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拼图
智罃冲进寝殿时,太医们正围在床前手忙脚乱。新君躺在榻上,小脸苍白,嘴唇发紫,气息微弱。
“怎么回事?”智罃抓住一个太医。
“回智大夫,是乌头之毒。”太医满头大汗,“下在午膳的羹汤里。好在陛下吃得不多,否则……”
“能救吗?”
“臣等正在施针催吐,但陛下年幼体弱,能否扛过去,实难预料。”
智罃松开太医,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心如刀绞。这孩子才一岁多,父母双亡,如今又被人下毒。他这个受命辅佐的老臣,有负所托啊!
“谁负责陛下的膳食?”他转身问。
“是……是屠岸贾举荐的厨子。”一个内侍战战兢兢地说。
智罃眼神一凛。屠岸贾!
“那厨子呢?”
“跑……跑了。午膳后就不见了踪影。”
“追!”智罃厉声道,“传令下去,封锁城门,全城搜捕!”
士卒领命而去。智罃又看向韩厥:“韩老将军,此事您怎么看?”
韩厥脸色凝重:“下毒之人,意在弑君。陛下若有不测,朝中无主,屠岸贾便可趁机掌控大权。”
“是他干的?”
“没有证据,不能妄下结论。”韩厥摇头,“但那厨子是他举荐的,他脱不了干系。”
智罃握紧拳头:“我现在就去见他。”
“且慢。”韩厥拦住他,“你现在去,打草惊蛇。他没有证据,你也没有证据。当务之急,是救陛下,同时等念儿他们回来。”
智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点了点头。
……
商山,道观。
念儿三人伏在道观外的树林里,观察着里面的动静。道观不大,但戒备森严,门口站着四个道士打扮的汉子,腰间都别着刀,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
“怎么进去?”郑乙低声问。
阿青观察片刻,指着道观后面:“后山有个悬崖,悬崖上有条小路,通往道观的后院。我当年在江湖上混的时候,听说过这个道观,那条小路是专门用来逃生的。”
“悬崖?”郑乙探头看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陡,怎么爬?”
“我能爬。”念儿说。
“我也能。”阿青说。
郑乙苦笑:“合着就我不行?”
“你留在外面接应。”阿青拍拍他的肩,“万一我们出事,你回去报信。”
郑乙虽然不甘心,但也知道这是最好的安排。他点点头:“小心。”
念儿和阿青绕到后山,果然看见一条几乎垂直的小路,贴着悬崖蜿蜒而上。两人深吸一口气,开始攀爬。
风很大,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脚下的石子不时滚落,坠入深不见底的山谷。念儿不敢往下看,只盯着前方的岩石,一步步往上挪。
爬了约莫两刻钟,终于到了尽头。那是一道小门,虚掩着。阿青轻轻推开,探进头去。后院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鸡在啄食。
两人翻进去,贴着墙根往前摸。穿过一道月洞门,前面是一个小院,院里种着几株老松,松下一间静室,门窗紧闭。
“应该就是那里。”阿青低声说。
两人刚要走过去,忽然听见脚步声。她们连忙躲到假山后面,只见两个道士抬着一个大木箱从静室里出来,往道观后面走去。
“那箱子里是什么?”念儿问。
“不知道。跟上去看看。”
两人悄悄跟在后面。那两个道士抬着木箱走到后山一处悬崖边,毫不犹豫地将木箱推了下去。
“他们在毁尸灭迹!”阿青惊呼。
木箱坠入山谷,传来一声闷响。两个道士拍拍手,转身往回走。
念儿心头一沉。那木箱里装的是什么?是那个老道?还是别的证据?
“走,去静室。”
两人摸回静室,推开门,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地上躺着一个老道士,胸口插着一把刀,血已经流干。
念儿上前探了探鼻息,摇头:“死了。”
阿青在屋里翻找,翻遍了书架和柜子,什么也没找到。
“证据被他们拿走了。”她咬牙,“我们来晚了。”
念儿不甘心,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老道的尸体僵硬,死了至少一个时辰。她忽然发现老道的手紧握着,像是攥着什么东西。
她掰开老道的手,掌心赫然是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屠”字。
“这是……”
“屠岸贾的令牌!”阿青大喜,“老道临死前藏起来的!”
念儿将玉牌收好,正要离开,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连忙躲到门后。
门被推开,两个道士走进来,正是刚才抬木箱的那两个。他们走到老道尸体前,一个说:“东西都搜干净了?”
“搜干净了。那几封信都烧了。”
“令牌呢?”
