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素兰。
这个名字像一颗被埋了二十年的种子,在周知音的脑海里突然破土而出。她记得这个名字——母亲偶尔提起过,说有个妹妹嫁到了福建,很少回来。每次提起时,母亲的语气都很淡,像是在说一个很久以前就断了联系的人。周知音从未见过这个小姨,甚至不记得在母亲的葬礼上她是否出现过。
但现在她知道了。蒋素兰在母亲去世的那天晚上,就在宁州。
“我大姐找到了她。”周知音说,声音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压在大石下面,“她问出了什么?”
王德芳将那张泛黄的庭审记录复印件重新折好,放回口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又像是在斟酌每一个措辞。阿满在她脚边发出低沉的呼噜声,导盲犬对这个人始终保持着警惕。
“你大姐花了将近两年时间才找到蒋素兰。”王德芳走到沙发边坐下,老旧的弹簧在体重压迫下发出哀鸣,“不是通过警方,不是通过民政系统。是通过一个在泉州做生意的宁州老乡,打听到有个宁州口音的中年女人独自住在海边,开了一家很小的杂货铺。你大姐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到了泉州,又转了三趟中巴,最后在一个叫浔埔的渔村里找到了她。”
“蒋素兰愿意见她吗?”沈拓问,铅笔在笔记本上停住了。
“不愿意。”王德芳说,“你大姐在她店门口站了一整天。从早上开门到晚上关门,蒋素兰始终没有跟她说一句话。第二天又来,还是不说话。第三天,蒋素兰终于开口了。她说的第一句话是——‘你是素云的女儿?你的眼睛像你妈。’”
周知音的手指在阿满的头顶停了下来。
“你大姐直接问她——‘我妈死的那天晚上,你为什么在宁州?’蒋素兰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你大姐领到杂货铺后面的小屋里,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了一个铁皮盒子。盒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一张宁州到泉州的火车票。日期是1986年6月29日。发车时间是凌晨三点四十分。”
客厅里的吊灯忽然闪了一下,电流不稳地滋滋作响。沈拓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皱起了眉头。王德芳没有受影响,继续说下去。
“蒋素兰对你大姐说,1986年6月28日下午,她接到姐夫周国良的电话。电话里周国良声音很急,说蒋素云情况不太好,让她赶紧来宁州一趟。她坐了六个小时的汽车从泉州赶到宁州,到汉中长途汽车站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她在车站等了将近一个小时,周国良才来接她。她问姐夫为什么不直接带她去医院或别墅,周国良说——‘先去招待所拿钥匙。’”
“然后呢?”周知音问。
“蒋素兰跟着周国良去了汉中招待所。到前台时,周国良让她去领钥匙,说自己在外面抽根烟。蒋素兰注意到姐夫的手在发抖,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她没有多想,去前台报了蒋素云的名字,前台让她签了登记簿。签字的时候,她问前台服务员:‘我姐住在几号房?’服务员愣了一下,说——‘蒋素云今天下午就出院回栖云别墅了,没在招待所。’”
沈拓的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音。
“她在说谎。”沈拓说,“如果蒋素云那天下午已经回到栖云别墅,周国良为什么要让蒋素兰去招待所拿钥匙?”
“蒋素兰当时也是这么想的。”王德芳说,“但她没有追问。因为周国良拿到钥匙后,就带她往栖云别墅走。到了别墅门口,周国良让她在外面等着,说自己先上去看看。蒋素兰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将近一个小时。那一个小时里,她听到别墅二楼传来好几次响声——像是有人在争执,又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砸碎了。但她不敢进去,因为她姐夫的脸色太吓人了。”
“之后呢?”
“之后她听到了一声尖叫。不是她姐姐的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然后周国良从别墅里走出来,脸色苍白,对她说——‘素云走了。’”
王德芳停下来,用手指揉了揉太阳穴。她脸上的皱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蒋素兰冲进别墅,上了二楼。她推开卧室门时,看到傅连生跪在床边,脸上有血——是鼻梁被人打了一拳流出来的。周明诚站在墙角,全身发抖。蒋素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已经停了。床头柜上的水杯碎了,碎玻璃和水渍溅了一地。而周国良——周国良站在窗户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右手攥着一块沾了血的纱布。”
周知音感到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血液——不,那不是血。那是药液。冬眠灵残留的药液从母亲静脉回流的针眼里渗出来,在纱布上洇开的颜色。
“蒋素兰问你父亲:‘你做了什么?’你父亲没有回答。你大姐问她:‘当时在场的人,谁能证明我妈不是被人害死的?’”王德芳的声音开始发涩,“蒋素兰说——‘我不能。因为那个房间里发生的事,只有房间里的四个人知道。而他们的供词,从来都对不上。’”
沈拓合上了笔记本。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四个人。傅连生、周明诚、周国良,还有——”
“蒋素云本人。”王德芳说,“但她死了。剩下三个人,分别在法庭上说出了三种不同的版本。周明诚说他离开时母亲还活着。傅连生说他只注射了常规剂量,注射完就离开了。周国良说他不在现场,在招待所睡觉。三个人的证词互相矛盾,但又都能互相留出空间——因为没有人说出全部事实。”
“那第二支针管呢?”周知音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蒋素兰知不知道第二支针管的事?”
