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深夜追查
李明的手机被收走了。
黑色轿车在市区的夜色里穿行,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外面的路。李明坐在后座中间,黑夹克和灰运动服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谁都没说话。
车开得很稳,几乎感觉不到颠簸。李明盯着前排座椅的靠背,脑子里飞速转着:如果是真的纪委,应该往东城区走,那边是市委大院。但这辆车在第三个路口右转了,那是往开发区方向。
“我们去哪儿?”他问。
没人回答。
李明转头看黑夹克:“我问你们去哪儿。”
黑夹克看了他一眼,表情平静:“到了就知道了。”
车又开了十分钟,最后停在一栋老旧的办公楼前。李明被带下车,抬头看了一眼——门口没有牌子,楼里的灯亮着几盏,看起来很普通,像是某个企业的办公楼。
“这是纪委?”
“进去。”灰运动服在后面推了他一把。
他们上了三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最后进了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台录音设备,墙角装着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典型的审讯室配置。
“坐。”黑夹克指了指那把面对桌子的椅子。
李明坐下来,黑夹克和灰运动服坐在他对面。门开了,又进来一个人,四十多岁,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在李明对面坐下,翻开文件夹。
“李明,市审计局固定资产投资审计处主任科员,工龄八年。”白衬衫的声音很平,没有情绪,“知道为什么请你来吗?”
“不知道。”
白衬衫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李明面前。那是一张银行转账记录的复印件,收款方是一个叫“李明”的账户,金额五十万,时间是两个月前。
“这张转账记录,你有印象吗?”
李明盯着那张纸,愣了足足五秒。
“这不是我的。”他说,“我从来没收到过这笔钱。”
“账户是你的名字,开户行是你家楼下的建设银行,账号尾号是你工资卡的尾号。”白衬衫推了推眼镜,“你说没收过?”
“我可以查我的银行流水。”
“我们已经查过了。”白衬衫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从银行调取的流水,这笔钱确实进了你的账户。三天后,这笔钱被转走,转到了一个境外的账户。”
李明看着那张流水单,上面清清楚楚地显示着:3月15日,转账存入50万元;3月18日,跨境汇款50万元,收款方是某境外公司账户。
“我不知道这件事。”李明的语气硬起来,“这是栽赃。”
“栽赃?”白衬衫点点头,又从文件夹里拿出几张纸,“那这些呢?”
那是几张照片的打印件。照片里,李明正在和一个人吃饭,地点是某家餐厅。那个人他认识——是他在一次审计中接触过的某企业老板。
“这个人叫张建国,是宏达建筑的法人代表。去年你们审计过他公司的一个项目,结论是他公司没有任何违规问题。”白衬衫看着李明,“但我们在后续调查中发现,那个项目存在严重的虚报工程量问题,涉及金额两千万。你的审计报告里,却写着‘合格’。”
李明的脸色变了:“那次审计是集体讨论的结果,不是我一个人定的。”
“但报告是你主笔的。”白衬衫合上文件夹,“李明,我们掌握的材料不止这些。如果你配合,把事情交代清楚,我们可以考虑从轻处理。如果你坚持不配合……”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李明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他发现那笔三亿元开始就已经布好的局。那笔钱,那个电话,现在这些“证据”,全都是连在一起的。
“我要见我的领导。”他说。
“你现在是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接受组织审查,没有这个权利。”
“那我要请律师。”
白衬衫笑了,笑得很轻:“李明,你是不是电视剧看多了?这是纪委审查,不是公安局审讯。你现在的身份是党员,是我们的同志,我们要帮你把问题说清楚,不是要定你的罪。”
他站起身,走到李明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你的情况我们了解,你家里条件一般,孩子小,老人身体不好。这些年你工作兢兢业业,组织上都看在眼里。一时糊涂犯了错,我们理解。只要你说出来,钱是谁让你收的,审计报告是谁让你改的,事情就可以简单处理。”
李明低着头不说话。
白衬衫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到座位上。
“行,给你时间想想。”他看了黑夹克一眼,“先让他一个人待着。”
三个人出去了。门关上,房间里只剩下李明一个人,还有那个亮着红灯的摄像头。
他抬起头,看着摄像头。那是只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没有窗户,他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只能凭感觉猜测已经过了几个小时。他的手机被收走了,手表也被收走了,完全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白衬衫,是一个年轻人,穿着T恤牛仔裤,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和一盒盒饭。他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吃点东西。”
李明看着他,突然觉得有点眼熟。
“我们是不是见过?”
