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现身
韩内侍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智罃的手:“智大夫,快走!从后门出去,老奴给您指路!”
“来不及了。”智罃推开厢房的门缝往外看,一队甲士正朝这边跑来,火把将夜空照得通亮,“他们已经封死了各个出口。”
“那怎么办?”年轻内侍吓得直哆嗦。
韩内侍一咬牙,拉着智罃钻进床底下的暗格。那暗格极窄,勉强能容一人蜷缩。智罃刚钻进去,房门就被踢开了。
“韩内侍,深更半夜不睡觉,在这儿做什么?”是栾书的声音,阴恻恻的,像毒蛇吐信。
韩内侍强作镇定:“老奴正要歇息,不知栾大夫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少装糊涂。”郤犨的声音响起,“有人看见智罃进了你的屋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智罃?”韩内侍故作惊讶,“他不是被您关在司徒府吗?怎么会在这儿?”
“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郤犨一挥手,“搜!”
甲士们翻箱倒柜,乒乒乓乓一通乱翻。智罃蜷在暗格里,屏住呼吸,心跳如鼓。一只靴子踩在他头顶的木板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他死死忍住咳嗽的冲动。
“大人,没有。”
“床底下搜了吗?”
甲士趴下,举着火把往床底照。智罃透过木板的缝隙,看见火把的光芒一寸寸逼近。
“这儿有个暗格!”
韩内侍脸色大变,扑过去想拦,却被两个甲士架住。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甲士跑进来禀报:“大人,不好了!东宫走水了!”
“什么?”栾书和郤犨同时变色。
东宫是太子居住的地方,若出了事,追究起来非同小可。栾书看了郤犨一眼:“你在这儿继续搜,我去看看。”
郤犨点头,栾书带着一半甲士匆匆离去。
智罃松了口气,却听见郤犨冷声道:“把床搬开,把这暗格给我撬开!”
几个甲士上前,正要动手,忽然外面又传来一阵喊杀声。一个浑身是血的黑衣人冲进来,扑倒在郤犨脚下:“大人,不好了!田豹在郑国失手了!陈七被智罃的人救走,那封信落到了他们手里!”
郤犨脸色剧变,一把揪起黑衣人:“你说什么?”
“那封信……郤芮大人的亲笔信……现在在智罃手上!”
郤犨松开手,倒退两步。他当然知道那封信意味着什么——那是他父亲勾结楚国、构陷智罃的铁证。一旦这封信呈到晋公面前,郤氏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找!”他厉声道,“掘地三尺也要把智罃找出来!还有,传令下去,封锁所有城门,不许任何人进出!”
甲士们轰然应诺,冲出门去。郤犨也顾不上搜这间屋子了,带着剩下的甲士匆匆离去。
韩内侍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等脚步声远去,他才爬起来,打开暗格,把智罃扶出来。
“智大夫,您听见了?那封信的事已经传开了,郤犨疯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了您的!”
智罃点点头,从怀里摸出那封信,看着上面郤芮的字迹,冷笑:“他越怕,就越说明这封信是真的。”
“可您现在出不了宫。”韩内侍急道,“宫门都封了,外头全是郤犨的人。”
智罃沉思片刻,忽然问:“太子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
韩内侍愣了愣,摇头:“老奴也不知道。东宫无缘无故走水,太奇怪了。”
“不是无缘无故。”智罃眼中闪过一丝光芒,“是有人故意放火,为了救我。”
“谁?”
智罃想起一个人——念儿。她此刻应该还在宫外等着他。难道是她?可她怎么进得了宫?怎么敢在东宫放火?
“不管是谁,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智罃将信贴身收好,“韩内侍,我现在必须出宫。你刚才说,郤犨封锁了所有城门,但他封不了人心。”
“您有办法?”