王德芳看着她。虽然周知音看不见这个眼神,但她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降低了一度。
“你大姐问过同样的问题。”王德芳说,“蒋素兰的回答是——她没有看到针管。但她离开宁州之前,在别墅一楼厨房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个撕开的注射器包装袋。袋子上印着‘冬眠灵’三个字。她把这个袋子保留下来了,装在铁盒里放了二十年。你大姐赶到泉州时,她把这个袋子交给了她。”
“袋子在哪里?”沈拓迅速问道。
“在你大姐手里。”王德芳说,“这就是为什么她今晚会来。她手里握着最后一张拼图。一张任何人都无法反驳的物证。但她没有交给警方,没有交给媒体,甚至没有交给沈先生。她带着它来到了栖云别墅,在黑暗中一个人待在二楼书房里,听着楼下所有人慢慢剥开真相。她在等——”
“在等什么?”周知音的声音开始发紧。
“在等那个二十年来一直说谎的人,会不会在最后一刻说出真话。”王德芳站起来,走到壁炉前面,手指抚过那块被撬开的砖缝,“但你大姐没有等到。那个人——不管是谁——即使在今晚这样的场合下,仍然没有说出全部。所以你大姐翻窗走了。她不是逃跑。她是——”
“她是不想让自己做傻事。”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沈拓站起来,手电筒的光柱射向门口。王德芳向后退了一步。周知音握紧了盲杖。
门口站着的是傅连生。他本该和吕允安一起坐出租车走了,但现在他又回来了。老医生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灰败,后脑勺的绷带渗出的血清已经变干了。他的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牛皮纸信封,信封开口处露出一截旧报纸的边缘。
“我在出租车上打开这个信封,看了第三遍。”傅连生走进来,将信封放在茶几上,“然后我让司机调头,开回来了。因为有些话,我不能留到明天再说。”
沈拓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1986年7月的《宁州晚报》,头版头条印着粗黑的标题——《宁州首例安乐死案昨日开庭:是善意杀人还是救死扶伤?》。报纸已经泛黄,折叠处破损严重,但字迹仍然清晰。在头版的右上角,有一小段被红笔圈出来的文字。
沈拓念了出来:“‘据被告人傅连生交代,其曾向死者家属多次建议,可在必要时采取非寻常手段减轻病人痛苦。死者长子周明诚在庭上称,其哀求医生提前结束母亲生命,但仅限于口头请求,从未付诸实际行动。死者丈夫周国良则否认曾参与任何涉及安乐死的讨论。’”
他停下来,抬头看着傅连生。“这段话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傅连生缓缓坐到沙发上,声音疲惫得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这上面引用的三句话,没有一句是真话。”
他伸出手,食指点了点报纸上的第一处引用。
“‘傅连生曾向死者家属多次建议采取非寻常手段。’我没有建议过。这句话是有人教我说的。教我说这句话的人告诉我——‘如果承认是医生主动建议的,你的责任就小很多。因为你是基于专业判断,而不是被家属胁迫。’”
他的手指移到第二处。
“‘周明诚仅限于口头请求,从未付诸实际行动。’这话也不对。他付诸了行动。他不仅打了我一拳,还在我离开后又回来了。第二次回来时,他把我拦在门口,从我的药箱里翻出了一整盒冬眠灵。我试图抢回来,他把我的手按在墙上,说——‘你自己说过可以用的。’我说我指的是镇痛剂量。他说——‘那就用镇痛剂量的四倍。反正没人会数。’”
客厅里的空气几乎凝固了。
傅连生的手指移到第三处。“‘周国良否认参与。’这是最大的谎言。他不但参与了,他比任何人都更早知道全部计划。王德芳给他那瓶备用冬眠灵时,他收下了。收下的时候他说——‘万一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得替她做这个主。’然后他主动找到我,让我教他怎么静脉注射。我拒绝了。他就自己对着医用图谱练习。他用橘子皮练的——先把针扎进橘子皮,练习推液的速度。我在厨房垃圾桶里看到过好几个被扎烂的橘子。”
周知音的手指攥紧了盲杖。橘子皮。那年夏天,父亲从工地上回来时,随身带了一网兜的橘子。她以为是给她吃的。但现在她知道不是了。
“你们每个人,都只承认了自己的那一部分。”傅连生将报纸翻过来,背面也是一篇关于案件的长篇报道,配着一张庭审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所有人都穿着整齐,表情庄重,“周明诚承认自己口头求过医生,但不承认自己拿过药。周国良承认自己知道安乐死的可能,但不承认自己动过手。我承认自己打过一针镇痛剂,但不承认这是整个计划的一部分。”
他抬起头,目光从在场每个人脸上逐一扫过。
“但真正的计划是什么?真正的计划是——你们每一个人都希望蒋素云死。儿子希望她死,因为这样就不用再被她拒绝改遗嘱。丈夫希望她死,因为这样就不用再眼睁睁看着她疼。医生希望她死,因为这样就不用再面对一个治不好的病人,以及自己无能的挫败感。但你们谁都不愿意独自承担杀人的罪名。所以你们用了一种最卑鄙的方式——分摊。”
傅连生站起来,走到壁炉前面,背对着所有人。
“你求情,我动手,他提供药品,另一个人负责放哨。这样每个人都可以对自己说——我不是凶手。我只是参与了其中一小部分。但死者呢?死者不会因为被四个人杀死,就比被一个人杀死轻四分之一。她的痛苦不会因为你们分摊了罪责,就变得少一点。”
他转过身来,眼眶微红,但声音却出奇地平静。
“我今天回来,不是为了被原谅。我是为了告诉你们——当年法庭上作伪证的人,不止周明诚一个。还有我。还有周国良。还有——王明德。”
周知音猛地抬起头。“我大姐?”
“王明德在庭上作证说,她‘从未见过任何家庭成员讨论过母亲的死法’。这不是事实。她见过。六月二十八日下午,周国良在别墅厨房里对周明诚说了一句话,被她听到了。那句话是——‘你妈的意思是,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就让你傅叔叔帮她走。’”
傅连生看着周知音,声音里带着一种快要走到尽头的疲累。
“这就是你大姐为什么今晚会来的真正原因。她不是来惩罚任何人的。她是来惩罚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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