“没找到。那老东西死前还攥着拳,掰开看了,什么都没有。”
“奇怪……算了,反正人死了,令牌也翻不出什么浪。走吧,一把火烧了这破道观。”
两人走出去。念儿和阿青对视一眼,等脚步声远去,迅速从后门溜出去,沿着那条小路往下爬。
刚爬到一半,道观里已经火光冲天。两个道士站在悬崖边往下看,念儿和阿青紧贴岩壁,屏住呼吸。
“好像有人?”一个道士说。
“你看错了吧?这么陡的悬崖,谁爬得上来?”
“也是。走吧,回去复命。”
脚步声远去。念儿松了口气,继续往下爬。
……
绛都,屠府。
屠岸贾坐在书房里,慢条斯理地喝着茶。他六十来岁,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看起来慈眉善目,像个饱读诗书的老儒。
一个黑衣人跪在他面前,低声禀报:“大人,道观的事办妥了。老道死了,所有信件都烧了。”
“令牌呢?”
“没找到。老道死前可能藏起来了,但翻遍了道观也没找到。”
屠岸贾眼神一冷:“没用的东西。”
黑衣人伏在地上,不敢吭声。
“那三个去道观的人呢?”
“还在追查。她们从悬崖跑了,我们的人正在山下搜。”
屠岸贾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夜色深沉,月光如水。
“智罃啊智罃,你比你爹还难缠。”他喃喃道,“可惜,你查到的,都是我想让你查到的。”
他转过身,对黑衣人说:“传令下去,不必再追那三个人了。让她们回来。”
黑衣人一愣:“大人,她们手里可能有令牌……”
“令牌?”屠岸贾笑了,“一块令牌能说明什么?我可以说那是被人偷的。倒是智罃,他以为找到了证据,就会放松警惕。那时候,才是动手的好时机。”
黑衣人恍然大悟:“大人英明。”
“去吧。顺便告诉宫里的人,可以收网了。”
……
绛都,城门口。
念儿三人骑马疾驰而来,城门已经关闭。郑乙大喊:“快开门!有紧急军情!”
守卒探头看了看,认出是智罃身边的人,连忙打开城门。三人冲进去,直奔韩府。
韩府书房里,智罃和韩厥正在等他们。念儿进门就掏出那块玉牌:“爹,找到了!老道死了,但留下了这个!”
智罃接过玉牌,看着上面那个“屠”字,心头一喜:“好!”
韩厥却皱起眉头:“就这一块玉牌?”
“道观被烧了,信都没了。”阿青说。
韩厥沉吟片刻,摇头:“光凭这块玉牌,定不了屠岸贾的罪。他可以说令牌被人偷了,也可以说是有人栽赃。”
智罃的笑容凝固了。
“那怎么办?”念儿急道。
韩厥正要说话,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士卒跑进来禀报:“诸位大人,屠岸贾带着甲士,把韩府围了!”
众人脸色大变。智罃猛地站起:“他来干什么?”
“说是……说是奉旨捉拿叛贼。”
“叛贼?谁是叛贼?”
士卒看了智罃一眼,低下头,不敢说话。
智罃明白了。屠岸贾这是要倒打一耙!
“走,出去看看。”
众人走到院子里,只见墙头上火把通明,无数甲士将韩府围得水泄不通。屠岸贾站在门口,看见智罃,微微一笑:
“智大夫,深夜叨扰,还望见谅。”
智罃盯着他:“屠岸贾,你带兵围住韩府,意欲何为?”
“奉旨捉拿叛贼。”屠岸贾从怀里掏出一卷帛书,“这是新君的手谕。智罃、韩厥、魏锜、士燮等人,勾结楚国,图谋篡位,即刻捉拿,押入大牢!”
“放屁!”魏锜怒喝,“新君昏迷不醒,哪来的手谕?”
屠岸贾笑了:“新君已经醒了。这手谕,是陛下亲笔所书。”
智罃心头一震。新君醒了?怎么可能?
韩厥上前一步:“我们要面见陛下。”
“陛下龙体欠安,不见外人。”屠岸贾一挥手,“拿下!”
甲士们蜂拥而入。念儿拔剑护在智罃身前,阿青和郑乙也拔出兵器。
“住手!”智罃大喝。他盯着屠岸贾,“我们跟你走。但你记住,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
屠岸贾微笑:“智大夫放心,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
甲士们上前,将智罃、韩厥、魏锜、士燮等人五花大绑,押出门去。念儿要冲上去,被智罃用眼神制止。
“别冲动。”他低声说,“保护好自己,等机会。”
念儿咬着嘴唇,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押走,眼泪夺眶而出。
……
大牢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智罃被推进一间狭小的牢房,铁门“咣当”关上。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屠岸贾这一手,打得他措手不及。新君怎么会醒?怎么会下那样的手谕?难道新君已经被屠岸贾控制了?
就在这时,隔壁牢房传来韩厥的声音:“智罃,你还好吗?”