智罃从怀中取出那枚玉扳指:“这枚扳指,除了可以见您,还能见另一个人。”
……
与此同时,栾家书房。
阿青和郑乙趴在书房屋顶的阴影里,屏息凝神。刚才东宫走水的消息传来时,栾家一阵骚乱,栾书带着人匆匆进宫,守卫松懈了不少。
“就是现在。”阿青低声道,“书房里有个暗格,在书架后面。我进去偷账本,你守在门口,有人来就学猫叫。”
郑乙点头:“小心。”
阿青翻身而下,轻巧地落在书房门口。门上了锁,她从发髻上取下一根细簪,捅进锁孔,几下拨弄,“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闪身进去,关上门。
书房里漆黑一片,阿青不敢点灯,只能摸索着走到书架前。她记得那两个丫鬟的对话,暗格就在书架第三层后面。
她伸手在书架上摸索,摸到一本厚厚的竹简。她试着往外抽,竹简纹丝不动。她转动那本竹简,忽然听见“咔”的一声轻响,书架缓缓向两边分开,露出一个尺余见方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个小木匣。阿青取出木匣,打开,里面果然是一卷竹简。她正要细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郑乙的猫叫声响起:“喵——喵——”
阿青迅速将木匣塞进怀里,把暗格复原,书架合拢,然后闪身躲到门后。
门被推开,一个提着灯笼的身影走进来。借着灯笼的光,阿青看清那人的脸——是栾黡,栾书的长子,害死大少奶奶的凶手之一。
栾黡走到书案前,坐下,似乎在等什么人。片刻后,又一个人影闪进来。
“事情办得如何?”栾黡问。
“郤犨那个废物,让智罃跑了。”来人的声音低沉沙哑,阿青听不出是谁。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栾黡冷笑,“父亲已经安排好了,只要晋公一死,太子登基,我们就是摄政大臣。到时候智罃那封信,不过是废纸一张。”
阿青心头剧震。晋公一死?他们要害晋公?
“可太子那边……”
“太子?”栾黡笑得更加阴冷,“你以为东宫的火是谁放的?是我们的人。太子受惊过度,已经昏迷不醒。若他醒不过来,那继位的……”
他没有说完,但阿青已经听懂了。他们要杀晋公,还要害太子,然后扶持一个傀儡国君!
“郤家那边呢?”
“郤犨那个蠢货,以为我们真和他一条心。”栾黡冷哼,“等除掉晋公和太子,下一个就轮到他。到时候,晋国就是我们栾家的天下了。”
阿青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对了,账本还在吗?”来人问。
栾黡站起身,走到书架前。阿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栾黡转动那本竹简,书架分开,他伸手去摸暗格,忽然脸色大变:“不好!账本不见了!”
“什么?”来人冲过来,两人在暗格里翻找,却只找到一个空木匣。
“有人来过!”栾黡的脸扭曲得可怕,“追!一定还在府里!”
两人冲出门去。阿青趁乱从门后闪出,贴着墙根飞快地往后院跑。
郑乙从屋顶上看见她,低声道:“得手了?”
“快走!”阿青翻身上墙,“他们发现账本丢了,马上会搜府!”
两人刚翻出栾府后墙,身后就传来喊杀声:“抓贼!有人偷东西!”
火把亮起,一队家丁追了出来。阿青和郑乙拼命奔跑,在夜色中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条小巷。
“分头走!”阿青喘着气,“账本我拿着,你引开他们!”
郑乙点头,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去,边跑边喊:“来追我啊!”
家丁们果然追了过去。阿青靠在小巷的墙上,大口喘气。她摸出怀里的木匣,打开,借着月光看清那卷竹简。
这一看,她整个人愣住了。
竹简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字,但最上面一行赫然写着:“郤芮,丙申,五百金;荀首,丁酉,三百金……”
荀首?那是智罃的父亲!
阿青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两个字清清楚楚,确实是“荀首”。
她继续往下看,越看越心惊。这账本上不仅记载了郤家收受楚国贿赂的事,还记载了许多晋国大臣收受栾家好处的记录。而荀首的名字也在其中——他收了三百金!
这是怎么回事?荀首不是一直在追查陷害儿子的真凶吗?他怎么会收栾家的钱?
