玛尔塔·崔的办公室整洁得像一间手术室。
这是雨果走进房间时的第一个念头。没有多余的摆件,没有私人物品,连窗台上的盆栽都是那种不需要过多照料的虎尾兰。唯一显示这间办公室主人性格的细节,是书柜顶层整齐排列的庭审录音光盘,每一张都贴着精确到分钟的时间标签。
“你来找我,比我自己去找你要好得多。”玛尔塔说完这句话后,沉默了将近一分钟。她摘下眼镜,用绒布擦拭镜片,动作缓慢得像是某种仪式。
“所以你知道这份备忘录的存在。”雨果说。
“我当然知道。我写的。”玛尔塔把眼镜重新戴上,那双眼睛直视雨果,没有丝毫闪躲,“我在死刑执行后的第二天早上回到办公室,重新核对了全部物证清单。人一旦不用再为一个案子辩护,才有勇气去发现它的漏洞。”
“但你选择不公开。”
玛尔塔站起来,走向窗边。绿港市的天空被六月末的积雨云压得很低,远处联邦法院的穹顶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是某种古老的陵墓。
“我把备忘录交给了艾琳。当面交的。在她办公室里。”玛尔塔停顿了一下,“她看完之后放进了碎纸机。然后她对我说了一句话,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了什么?”
“‘有些真相的代价,不是一个死去的被告付得起的。’”
雨果感到一阵凉意沿着脊柱向下滑。这句话不像是一个检察官的台词,更像是一个被什么东西困住的人在对另一个被困住的人发出警告。
“你为什么现在愿意见我?”
玛尔塔转过身。她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因为我发现她最近在做一些奇怪的事情。调阅旧案卷宗、深夜加班、用私人邮箱接收加密文件。而昨天,她交给我一份关于欧米茄合规调查的法律意见书草稿,让我帮忙校对。”
“这有什么问题?”
“那里面写的东西,和事实完全相反。”玛尔塔走回书桌前,打开抽屉,取出一页打印纸,“她说格林维尔厂区的污染排放达标。但我自己查过联邦环境局的最新监测数据——那个厂区的苯系物浓度仍然超过法定标准三倍。我当面问她为什么这么写。她没有回答,只是把草稿收了回去,说还需要再修改。”
窗外响起了闷雷。雨果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备忘录的复印件,然后问了一个他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你认为她被人控制了吗?”
玛尔塔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又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雨果以为她不会再开口。然后她说了三个字:
“有可能。”
在城市的另一端,艾琳·沃斯把车停进了绿港市中央植物园的停车场。
这是她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九年前,伊芙琳·沃斯因为重度抑郁症被送入州立精神卫生中心,在那里住了七年,直到两年前因为一场流感并发症去世。艾琳在每个月的最后一个周日都会来植物园,沿着母亲当年走的路线散步——那条环绕着温室兰花展区的小径,被母亲称为“唯一能让人正常呼吸的地方”。
但今天她来这里不是为了散步。她约了一个人。
他坐在温室入口的铸铁长椅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夹克,膝盖上放着一个老旧的帆布包。看到艾琳走近时,他抬起脸,露出一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面孔。
莱昂·弗莱彻。联邦环境局格林维尔区域办公室的前高级调查员,三年前因为“健康原因”提前退休。在退休之前,他正是负责欧米茄替代燃料公司合规检查的现场主管。
“沃斯女士,”莱昂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天气,“你在电话里说想谈谈卡尔·雷克蒙的案子。”
艾琳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穿平时出庭的套装,特意换了一身便服,但这并不能让她感觉更安全。“弗莱彻先生,我想问的问题很简单。2024年2月,你签发的那份环评报告——格林维尔厂区三号反应器的密封系统评估——为什么没有出现在卡尔的证据开示中?”
莱昂盯着前方的玻璃温室。透明的墙壁里,蝴蝶兰正在人造雾气中安静地开放。他说:“因为我被告知那与案件无关。”
“谁告诉你的?”
“我的上级。还有你的办公室。”莱昂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老式烟斗,在长椅扶手上轻轻敲了敲,“开庭前六周,我接到通知说科比特县地检署不需要我出庭作证。同一周,我的退休申请突然被批准了。快得不像正常的官僚程序。”
艾琳的喉咙发紧。“那份报告现在在哪里?”
“你应该比我清楚。”莱昂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同情,“你在2025年1月回了那份传真,亲手写了回复。说此事不属本案范围。请勿再询。”
雷声越来越近了。植物园里的游客开始散开,朝着出口走去。艾琳坐着没动,她的手攥紧了长椅边缘的铸铁花纹。
“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她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这我倒是不怀疑。”莱昂说。他把烟斗放回口袋,站起来,把那个老旧的帆布包放在长椅上,推到她手边。“这里是一些复印件。原始报告已经在去年被系统销毁了——至少档案室里是这么说的。我留着这些,因为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沃斯女士,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那份传真不是从地检署的办公室发出的。发件IP地址定位在某个私人住宅的加密网络。你也许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件事。”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或者,有人用你的身份,做了你不想做的事情。”
莱昂的背影消失在植物园的小径尽头。艾琳打开帆布包,里面是一叠厚厚的文件,最上面那份正是2024年2月的环评报告完整副本。她的手指翻过页面,那些关于密封系统失效风险的警告,用加粗字体标出。
然后她翻到了最后一页。
在报告的附录末尾,有一段手写的注释,墨水已经微微褪色。她认得这个笔迹——方方正正的大写字母,每一个笔画的转折处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刚硬。这是卡尔·雷克蒙的字。
注释只有一行话:“我已将此事告知默克·桑德兰。他说会处理。C.R.”
艾琳把报告合上,视线模糊了片刻。她仿佛看见卡尔在某个深夜坐在实验室的荧光灯下,用颤抖的手写下这行字。他相信自己的上司会处理。他相信制度会运转。他相信正义会降临。
三个小时后,她回到了地检署的办公室。窗外的雨终于倾盆而下,砸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办公桌上放着一杯玛尔塔留下的咖啡,已经彻底凉了。旁边压着一张便签:“艾琳,有人下午打电话找你,没有留名。只说你欠他一个回电。——M.”
她打开电脑。清道夫的新邮件已经躺在了收件箱里。
“三天期限已到。法律意见书必须在本周五下班前发送至联邦环境局区域办公室。附件的文件是你需要‘参考’的样本。如果你需要提醒,可以看看今天下午有人拍到的照片。”
附件是另一张照片。拍摄于两个小时前的中央植物园,艾琳和莱昂·弗莱彻并肩坐在长椅上。画面旁边用红圈标注了一个精确到分的时间戳。
艾琳盯着那张照片看了整整十分钟。然后她翻出母亲在医院期间写的日记——那本她在清理遗物时发现、却一直没有勇气读完的本子。
她翻到最后一页。
母亲的字迹和卡尔·雷克蒙的有某种惊人的相似——都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压着但仍然坚持写下去的执拗。那一页只写了一句话:
“真正的囚笼从你拒绝看见的那一刻开始。”
窗外闪电照亮了整个绿港市的天际线。艾琳关上日记,打开那份伪造的法律意见书草稿,然后开始重新撰写一个完全不同的版本。一个真实的版本。
但在她敲下第一个字之前,办公室的座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号码。她接起来,听到玛尔塔急促的声音——但不是在电话里,而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像是两个声音在同时说话。玛尔塔在电话里说,也在门外说。
“艾琳,你必须马上离开办公室。现在。”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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