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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书遗踪

《囚笼十年:晚来雪》 作者:法例迷 字数:2965

箭支深深钉入木柱,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智罃护着妇人退到墙角,目光死死盯着那支箭。箭杆细长,比寻常羽箭短了三寸,尾羽是罕见的白色——那是雁翎,昂贵且稀少,寻常弓箭手根本用不起。

“恩公,那伙人走了?”妇人颤声问。

智罃点点头,又摇摇头。走了两个,还有一个受伤逃了,但随时可能回来。他快步走到门边,往外张望。夜色已深,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关门。”他低声说,亲手将那扇破旧的木门合上,插上门闩。

妇人点起油灯,灯光照亮她苍白的脸。她盯着那支箭:“是谁救的咱们?”

智罃走到木柱前,用力拔出箭支。箭镞是精铁锻造的三棱形,在灯光下泛着寒光。他翻看箭杆,忽然手指一顿——箭杆靠近尾羽处,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

“这是什么?”妇人凑过来看。

智罃皱眉:“像是某家的徽记,但我不认得。”他将箭支收入怀中,转向妇人:“大嫂,今夜我不能留在这里。那些人还会再来。”

“您能去哪儿?”妇人拉住他的袖子,“整个绛都,还有您落脚的地方吗?”

智罃沉默。是啊,他能去哪儿?祖宅成了郤府,母亲葬在何处都不知道,妻子……不,是别人的妻子了。他智罃,在故国竟无立锥之地。

“您就留在这儿。”妇人语气坚定,“后头有个地窖,先委屈您躲躲。等天亮了,我让乙儿想办法。”

“乙儿?”

“我儿子。”妇人抹了抹眼角,“就是当年跟先夫一起去楚国的那个。如今他接着做买卖,走南闯北的,认识的人多。他一定有法子帮您。”

智罃沉吟片刻,点头:“那就有劳大嫂了。”

妇人吹灭油灯,摸黑带他穿过酒肆后门,来到一个堆满杂物的院子。院子角落有个不起眼的木盖板,掀开,露出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

“委屈您了。”

智罃钻进地窖,妇人将盖板复原,脚步声渐渐远去。

地窖里阴暗潮湿,弥漫着霉味和腌菜的气味。智罃摸索着靠墙坐下,从怀中掏出那卷竹简和白绢血书。油灯不在身边,他看不见字迹,只能用手一遍遍摩挲那些竹片。

“楚晋同谋,朝中有鬼。”

这八个字,像八根钉子,钉在他心上。

他在楚国被囚十年,日夜盼归,以为只是战败之辱。如今才知,那是有人要将他永远留在那里。是谁?郤至?那个占据他家宅的人?可他当年被俘时,郤至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哪有这般能量?

还有今夜那三个黑衣人,武功不弱,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的江湖蟊贼。他们冲着竹简来,说明这账本里确实藏着要命的东西。

而那个放箭的人……是谁?为何救他?

智罃胡思乱想着,不知不觉靠在墙上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三下轻叩。他猛然惊醒,手按在地上,摸到一根木棍。

“恩公,是我。”妇人的声音。

盖板掀开,一缕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妇人探下头来:“快上来,乙儿回来了。”

智罃爬出地窖,眯着眼适应光线。院子里站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肤色黝黑,身形精壮,一身短褐打扮,腰间别着把短刀。他看见智罃,眼眶瞬间红了,抢步上前,单膝跪倒:

“郑乙叩见智大夫!”

智罃连忙扶他:“快起来!我如今算什么人,当不起这等大礼。”

郑乙不肯起,仰头看着他:“家父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把智大夫救出来。他说您是个好人,是晋国的忠臣,是被人害了的。他让我一定等着您,替他了了这个心愿。”

智罃鼻子一酸,双手用力将他拉起:“令尊大恩,智罃此生难报。”

“您快别这么说。”郑乙抹了把眼睛,“昨夜的事,我娘都跟我说了。那些黑衣人,一定是冲着账本来的。您把账本给我看看。”

智罃取出竹简。郑乙接过,就着阳光仔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上面的字,我认得大半。”他指着其中一行,“您看这里,‘晋大夫郤,丙申,五百金’。丙申是日子,五百金是钱数。这是账,是贿款的账。”

“郤?郤至?”

