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亲人危机
李明抱着女儿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身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硬块。李一一醒了,蜷在他怀里,一声不吭。她太小了,还不懂什么叫害怕,只知道爸爸抱着她,就是安全的。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的红灯一直亮着。陈年进去已经三个小时了。
周明远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李明一瓶。
“喝点水。”
李明接过来,没喝。
“手术怎么样?”
“还在抢救。”周明远在他旁边坐下,“中了两枪,一枪在肩膀,一枪在背部,靠近脊椎。医生说情况不乐观。”
李明低下头,看着女儿。
“我欠他一条命。”
“他儿子也欠你一条命。”周明远说,“这账算不清。”
走廊里安静了一会儿。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李明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老婆。
“喂?”
“李明!”老婆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在哪儿?一一呢?我听说……”
“一一跟我在一起,她没事。”李明说,“你怎么样?”
“我没事,就是吓死了。刚才有两个人来家里,说要找我了解情况,我不认识他们,没开门。”
李明的心一紧。
“你现在在家?”
“在。我不敢出去。”
“听我说,”李明站起来,“你现在马上收拾东西,带上身份证、银行卡,去你妈家。谁敲门都不要开,等我电话。”
“那你呢?”
“我没事,一一在我这儿。你快走。”
挂了电话,李明看着周明远。
“有人去我家了。”
周明远站起来,拨了个电话。
“小张,你带两个人,去李明老婆家,把人接走。对,现在。”
他放下电话,看着李明。
“刘长河开始动了。”
“他还能动?他不是被监视了吗?”
“监视不等于控制。”周明远说,“他毕竟是省政法委书记,能动用的资源比你想象的多。”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谁是陈年的家属?”
李明和周明远迎上去。
“我们是他的同事。”周明远说,“他怎么样?”
医生摇摇头:“子弹取出来了,但他失血过多,而且脊椎受了损伤,能不能醒过来,要看他自己。”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李明愣住了。
陈年,那个儿子死了、自己被通缉、中了两枪还要冲进去救他女儿的人,现在躺在手术台上,可能再也醒不过来。
“我们能看看他吗?”
“现在不行,要送ICU观察。明天吧。”
医生走了。李明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明远拍拍他的肩膀。
“走吧,先把你女儿安顿好。”
他们走出医院,上了周明远的车。车刚开出医院大门,就被两辆黑色轿车拦住了。
车上下来几个人,穿着便衣,但一看就是警察。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眼神锐利。他走到周明远的车窗边,敲了敲玻璃。
周明远摇下车窗。
“周厅长,请下车。”
“干什么?”
“省纪委的,请你配合调查。”
周明远冷笑一声:“调查我?什么罪名?”
“到了就知道了。”
李明的心一沉。
周明远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低声说:“别慌,看好孩子。他们不敢动你。”
他下了车,被那几个人带上另一辆车。两辆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李明坐在车里,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手在发抖。
李一一小声问:“爸爸,周爷爷去哪儿了?”
“他……他有事要办。”
李明从驾驶座爬到驾驶位,发动了车。他不会开车,但现在是晚上,路上车少,他只能硬着头皮开。
车歪歪扭扭地开出去,好几次差点撞上护栏。李一一在后座吓得不敢出声。
开了二十分钟,他把车停在一个小区门口。这是他丈母娘家,老城区的一个老小区。
他抱着女儿上楼,敲门。
门开了,丈母娘看见他,吓了一跳。
“李明?你这是……”
“妈,一一先放你这儿。我老婆呢?”
“还没来。”
李明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掏出手机,打老婆电话。关机。
再打,还是关机。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丈母娘看出不对:“怎么了?小敏出事了?”
“没事,妈,你照顾好一一,我出去一下。”
他把女儿递给她,转身就跑。
跑下楼,他站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手机响了。
是老婆的号码。
“喂?小敏?”
“李明。”电话里的声音是个男人,“你老婆在我们手里。”
李明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你是谁?”
“你不用知道我是谁。你只需要知道,如果你还想见到你老婆,就按我说的做。”
“你说。”
“一个小时后,到开发区那个废弃化工厂,就是你女儿被关过的地方。一个人来,不许报警。来了之后,你会见到你老婆。”
“我凭什么相信你?”
电话里传来他老婆的声音:“李明,别来……”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被捂住了嘴。
“听见了?”那个男人说,“来不来,你自己选。”
电话挂了。
李明握着手机,站在深夜的街头,浑身发冷。
一个小时后,化工厂。
又是化工厂。
他深吸一口气,跑回车上,发动引擎。
车往开发区开。夜深了,路上几乎没有车。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一边开一边想:周明远被带走了,陈年躺在医院里,他一个人,能做什么?
报警?警察里有多少是刘长河的人?
他想起陈锐,想起陈年,想起那些死去的和受伤的人。
他们都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吗?
还是为了那个看不见的“正义”?
车停在化工厂门口。
李明下了车,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月光下,厂房的黑影像是蹲在地上的巨兽。
他推开门,走进去。
厂房里很黑,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发出惨白的光。他看见几个人影站在厂房中央,其中一个女人被绑在椅子上。
是他老婆。
“小敏!”
