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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重逢

《囚笼十年:晚来雪》 作者:法例迷 字数:2985

柴房后墙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几块松动的土坯被从外面抽走,露出一个碗口大的洞。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的腥气。

“智大夫,快!”苍老的声音催促着。

智罃趴在洞口,借着微弱的光线往外看。一个佝偻的身影蹲在墙根下,满头白发,脸上沟壑纵横。他辨认了许久,忽然心头一震:“你是……福伯?”

“是老奴!快出来,一会儿巡逻的就来了!”

智罃不再多问,拼尽全力扒开洞口。那洞不大,他瘦削的身子勉强能挤过去。福伯在外头拽着他的手,一把将他拉了出来。

两人刚躲进墙后的灌木丛,一队巡逻的甲士就从拐角处走来。火把的光亮扫过柴房后墙,照在那个洞口上。

“咦?这墙怎么有个洞?”一个甲士凑近查看。

“老鼠掏的吧。”另一个不以为然,“这破柴房,早该拆了。”

“不对,这洞是新的。”第一个甲士警觉起来,举着火把往里照,“进去看看!”

智罃心提到嗓子眼。福伯按住他的肩膀,示意他别动。

那甲士钻进柴房,片刻后出来:“里头没人。”

“废话,这本来就是空屋子。”同伴打着哈欠,“走了走了,后半夜冷死了,去喝酒暖暖身子。”

“可是这洞……”

“你要查你自己查,我走了。”

两个甲士争执了几句,最终还是离开了。

福伯等脚步声远去,才拉着智罃悄悄穿过灌木丛,沿着墙根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间废弃的杂物房。

关上门,福伯点燃一盏油灯,灯光照亮他苍老的脸。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大公子,老奴终于等到您了!”

智罃扶他起来,也是泪流满面:“福伯,您怎么还活着?我听说当年抄家时,您……”

“老奴命硬,没死成。”福伯抹着泪,“抄家那天,老奴正好在外面给老夫人抓药,回来就见府门被封了。老奴躲在暗处,眼睁睁看着老夫人被赶出来,大少奶奶被栾家的人接走……老奴无能啊!”

“我娘……是怎么死的?”

福伯擦了擦眼睛,声音沙哑:“老夫人被赶出来后,无处可去,老奴就带她躲到这间杂物房里。这里原是司徒府的下人堆柴火的地方,后来废弃了,没人来。老夫人身子本就不好,加上忧思过度,拖了半年,还是走了。”

“葬在何处?”

“城北乱葬岗。”福伯低下头,“老奴没钱给她立碑,只在坟前种了棵小树。”

智罃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滚落。母亲一世贤德,临终却落得如此下场。

“大公子,您是怎么出来的?老奴听说您被郤犨抓了,就一直在这附近转悠,今儿个总算瞅着机会了。”

智罃将这几日的遭遇简单说了一遍,提到念儿和郑乙去郑国寻人,郤犨已派人追杀。

福伯听完,脸色大变:“那大小姐岂不危险?老奴听说郤犨手下有一批亡命之徒,个个心狠手辣!”

“我知道。”智罃攥紧拳头,“可我如今被困在绛都,寸步难行。”

福伯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大公子,这是老夫人临终前交给老奴的,说等您回来,务必亲手给您。”

智罃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绢,还有一枚玉扳指。白绢上密密麻麻写着字,是母亲的手迹。

“吾儿罃,见字如面。娘自知时日无多,有些话必须告诉你。当年你被俘后,你爹四处奔走,想把你赎回来。可他发现,有人在暗中阻挠,甚至伪造了你通敌的证据,呈给了晋公。你爹不敢声张,只能暗中查访。他临死前告诉我,害你的人,不止一个。郤家是明面上的,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他让我告诉你,若要翻案,须找一个人——当年在晋楚之间传信的那个信使。他姓陈,如今躲在郑国,化名陈七,在荥阳城外开了间铁匠铺。此人是关键人证。切记,切记。”

智罃看完,手在发抖。母亲临终前还惦记着他的冤屈,父亲临死前还在为他奔走。而他,却让二老死不瞑目。

“福伯,这玉扳指是?”

