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跳转到章节内容

暮年归乡

《囚笼十年:晚来雪》 作者:法例迷 字数:3070

深秋的风卷起官道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马车窗棂。智罃掀开破旧的帘幕,远远望见绛都城郭在暮色中若隐若现。

十年了。

赶车的楚国小校回头瞥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轻蔑。一个被囚十年的阶下囚,侥幸被放归又能如何?回到晋国也不过是苟延残喘。

“老先生,前头就是城门了,咱这就别过。”小校勒住马,语气生硬,“楚王有令,只送到此处。”

智罃缓缓下车,双脚落地时膝盖一阵酸软。他扶着车辕站稳,从怀中摸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小校愣了愣,摆摆手:“不必了。您当年在楚国,连口干净饭食都吃不上,这银子还是留着自个儿用吧。”

说罢调转车头,扬鞭而去。

智罃握着那块碎银,望着远去的马车,苦笑了一下。十年囚徒生涯,他身上能剩下什么?这块碎银还是临行前楚国令尹赠的盘缠,他一路舍不得花,如今竟成了全部家当。

绛都的城门就在三里之外,他却觉得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当年邲之战被俘时,他才三十五岁,正当壮年;如今归来,须发尽白,已是五十有三。

“让开让开!”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智罃闪到路边,一队晋国骑兵呼啸而过,铠甲在夕阳下闪着寒光。为首的那员小将不过二十出头,意气风发,从他身侧掠过时甚至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智罃望着那队骑兵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当年也曾如此鲜衣怒马。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要忘记自己曾经也是晋国最年轻的大夫,父亲荀首官居中军佐,智氏一族如日中天。

他深吸一口气,拄着途中折的枯枝,一步一步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的守卒正在换岗,一个老兵叼着干饼,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晒太阳。智罃走近,抱拳道:“这位兄弟,敢问……”

“去去去,要饭的走偏门!”老兵不耐烦地挥手。

智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胡子拉碴,确实像个流浪汉。他苦笑:“我不是要饭的,我是……我是智氏的人。”

“智氏?”老兵这才正眼瞧他,上下打量半晌,“哪个智氏?”

“智罃。”

老兵的嘴张了张,干饼啪嗒掉在地上。他猛地站直,后退两步,眼神惊疑不定:“你……你是知罃大夫?”

“正是。”

周围几个年轻士卒围拢过来,窃窃私语。老兵凑上前,盯着智罃的脸看了许久,忽然“扑通”跪倒:“老天爷!真的是您!小的当年随您出征邲之战,亲眼见您被楚人围困……您、您还活着!”

智罃连忙扶他起来:“快起来,我如今已是庶民,当不起这等大礼。”

老兵激动得语无伦次,转头冲那几个年轻士卒嚷嚷:“还不快去禀报!智罃大夫回来了!智氏的大公子回来了!”

一个年轻士卒应声跑开。老兵拉着智罃的手不肯松开:“您不知道,这些年外头都传您死在楚国了……您回来得太好了!您父亲荀首大人他……”

“父亲怎么了?”智罃心头一紧。

“荀首大人去年过世了。”老兵黯然道,“临终前还念叨您的名字。”

智罃身形晃了晃,扶住城墙才站稳。十年了,他无数次在梦中见到父亲,想象归国后父子重逢的场景,却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的消息。

“我母亲呢?我妻儿呢?”他声音发颤。

老兵欲言又止,眼神闪烁:“您……您先回府吧,回去就知道了。”

智罃察觉到他神色有异,不再追问,迈步向城内走去。街道还是那条街道,酒肆、布庄、铁匠铺,和记忆中没什么两样。只是路人的目光让他不适——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便匆匆移开,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拐过两条街,智府的大门出现在视野中。朱漆大门依旧,门前石狮依旧,可门楣上悬挂的匾额却变了——不再是“智府”,而是“郤府”。

智罃停住脚步,盯着那块匾额,脑子里一片空白。

“您找谁?”一个门房模样的年轻人从侧门探出头来。

“这是……智府。”智罃艰难地开口,“为何换了匾额?”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什么智府?三年前就是郤府了。您是外乡人吧?”

“我是智罃。”

年轻人的笑容僵在脸上。片刻后,他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家主!家主!不好了!外面来了个人,说他是智罃!”

智罃站在原地,手紧紧攥着枯枝。

不一会儿,一个锦衣中年男人大步走出来,身后跟着四五个家仆。他打量智罃几眼,拱手道:“在下郤至,奉旨接管此宅。您……真是智罃大夫?”

“正是。”智罃盯着他的眼睛,“此宅乃智氏祖宅,郤大人何故在此?”

郤至干笑两声:“智大夫有所不知,您被囚楚国多年,生死不明。三年前朝中清查田产,智氏无主,这宅子便划归了我郤氏。令堂和令正……”他顿了顿,“令堂已于两年前病故,令正则改嫁了。”

“改嫁?”智罃的声音陡然拔高。

“是……嫁给了中军佐栾书的长子。”郤至侧过脸,不敢看他,“毕竟您生死未卜,总不能让她守一辈子活寡。”

智罃只觉得天旋地转,枯枝脱手落地。他踉跄后退两步,扶住石狮才没有摔倒。母亲死了,妻子改嫁了,祖宅成了别人的府邸——他为之效忠十年的国家,留给他的就是这些?