郑乙摇头:“不一定。晋国大夫姓郤的,不止郤至一个。他爹郤芮,他哥郤犨,还有族中子弟,都称郤大夫。”

智罃盯着那个“郤”字:“令尊是如何得到这账本的?”

“这个我知道。”郑乙放下竹简,“当年家父在楚国经商,认识了一个楚国的逃兵。那逃兵原本是看守您的守卫之一。他说,有一回他当值,亲眼看见有人半夜来探监,和楚国令尹的心腹密谈。那人的口音,是晋国人。他留了心眼,后来偷偷跟踪,发现那人住在一个晋国商人的客舍里。那个商人,就是家父的旧识。”

智罃心头一跳:“所以令尊是通过那个逃兵,找到那个晋国人的?”

“是。”郑乙点头,“家父得知有人要加害您,就想办法接近那个晋国人,假装给他提供方便。那人以为家父是贪财的商人,放松了警惕,有次喝醉了,落下了这卷账本。家父偷偷抄录了一份,把原册还了回去。后来那人发觉不对,仓皇逃回晋国。家父本想等您回来,把账本交给您,可没想到……”

“那个晋国人是谁?”

郑乙摇头:“家父没敢问姓名,只记得他四十来岁,左眉角有颗黑痣,说话时喜欢摸胡子。”

左眉角有颗黑痣。智罃努力回忆,想不起晋国朝堂上有这样一个人。

“那个楚国逃兵呢?”

“后来也逃了。”郑乙说,“家父曾托人找过,听说他逃到了郑国,隐姓埋名。若能找到他,或许能知道更多。”

智罃握紧竹简:“这账本上的人名,可有人能解读?”

“有。”郑乙压低声音,“城东有个老账房,姓冯,年轻时在司徒府做过事,后来瞎了一只眼,被赶出来,如今靠代人记账为生。他见得多,认得这些暗语。但……”

“但什么?”

“但如今城里肯定有人在找您。昨夜那伙人没得手,不会善罢甘休。您一露面,就是活靶子。”

智罃沉默片刻:“我必须去。这账本里的秘密,关系到我十年的冤屈,也关系到令尊的一片苦心。”

郑乙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家父说您是个硬骨头,果然不假。好,我陪您去。不过得等到天黑。白天我先去探探路,看看那冯老头还在不在。”

“你娘呢?”智罃看向屋内,“昨夜她暴露了,那些人会不会找她麻烦?”

郑乙目光一沉:“我让娘去城外亲戚家躲几日。这家酒肆,先关几天门。”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郑乙脸色一变,按住腰间的短刀,压低声音:“娘,您先进屋。智大夫,您回地窖。”

智罃迅速钻进地窖,郑乙将盖板复原,又堆上几捆柴禾。他冲母亲使个眼色,自己走到院门边,沉声问:“谁?”

“我,隔壁老王。郑乙你回来了?快开门,出事了!”

郑乙打开门,一个中年汉子满脸惊慌地闯进来:“冯老头死了!今早发现的,死在他那破屋里,脖子上一道口子,血都流干了!”

地窖里的智罃听得清清楚楚,心头一沉。

郑乙也愣了:“冯老头?哪个冯老头?”

“还有哪个,城东那个独眼账房!你不是常找他记账吗?官府的人已经去了,说是被歹人所害。”

郑乙谢过邻居,关上门,脸色铁青。他掀开地窖盖板,智罃已经自己爬了出来。

“死了。”智罃缓缓说,“杀人灭口。”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要找冯老头?”郑乙咬牙,“难道我们中间有内鬼?”

“不是内鬼。”智罃摇头,“是他们比我们想得更深。账本在谁手里,他们未必知道,但谁有可能解读账本,他们一清二楚。冯老头在司徒府做过事,又常替商人记账,是第一个会被灭口的人。”

郑乙一拳砸在墙上:“那现在怎么办?线索断了!”