他跑过去,被两个人拦住,按在地上。
一个人从阴影里走出来。
是刘长河。
“李明,又见面了。”
李明抬起头,看着他。
“刘长河,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刘长河笑了笑,“我想让你明白一个道理。”
他走到李明老婆身边,蹲下来,看着她。
“你老公是个英雄,对吧?他为了查案子,连命都不要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老公死了之后,你怎么办?”
李明老婆瞪着他,不说话。
刘长河站起来,走到李明面前。
“李明,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那个真U盘,我知道还在周明远手里。但周明远现在被控制了,他的办公室会被搜查,U盘迟早会落到我手里。但我不想等。”
他弯下腰,看着李明的眼睛。
“你现在给周明远的人打电话,让他们把U盘送到这儿来。我就放了你老婆。否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明沉默了。
他在想:周明远被带走了,他的人还会听他的吗?就算电话打通了,那些人会相信他吗?
但他没有选择。
“好。”他说,“我打。”
刘长河示意手下把手机给他。
李明拨了周明远的手机。关机。
他又拨了周明远秘书的手机。通了。
“喂?”
“我是李明,周厅长的朋友。我需要你们把U盘送到开发区化工厂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李明?周厅长已经被控制了,我们帮不了你。”
“你听我说,这是救他唯一的办法。”
“什么办法?”
“用U盘换人。”李明说,“刘长河在我这儿,他要U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你在化工厂?”
“对。”
“我们马上过来。”
电话挂了。
刘长河点点头:“聪明。”
他们等了二十分钟。
厂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声,然后是一阵脚步声。几个人走进来,为首的是一个年轻人,李明见过,是周明远的秘书小马。
他手里拿着一个U盘。
“U盘在这儿。”小马说,“放人。”
刘长河笑了笑,示意手下松开李明老婆。李明冲过去,抱住她。
“没事吧?”
老婆摇摇头,哭不出来,只是发抖。
小马走过来,把U盘递给刘长河。
刘长河接过来,插进手机里。他看着屏幕,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这是假的。”
小马愣了一下:“不可能,这是周厅长亲自交给我的。”
刘长河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显示着空文件夹。
“你们敢耍我?”
他掏出手枪,对准李明。
就在这时,厂房外面突然传来警笛声,然后是扩音器的声音: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被包围了,放下武器,出来投降!”
刘长河愣了一下,然后看向小马。
“你报警了?”
小马笑了:“不是我报的警。是周厅长安排的。”
“周明远?他不是被控制了吗?”
“他被控制,但他的人还在。”小马说,“刘长河,你输了。”
刘长河的脸扭曲了。他举起枪,对准小马。
砰!
枪响了。
但不是刘长河开的。
刘长河手里的枪掉在地上,他捂着胸口,慢慢倒下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手里拿着枪,枪口还冒着烟。
是陈年。
他浑身缠着绷带,脸色惨白,但眼睛亮得惊人。
“陈年?”李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陈年走过来,一脚踢开刘长河身边的枪,看着倒在地上的刘长河。
“刘书记,没想到吧?”
刘长河躺在地上,胸口涌着血,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不是……”
“不是植物人?”陈年笑了,“那是演给你们看的。手术是假的,医生是假的,ICU也是假的。我早就知道你会动李明,所以将计就计。”
他蹲下来,看着刘长河。
“刘长河,你知道你输在哪儿吗?你输在太自信了。你以为所有人都听你的,其实不是。”
刘长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吐出一口血。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陈年站起来,看着小马。
“外面的人进来吧。”
一群特警冲进来,控制了刘长河的几个手下。
李明抱着老婆,看着这一切,像做梦一样。
“陈年,”他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年转过身,看着他。
“李明,你以为刘长河是最大的鱼?错了。他后面还有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
“这是真正的证据,陈锐留下的。里面不仅有赵永年的,还有刘长河的,还有更大的。”
李明愣住了。
“更大的?谁?”
陈年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京城来的。”
厂房外面,警灯闪烁,照亮了半边天。
李明抱着老婆,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特警,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终于结束了?
还是刚刚开始?
他低头看着老婆,老婆抬起头,看着他。
“回家吧。”她说。
李明点点头。
他们往外走,经过陈年身边的时候,陈年叫住他。
“李明。”
李明回过头。
“谢谢你。”
李明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儿子没有白死。”
李明看着他,想起陈锐临死前的眼神。
“他不白死。”他说。
他转身,抱着老婆,走进夜色里。
身后,警灯还在闪烁。
远处,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脸,正在看着化工厂的方向。
那个人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爷子,刘长河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谁干的?”
“陈年。”
“陈年?”那个声音顿了一下,“就是那个死了儿子的警察?”
“对。”
“他手上有什么?”
“据说有证据。”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把证据拿回来。”
“怎么拿?”
“办法你想。”那个声音说,“不管用什么手段,我只要证据。”
电话挂了。
那个人摇上车窗,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