“智大夫?”郤至上前一步,“您……没事吧?”

智罃摆摆手,弯腰捡起枯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敢问……族谱上,可还有我智罃的名字?”

郤至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去年重修族谱,您已被……除名。”

“除名……”智罃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声苍凉刺骨,听得几个家仆都后退了一步。

“智大夫,您别这样。”郤至压低声音,“说实话,您不该回来的。朝中如今……”他左右看看,“您回来又能怎样?一个被除名的庶民,难道还能翻案不成?听我一句劝,趁还没人注意,走吧。”

智罃抬起头,看着那块“郤府”的匾额。十年了,他在楚国盼着回家,盼着与亲人团聚,盼着重振智氏。如今家没了,亲没了,连名字都没了。

“智大夫?”郤至试探着唤他。

智罃转过身,一步一步向街口走去。身后传来郤至的叹息声:“也是个可怜人……”

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绛都的街道纵横交错,却没有一条是他的归途。

天色渐暗,街上行人渐稀。智罃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破败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间歪歪斜斜的茅屋,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隐约可见“酒”字。

他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几张破旧的几案,三两个客人埋头喝酒。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正在柜台后擦拭陶碗。

“客官喝点什么?”妇人抬头,忽然愣住。

智罃也愣住了。这张脸,他见过。十年前,在楚国郢都的驿馆外,一个年轻的郑国商人曾对他说:“智大夫莫急,小人已想到法子救您出去,只需一个大布袋……”

“您是……”

妇人的眼眶瞬间红了。她放下陶碗,快步走到门口,往外张望片刻,关上破旧的木门。然后转过身,扑通跪倒在地。

“恩公!真的是您!我夫君临终前一直念叨,说有生之年还能见您一面就好了……他等不到了,等不到了啊!”

智罃连忙扶她起来,双手颤抖:“大嫂快起!令郎……他怎么了?”

妇人抹着泪,从怀中取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双手捧上:“这是他留给您的,说若有一日您回来,务必亲手交给您。”

智罃接过白绢,展开。

白绢上是用血写成的八个字,笔画歪斜,却力透纸背:

“楚晋同谋,朝中有鬼。”

智罃盯着这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当年他被俘,一直以为是战场失利,技不如人。可这八个字分明在说——是有人故意害他!

“大嫂,令郎可曾说过什么?”

妇人摇头:“他只说,当年他想救您,却发现一个秘密。本想等您回来亲口告诉您,可去年冬天一场大病,他就……”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这血书……”智罃指着字迹,“是何时写的?”

“临终前三天。那几天他像疯了一样,日夜在外面跑,回来就写了这个。我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说‘别问,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智罃握紧白绢,指节发白。十年的囚禁,十年的屈辱,十年的家破人亡——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阴谋。

“大嫂,令郎可还留下别的?”

妇人想了想,从柜子底层摸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还有这个,他说里头是账本,但他不识字,不知道记的什么。”

智罃接过木匣,打开。里面是一卷发黄的竹简,密密麻麻记着人名和数字。他借着昏黄的灯光细看,忽然瞳孔一缩——那上面赫然写着“晋大夫郤”四个字,后面跟着一串数字。

郤?郤至?

“大嫂,这木匣可否借我几日?”

妇人点头:“本就是留给您的。我夫君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把您救出来。”

智罃深深一揖:“大嫂大恩,智罃没齿难忘。”

“您别这样。”妇人连忙扶住他,“您饿了吧?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她转身走向灶台,智罃低头继续查看竹简。那上面的名字,有他知道的,也有他不知道的,但每一个都指向同一个方向——

砰!

木门被人一脚踢开。

三个黑衣人闯进来,为首那人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智罃手中的竹简上:“就是这东西。”

话音未落,三人同时拔剑。

酒肆里的几个客人惊叫着躲到角落。妇人冲上来挡在智罃身前:“你们是什么人!”

“让开。”黑衣人冷冷道。

智罃将妇人拉到身后,看着那三个黑衣人:“你们是来找我的,与她无关。”

“智大夫果然明白人。”为首那人笑了,“可惜,看见这东西的人,都得死。”

他挥剑刺来。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利的呼啸,一支羽箭破窗而入,正中那黑衣人持剑的手臂。剑“哐当”落地。

“谁!”三个黑衣人同时回头。

窗外,一个身影一闪而过。

“追!”两个黑衣人冲出门去。

剩下一人捂着受伤的手臂,恶狠狠盯着智罃:“今日算你走运,但你别高兴太早。这东西,你拿不住。”

说罢撞开后窗,消失在夜色中。

智罃护着妇人退到墙角,心跳如鼓。是谁在暗中相助?那些黑衣人又是谁派来的?

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竹简,那上面的“郤”字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朝中有鬼。

这鬼,比他想象的还要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