“还好。”智罃回答,“韩老将军,您怎么看?”
“屠岸贾这是要一网打尽。”韩厥说,“新君的手谕,肯定是假的。但假作真时真亦假,只要新君在他手里,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那我们怎么办?”魏锜的声音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等。”韩厥说,“等外面的人想办法。”
智罃想起念儿、阿青、郑乙。他们三个还在外面,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可他们三个年轻人,能斗得过老奸巨猾的屠岸贾吗?
……
韩府外,念儿三人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智罃等人被押走,却无能为力。
“现在怎么办?”郑乙问。
念儿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转动。屠岸贾这一手太狠了,直接把所有反对他的人一网打尽。现在朝中都是他的人,他们三个能做什么?
阿青忽然说:“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救新君。”阿青说,“只要新君不在屠岸贾手里,他的手谕就是假的。”
“可新君在宫里,怎么救?”郑乙问。
阿青看向念儿:“你爹不是说过,当年有个老内侍帮过他吗?那个人,或许能帮我们进宫。”
念儿眼睛一亮:“韩内侍!”
三人连夜找到韩内侍的住处。韩内侍听完他们的来意,沉默良久,终于点头:
“老奴这条命,是智大夫救的。今日,老奴就拼了这把老骨头,帮你们进宫。”
他取出一块令牌:“这是老奴的腰牌,可以进出宫门。但你们要记住,宫里到处都是屠岸贾的人,一旦被发现,必死无疑。”
念儿接过令牌,深深一揖:“多谢。”
……
三更时分,三条黑影潜入皇宫。韩内侍带着他们,七拐八绕,躲过一队队巡逻的甲士,终于来到新君的寝殿。
寝殿门口站着四个甲士,警惕地四下张望。
“怎么进去?”郑乙问。
阿青看了看周围,指着屋顶:“从上面。”
三人绕到殿后,攀上屋顶,掀开一片瓦,往下看。
寝殿里,新君躺在榻上,依旧昏迷不醒。床边坐着一个妇人,正在低声哭泣。
“那是陛下的乳母。”韩内侍低声说,“可信之人。”
念儿轻轻敲了敲瓦片。乳母抬头,看见屋顶上的脸,吓了一跳。念儿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门口。
乳母会意,起身走到门口,对外面的甲士说:“你们去取些热水来,陛下要擦身。”
甲士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屠大人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出。”
“那就你们去取,留一个人守着。”乳母说,“总不能让陛下一直这么脏着。”
甲士犹豫片刻,终于点头。两人离去,只剩一人守在门口。
念儿趁机从屋顶下来,无声无息地绕到那人身后,一剑刺入后心。那人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三人推门进去,乳母看见他们,吓得后退两步。
“别怕,我们是来救陛下的。”念儿说。
乳母看清念儿的脸,松了口气:“你们……你们是智大夫的人?”
“是。陛下怎么样?”
“一直没醒。”乳母眼泪又流下来,“太医说,毒已经清了,但陛下太小,什么时候醒,不知道。”
念儿走到榻前,看着那张苍白的小脸,心中酸楚。这孩子,太可怜了。
“我们必须带陛下走。”阿青说,“留在这里,迟早被屠岸贾害死。”
“可陛下昏迷着,怎么带?”郑乙问。
乳母忽然说:“老奴有办法。殿后有一条密道,通往宫外。那是先太子建的,以备不时之需。”
众人眼睛一亮。念儿抱起新君,跟着乳母来到殿后,推开一个柜子,后面果然有一道暗门。
他们钻进密道,刚走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喊声:“陛下不见了!快追!”
“快走!”
众人加快脚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亮光。推开尽头的门,外面是一条小巷,月光如水。
“出来了!”郑乙大喜。
念儿抱着新君,正要说话,忽然发现巷口站着一排黑衣人,为首那人,正是屠岸贾。
“小姑娘,多谢你们带路。”屠岸贾微笑,“我正愁找不到这条密道呢。”
念儿心头一沉。中计了!
屠岸贾缓步走来,看着念儿怀中的新君,眼中闪过一抹狠色:“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来人,送陛下回宫。”
黑衣人围上来。念儿抱紧新君,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声大喝:“谁敢动陛下一根汗毛!”
众人回头,只见一队人马冲进来,为首那人,竟是屈巫!
屠岸贾脸色大变:“楚国人?你们怎么进来的?”
屈巫冷笑:“晋国有人请我们来的。”他看向念儿,“智姑娘,别来无恙。”
念儿又惊又喜:“屈将军!”
屈巫一挥手,楚军和黑衣人战在一处。屠岸贾见势不妙,转身就跑。念儿要追,却被屈巫拦住:
“别追,救陛下要紧。”
念儿咬牙,看着屠岸贾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