年轻人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有,我第一次见你。”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年轻人没回答,转身要走。
“等等。”李明叫住他,“你能告诉我现在几点了吗?”
年轻人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凌晨三点。”
然后他走了。
凌晨三点。李明算了算,他被带来的时候是晚上十一点左右,已经四个小时了。他看了一眼桌子上的盒饭,没有胃口。矿泉水他喝了,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又过了一个小时,白衬衫回来了。这次只有他一个人。
“想清楚了吗?”
李明抬起头:“我想清楚了。”
白衬衫眼睛一亮:“说。”
“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些证据是假的。”
白衬衫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冷下来。他盯着李明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
“行,你有种。”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李明,你知道什么叫‘双规’吗?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这个时间可以是几天,也可以是几个月。你家里就你一个人挣钱吧?你老婆一个人能撑多久?你闺女上幼儿园的钱,下个月还交不交得上?”
李明攥紧了拳头。
“你自己想想。”
门又关上了。
这一次,时间过得更慢。李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老婆和女儿的脸。她们现在在干什么?应该还在睡觉,不知道他出事了。等天亮之后,老婆发现他一夜没回来,会怎么想?会报警吗?
报警。
李明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那些人敢用“纪委”的名义抓他,说明他们有这个权力,或者至少能冒充这个权力。如果老婆报警,警察一查,发现他是被“纪委”带走的,会怎么处理?大概率是推给纪委,不会深究。
这是一张网,早就织好了,就等他钻进来。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进来的又是那个年轻人,这次他手里拿的是一杯水。
他把水放在桌子上,看了李明一眼,低声说了一句:“你U盘呢?”
李明的身体一震。
年轻人已经转身走了,门重新关上。
李明盯着那扇门,心跳得像要炸开。
他知道U盘。他怎么知道的?是谁让他问的?
他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个年轻人眼熟了——在审计局的电梯里见过,不止一次。那人是审计局的?不对,审计局没有这么年轻的。是来办事的?是某个公司的?
他拼命回忆,但想不起来。
这时门又开了。白衬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笑意。
“李明,我们刚才搜查了你的办公室。”
李明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在天花板的检修口里,发现了一个硬盘。”白衬衫把手里的东西举起来,“这里面有什么,你应该比我清楚。”
李明盯着那个硬盘,那是他藏起来的备份。他们找到了。
“你以为我们会想不到?”白衬衫笑了,“你的一举一动,我们都盯着。从你今晚开始查那笔账,我们就知道了。你以为你有机会?”
李明没说话。
“硬盘我们会技术恢复,里面有什么东西,很快就能知道。”白衬衫把硬盘放在桌子上,“李明,你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主动交代。否则,等我们把数据恢复出来,你就是抗拒审查,罪加一等。”
他盯着李明,等着他崩溃。
李明确实想崩溃。他想大喊大叫,想冲上去抢回那个硬盘,想把一切都告诉这些人——但他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个硬盘。
他确实把文件到了那个旧硬盘里,但他完之后,又把U盘里的文件删了一部分。不是全部,只是那几张照片——赵永年儿子的照片,还有张卫国的身份证照片。
他当时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直觉告诉他,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所以硬盘里有什么?有三亿元的转账记录,有中城建设的注册信息,有张卫国的名字,但没有那张照片,没有那张能证明张卫国和赵永年儿子是同一个人的照片。
那些照片,还在U盘里。
而U盘,现在在他的口袋里。
他们搜他身的时候,只收走了手机和手表,没有搜U盘——因为他把U盘塞进了内裤的夹层里,那是他以前出差时藏钱的地方,没想到今天派上了用场。
“李明?”白衬衫看着他,“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李明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我想说,”他慢慢开口,“你们搞错了。”
白衬衫皱起眉头。
“那个硬盘里什么都没有。”李明说,“那是我报废的旧硬盘,早就坏了。你们可以试试能不能恢复数据。”
白衬衫盯着他,眼神变得锐利。
“李明,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没有。”李明靠在椅背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容,“我真的没有。”
白衬衫沉默了几秒,转身出去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李明一个人。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们很快会发现硬盘是坏的,然后他们会继续审他,也许会动更狠的手段。他必须想办法出去,必须在他们发现U盘之前把东西送出去。
但他怎么出去?
门锁着,窗没有,摄像头一直盯着他。他插翅难逃。
就在这时,灯灭了。
整个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李明的身体紧绷起来,他听见走廊里传来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怎么回事”,有人在跑。
停电?
他还没反应过来,门突然开了。一只手伸进来,抓住他的胳膊,一个声音在他耳边低语:
“跟我走。”
是那个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