阿青脑子里一片混乱。她忽然意识到,这个账本,可能比想象中更加复杂。
……
宫墙外,一条隐蔽的排水渠里。
智罃弓着身子,在污水中艰难前行。韩内侍告诉他,这条排水渠通往宫外的一条小河,是宫里倒污水的地方,无人看守。
臭气熏得他几乎窒息,但他顾不得这些。他现在只想尽快出去,和念儿他们会合,然后想办法面见晋公。
爬了约莫两刻钟,前方终于透出微光。智罃加快速度,从出水口爬出来,跌进一条齐腰深的小河里。
他挣扎着爬上岸,躺在草丛里大口喘气。天上的星星在旋转,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晕过去。
“爹!”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智罃艰难地转头,看见念儿从黑暗中冲出来,扑到他身边。
“爹!您怎么成这样了?”念儿看见他满身的污泥和血痕,眼泪夺眶而出。
“没事……还活着……”智罃咧嘴一笑,露出被污泥染黄的牙齿。
念儿扶他坐起来,正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她警觉地拔剑,却见阿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
“阿青姐?你怎么了?”念儿问。
阿青看着智罃,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账本拿到了?”智罃问。
阿青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将木匣递给他。
智罃接过,打开,借着月光看那卷竹简。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忽然僵住了。
“荀首,丁酉,三百金……”
他喃喃念出这几个字,手中的竹简滑落在地。
“爹?”念儿不明所以,“那是我祖父的名字,怎么了?”
智罃没有回答,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卷竹简,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阿青艰难地开口:“智大夫,我在栾家还听到一件事。栾黡说,他们要杀晋公,还要害太子,然后扶持傀儡,独掌晋国。”
智罃浑身一震,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他们要对晋公和太子下手!”阿青重复道,“就是今晚!”
念儿脸色大变:“爹,我们得去救晋公!”
智罃挣扎着站起来,看着宫城的方向。那里,火把的光芒隐约可见,似乎有大事正在发生。
可他的脚步却迈不出去。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卷竹简,看着“荀首”那两个字,心中翻江倒海。
父亲,您到底收没收那三百金?您到底是追查真凶,还是和那些人……同流合污?
“爹!”念儿拉住他的手,“不管祖父做了什么,现在最重要的是救晋公!如果让他们得逞,咱们所有人都得死!”
智罃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点点头:“走!”
三人刚转身,一队甲士突然从黑暗中涌出,将他们团团围住。火把照亮了为首那人的脸——是郤犨。
“智大夫,跑得挺快啊。”郤犨冷笑,“可惜,这绛都城里,到处都是我的人。”
念儿拔剑挡在智罃身前,阿青也握紧匕首。
郤犨看着她们,嗤笑一声:“就凭你们两个,也想挡我的甲士?”他一挥手,“拿下!要活的!”
甲士们一拥而上。念儿和阿青奋力厮杀,可对方人太多,渐渐被逼到墙角。
智罃忽然举起那卷竹简,高声道:“郤犨,你可知这是什么?”
郤犨定睛一看,脸色骤变:“栾家的账本?怎么会在你手里?”
“你不想要吗?”智罃冷笑,“这里面,可有你们郤家受贿的证据。”
郤犨眼神闪烁,一挥手:“住手!”
甲士们停下手。郤犨盯着智罃手中的竹简:“你想怎样?”
“放她们走,我给你账本。”
“爹!”
“智大夫!”
智罃不理会念儿和阿青的惊呼,只是看着郤犨:“如何?”
郤犨眯起眼睛,忽然笑了:“智大夫果然爽快。好,成交。”他一挥手,“让那两个女人走。”
甲士们让开一条路。念儿不肯走,智罃冲她厉声道:“走!去找郑乙,离开绛都!”
“我不走!”
“这是命令!”智罃的眼中满是哀求,“你娘的仇还没报,你不能死在这儿!”
念儿咬着嘴唇,眼泪夺眶而出。阿青拉着她,一步一步往外退。
郤犨伸手:“账本。”
智罃将竹简扔给他。郤犨接过,翻开一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智大夫,您这份大礼,我收下了。”他收起竹简,脸色陡然转冷,“可惜,我说的是放她们走,没说放你走。拿下!”
甲士们再次扑上来,将智罃按倒在地。
“带走!”郤犨转身,“今夜过后,这世上就再也没有智罃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