“是大老爷留给您的信物。”福伯说,“说若有一日您要面见晋公,凭此扳指可求见宫中一位老内侍。那内侍当年受过您祖父的恩惠,会帮您的。”

智罃将白绢和玉扳指贴身收好,抬头看向福伯:“福伯,我要去郑国。”

“现在?”福伯一惊,“可您刚逃出来,城里肯定在搜捕!”

“正因为如此,才要趁乱出城。”智罃站起身,“念儿和郑乙有危险,我必须赶在郤犨的人前面找到那个陈七。”

福伯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大公子,您变了。以前您是翩翩佳公子,如今……”

“如今是个糟老头子?”智罃苦笑。

“不。”福伯摇头,“如今您眼里有火,和老大人当年一模一样。”

……

半个时辰后,智罃换上一身破旧的短褐,脸上抹了锅灰,肩上扛着根扁担,挑着两捆柴禾,扮成一个进城卖柴的农夫。福伯拄着拐杖,走在他前面,两人一前一后往城门方向去。

天色微明,城门刚刚打开。出城的人不多,几个守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打盹。福伯走上前,从怀里摸出几个铜钱,塞给为首的守卒:“老总,行个方便,我儿子要出城卖柴。”

守卒掂了掂铜钱,斜眼打量智罃:“你儿子?怎么没见过?”

“乡下人,头一回来。”福伯陪着笑,“老实巴交的,不会说话,您别见怪。”

守卒走到智罃面前,上下打量。智罃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抬起头来。”

智罃缓缓抬头,目光畏缩。守卒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忽然问:“你叫什么?”

“狗……狗蛋。”智罃的声音沙哑含糊。

守卒皱皱眉,挥手:“走吧走吧。”

智罃挑起柴禾,低头快步走出城门。走出去十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智罃心头一紧,却没有停下,反而加快脚步。

“叫你呢!站住!”

脚步声追上来。智罃正要扔下柴禾逃跑,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哎呦”一声惨叫。他回头一看,福伯倒在地上,死死抱着那个守卒的腿,嘴里喊着:“老总行行好,他真是我儿子,您别抓他!”

“老东西,放手!”守卒一脚踢开福伯。

智罃眼眶欲裂,却见福伯冲他拼命使眼色,意思是:快走!

他一咬牙,扔下柴禾,拔腿就跑。

“站住!”几个守卒追上来。

智罃拼命奔跑,耳边风声呼啸,身后喊声越来越近。他毕竟五十多岁的人了,又在囚牢里熬了十年,哪跑得过那些年轻力壮的守卒?

眼看就要被追上,路边忽然冲出一匹快马。马上的人一弯腰,抓住智罃的手臂,将他提上马背。

“抱紧!”

是个女子的声音。智罃下意识抱住她的腰,耳边风声呼啸,身后的喊声越来越远。

也不知跑了多久,马速终于慢下来。智罃这才看清,救他的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一身劲装,面容英气。

“多谢壮士救命之恩。”智罃翻身下马,抱拳道。

妇人看着他,忽然笑了:“智大夫,您不认识我了?”

智罃一愣,仔细端详她的面容,隐约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我叫阿青。”妇人说,“当年在您府上当过丫鬟,伺候过大少奶奶。”

“阿青?”智罃猛然想起,是有这么个丫鬟,聪明伶俐,妻子很喜欢她。可后来……

“您别想了。”阿青摆手,“那年您被俘后,我就离开了。后来听说大少奶奶改嫁到栾家,我也跟了过去,继续伺候她。”

“你……”智罃心头一跳,“你知道我妻子是怎么死的?”