智罃看着手中的竹简:“未必。账本还在,秘密就还在。我们得换个法子。”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什么:“昨夜那支箭,你还记得吗?”

郑乙点头。

“那箭杆上有个记号。”智罃取出箭支递给他,“你可认得?”

郑乙接过,对着阳光细看,忽然“咦”了一声:“这记号……我见过。”

“在哪儿?”

“去年在齐国,有个女子曾用这种箭射杀过两个追杀她的刺客。那女子蒙着面,武功极高。我问过当地人,他们说她好像是晋国人,但没人知道她的来历。”

智罃心头一动。女子?晋国人?为何要救他?

“她后来呢?”

“不知去向。”郑乙说,“不过听说她常在这一带活动,像是在找什么人。”

找什么人?智罃忽然想起亡妻留给女儿的玉佩。女儿若还活着,今年该有十八了。难道……

他不敢往下想,但心跳已经乱了。

“恩公?”郑乙见他神色有异。

“没、没什么。”智罃稳住心神,“既然冯老头死了,我们只能另寻他法。那个楚国逃兵,你可有线索?”

郑乙想了想:“家父曾提过,那人姓陈,逃到郑国后改了名,好像在荥阳一带讨生活。但那是三年前的事了,如今还在不在,难说。”

“荥阳……”智罃喃喃。荥阳离绛都三百里,来回要五六日。可他如今身无分文,寸步难行。

“我去。”郑乙说,“我做买卖常去郑国,路熟。您就躲在这儿,等我消息。”

“不行,太危险。”智罃摇头,“那些人既然能杀冯老头,也能查到你家。你和你娘都得走。”

“可您……”

“我跟你一起去。”智罃打断他,“我一个糟老头子,他们未必看得住。而且,有些事必须当面问那个逃兵。”

郑乙看着智罃花白的须发和瘦弱的身形,犹豫道:“路途遥远,您身体撑得住吗?”

智罃笑了笑:“十年囚牢都熬过来了,还怕走路?”

郑乙一咬牙:“好!那咱们今晚就动身。我先去安排马车,让我娘先出城。”

他刚要出门,忽然停住脚步,侧耳倾听。

院墙外,有极轻的脚步声。

郑乙拔出短刀,将智罃护在身后。那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然后,一个布包从墙外扔了进来,落在地上。

郑乙冲过去,打开院门,巷子里空无一人。他捡起布包,回到智罃身边,打开。

里面是干粮、一套干净的衣服,还有一张纸条。

智罃接过纸条,上面是几行清秀的字迹:

“三日后午时,东市酒肆,有人送信。落款处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圆圈中间一道竖线的标记,和箭杆上的一模一样。

郑乙看向智罃:“这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帮我们?”

智罃盯着那个标记,忽然想起什么,手颤抖起来。

圆圈,竖线。那分明是……

他猛地抬头,望向院墙外空荡荡的巷子,眼眶发热。

与此同时,郤府密室。

郤至坐在案前,对面站着一个黑衣人。黑衣人低着头,声音沙哑:“冯老头解决了。但账本还没找到。”

“智罃呢?”

“昨晚本要得手,被人坏了事。有个放箭的,身手极好,没看清是谁。”

郤至眉头紧锁:“放箭的?查出来历。”

“是。”黑衣人犹豫了一下,“还有件事。我们在郑乙家门口发现了这个。”

他取出一支箭,箭杆上赫然刻着圆圈竖线的标记。

郤至接过箭,端详片刻,忽然脸色大变:“是她?”

“大人认得此人?”

郤至没有回答,只是将箭攥得紧紧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半晌,他缓缓说:“传令下去,暂停追杀智罃。先把这个放箭的人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黑衣人退下。郤至独自坐在昏暗的密室中,喃喃自语:“不可能……她应该早就死了……”

窗外,一阵风吹过,将烛火吹得摇曳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