
“何事?”
“到了就知道了。”大汉一挥手,几个甲士围上来。
念儿“唰”地拔出剑,剑光一闪,逼退两个甲士:“谁敢动他!”
“反了!”大汉也拔刀,“你知道这是谁的地盘?敢在绛都动手!”
智罃挡在念儿身前,低声道:“别冲动。我跟他们去,你们快去郑国。”
“不行!”
“这是命令。”智罃看着女儿的眼睛,“我活了五十多年,死不足惜。但你娘的仇,必须报。”
念儿咬着嘴唇,眼中泪光闪烁。
智罃转身,对大汉道:“我跟你们走。但这两个孩子,与此事无关,让他们离开。”
大汉看了看念儿手中的剑,又看了看周围虎视眈眈的甲士,点头:“行。反正我们只要您一个。”
念儿还想说什么,郑乙死死拉住她。
智罃被甲士押着走出酒肆。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见女儿站在几案旁,手握剑柄,嘴唇咬得发白。他冲她笑了笑,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等着。”
……
司徒府大堂。
司徒郤犨端坐案后,五十来岁,面白无须,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的光。他见智罃被押进来,笑着起身:“哎呀呀,智大夫,久仰久仰。快请坐,上茶。”
智罃站着不动:“司徒大人请我来,所为何事?”
郤犨示意甲士退下,亲自给智罃让座:“智大夫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听说您回来了,我心里高兴啊。当年邲之战,您被俘,我一直惋惜。如今您平安归来,真是晋国之幸。”
智罃冷笑:“是幸还是不幸,大人心里清楚。”
郤犨笑容一僵,随即恢复自然:“智大夫这话从何说起?来来来,喝茶。”
智罃不接茶:“有话直说。”
郤犨放下茶杯,叹了口气:“既然智大夫爽快,我也就不绕弯子了。听说您手里有卷账本,是当年在楚国时得到的?”
智罃心头一凛,面上不动声色:“什么账本?”
“智大夫何必装糊涂。”郤犨凑近,压低声音,“那账本上的东西,牵扯太多人。您拿着它,烫手。不如交给我,我保证您后半辈子衣食无忧,如何?”
“原来是来要账本的。”智罃笑了,“可那账本不在我身上。”
“在哪儿?”
智罃看着他的眼睛:“在我女儿手里。她如今已去郑国,找当年那个信使去了。”
郤犨脸色大变:“你!”
“怎么?怕了?”智罃站起身,“郤犨,你爹郤芮收了楚国五百金,把我卖给楚国。这笔账,迟早要算清楚。”
“血口喷人!”郤犨拍案而起,“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就在那卷账本上。等我女儿回来,自会呈给晋公。”
郤犨脸色铁青,半晌,忽然笑了:“好,好。既然智大夫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一挥手,屏风后转出两个黑衣人,正是那天夜里袭击酒肆的刺客。
“送智大夫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休息。”
两个黑衣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智罃。智罃也不挣扎,只是盯着郤犨:“我女儿会回来的。”
“她回不来了。”郤犨冷笑,“我已经派人去了郑国,比她们早走一步。”
智罃的心猛地一沉。
两个黑衣人将他押出大堂,穿过重重院落,最后来到一处偏僻的柴房,将他推了进去。门“咣当”关上,落锁。
柴房里漆黑一片,智罃摸索着靠墙坐下。郤犨的人已经去了郑国,念儿和郑乙有危险!他必须想办法出去,必须去救他们!
可这柴房密不透风,门口还有人看守,他怎么出去?
就在他心急如焚时,柴房后墙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
智罃屏住呼吸,仔细倾听。
“嗒,嗒嗒。”三声,像是暗号。
他摸索到后墙,压低声音问:“谁?”
墙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智大夫,是老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