阿青的笑容敛去,眼中闪过一丝悲痛:“知道。我亲眼看着大少奶奶被他们害死的。”

“什么?”智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谁害的?怎么害的?”

阿青任由他抓着,一字一顿:“栾黡,还有他爹栾书。大少奶奶嫁过去后,一直郁郁寡欢。有一天夜里,我去给她送汤,听见栾黡和他爹在密室里说话。他们说,大少奶奶知道得太多,留不得。第二天,大少奶奶就‘病’了,三天后便咽了气。他们说是急病,可我知道,她是被毒死的。”

智罃浑身颤抖,几乎站立不稳。

“我本想带着大少奶奶的尸体逃走,可栾家人看得紧。我只能偷偷取出她贴身藏着的这块玉佩,想着有朝一日,或许能遇到您。”阿青从怀里取出那块玉佩,正是念儿之前拿的那块,“后来我在城外遇到一个姑娘,她说她叫念儿,是大少奶奶的女儿。我就把玉佩给了她,让她拿着去找您。”

“原来是你……”智罃喃喃。

“我一直在暗中跟着她。”阿青说,“那夜在酒肆外放箭的,也是我。”

智罃怔怔地看着她:“你为何要这般帮我?”

阿青眼眶微红:“大少奶奶待我如亲妹妹。她临死前,拉着我的手说,阿青,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夫君和女儿。你若有机会,替我照顾他们。”

智罃深深一揖:“阿青姑娘大恩,智罃没齿难忘。”

“您别这样。”阿青扶住他,“如今大姑娘和郑乙已经去了郑国,郤犨的人也追去了。咱们得赶紧去救他们。”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

“知道。”阿青翻身上马,“前几日我就打听到,那个陈七在荥阳城外开了间铁匠铺。他们肯定去那儿了。上来,咱们抄近路。”

智罃伸出手,忽然又缩回去:“福伯为了救我,还在城门口……”

“您放心。”阿青说,“我安排了人去接应他。他不会有事的。”

智罃不再犹豫,翻身上马。两人一骑,朝郑国方向疾驰而去。

……

荥阳城外,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有间孤零零的铁匠铺。铺子依山而建,背后是茂密的树林,门前是一条小溪。

此刻,铁匠铺内,一个五十来岁的独臂汉子正坐在炉前发呆。他的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的伤疤狰狞可怖。

门外传来马蹄声。他警觉地站起身,右手摸向墙上的刀。

“陈七叔在家吗?”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陈七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门外站着一男一女,男的二十七八,黝黑精壮;女的十八九岁,腰悬长剑。

“你们是谁?”

“我叫郑乙,是做买卖的。这是我家大小姐,智念儿。”

陈七脸色大变,一把将门关上。

“陈七叔!”郑乙拍门,“我们知道你躲在这里!我们有要紧事找你!”

“我不认识你们!快走!”

念儿上前一步,对着门缝说:“陈七叔,我爹是智罃。他被囚楚国十年,如今回来了。我们查到,当年有人勾结楚国害他。您是唯一的人证。求您出来说句话。”

门内沉默良久,终于“吱呀”一声打开。陈七站在门口,看着念儿,目光复杂:“你是智罃的女儿?”

“是。”

陈七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进来吧。”

两人跟着他走进铁匠铺。陈七关上门,给两人倒了碗水,缓缓开口:“我等了十年,终于有人来找我了。”

“您知道我们要来?”郑乙问。

“我知道早晚会有人来。”陈七苦笑,“当年那件事,我一直藏在心里,不敢说,不敢提,就怕招来杀身之祸。可这十年来,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每次闭上眼睛,就看到智大夫在牢里受苦的样子。”

“到底怎么回事?”念儿追问。

陈七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他脸色大变,冲到窗前往外一看,只见七八个黑衣人正朝铁匠铺冲来,手里都握着明晃晃的刀。

“糟了!他们追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