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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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旧友疑云

李明不知道在那间黑屋子里待了多久。

没有窗户,没有钟表,只有头顶那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苍蝇。

他的手机被收走了,手表也被收走了。他试着数自己的心跳来估算时间,但数着数着就乱了。

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年轻人——就是陈锐死后,跟着灰运动服一起追他的那个。他手里端着一份盒饭,放在桌子上。

“吃。”

李明看着他:“你叫什么?”

年轻人没理他,转身要走。

“陈锐你认识吗?”李明在后面说,“就是之前在这儿帮忙的那个,被你们打死的那个。”

年轻人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

“他也是给人跑腿的,和你一样。”李明说,“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吗?”

门关上了。

李明看着那份盒饭,没动。他不饿,或者说,饿过头了,反而不觉得饿。

他想起女儿。张建国说她被送回家了。是真的吗?还是骗他的?

他想起老婆。她应该已经报警了吧?警察会管吗?还是说,警察也在那些人手里?

他想起陈锐。那个年轻人临死前还握着他的手,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

他想起陈年。那个老警察,儿子死了,现在连他也丢了,会怎么想?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张建国。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李明的对面坐下。

“李明,咱们谈谈。”

李明看着他,没说话。

“你女儿确实回家了。”张建国把手机推到李明面前,屏幕上是一段视频。视频里,李一一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正在看动画片,妈妈在旁边陪着她。

李明的心放下来一点,但又提得更高——他们能拍到这段视频,说明他们还在监视他家。

“你想谈什么?”

“谈你的出路。”张建国合上文件夹,“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你涉嫌贪污受贿,涉嫌泄露国家机密,涉嫌拒捕袭警。随便哪一条,都够你在里面待十几年。”

“我没做过。”

“证据做了。”张建国说,“你那个U盘里的东西,现在都在我手里。我可以把它们变成你受贿的证据,也可以把它们变成你立功的证明。就看你怎么选。”

李明盯着他:“你想让我做什么?”

“很简单。”张建国往前探了探身,“指认陈年。”

李明愣住了。

“陈年?”

“对。陈年才是这起案子的幕后黑手。”张建国说,“他利用儿子的死来博取同情,利用你的案子来打击赵市长,都是为了掩盖他自己的问题。我们查过了,他这几年收了黑钱,帮人平事,数目不小。”

李明没说话。

“你只要站出来,指认他指使你诬陷赵市长,你就是受害者,是被利用的。我们可以给你办取保候审,让你回家陪老婆孩子。”张建国说,“你想想,你女儿才四岁,你不能让她没有爸爸。”

李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

“一天。”

张建国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行,我给你一天。但你要明白,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了,你老婆的工作单位,我们也有人。你女儿上的幼儿园,我们也有人。你别想着跑,你跑不掉的。”

门关上了。

李明一个人坐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指认陈年?

陈年是陈锐的父亲,是那个儿子为了救他而死的老人。他怎么可能指认他?

但如果他不指认,他老婆怎么办?女儿怎么办?

他想起陈锐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陈年看着他时的那种复杂的表情。那个老人,失去儿子之后,唯一的支撑就是抓到真凶。现在李明要反过来指认他是真凶?

他做不到。

可他能怎么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反复过着这几天发生的事。

陈锐死了。U盘丢了。他女儿被绑架又被释放。陈年的人里有内鬼。张建国是调查组长却是赵永年的人。

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漩涡,把他卷进去,越陷越深。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张建国为什么要让他指认陈年?

如果陈年真的是幕后黑手,张建国直接抓他就是了,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让他来指认?

只有一个解释:陈年不是他们的人,他们动不了他。所以他们需要一个证人,一个看起来无辜的证人,来栽赃他。

而他就是那个证人。

李明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日光灯。灯管里的镇流器嗡嗡地响,像一只困兽的喘息。

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不是张建国,也不是那个年轻人,而是一个他没想到的人。

陈年。

李明猛地站起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

“别说话,跟我走。”陈年压低声音,拉起他就往外走。

走廊里一片混乱,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陈年拉着李明穿过走廊,下楼梯,一路上遇见好几个人,但他们都顾不上管他们。

“怎么回事?”李明问。

“我让人在外面放了把火。”陈年头也不回,“现在整栋楼都在救火,顾不上你。”

他们冲到一楼,门厅里浓烟滚滚,有人在拿着灭火器往楼上跑。陈年带着李明从侧门出去,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

“上车。”

李明跳上车,陈年发动引擎,车子冲进夜色里。

开出去很远,李明才缓过气来。

“你怎么找到我的?”

“你在审计局被抓,我后来调了监控。”陈年说,“看见王海带人抓的你。”

“王海……”

“他招了。”陈年说,“他说他是被逼的,老婆孩子在他们手里。我不怪他。”

李明沉默了一会儿:“你儿子……”

“别提了。”陈年打断他,“现在说正事。U盘在张建国手里,我们得拿回来。”

“怎么拿?”

“他还没把U盘交给赵永年。”陈年说,“我刚才在那栋楼里转了一圈,看见U盘还在他的办公室。他想先把你搞定,再拿U盘去邀功。”

“那我们现在回去?”

“不,现在回去是送死。”陈年说,“我们得等机会。”

车开进一个地下停车场,停在一个角落里。陈年熄了火,看着李明。

“李明,我儿子把命给了你,我不能让你白死。但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比我想象的复杂。”

“什么意思?”

“我之前以为赵永年是最大的鱼,但现在看来,他后面还有人。”陈年说,“张建国一个省纪委的主任,为什么甘心给赵永年跑腿?赵永年一个副市长,为什么敢这么明目张胆地贪?他们背后肯定有人撑着。”

“谁?”

“不知道。”陈年摇摇头,“但能撑得起这么大摊子的,至少是省里的大人物,甚至更高。”

李明的心沉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

“先拿回U盘。”陈年说,“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起来,等机会。”

“什么机会?”

“他们自己出错的机会。”陈年说,“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永远捂着。只要U盘在我们手里,我们就还有翻盘的可能。”

他顿了顿,看着李明:“但你要想清楚,这条路很难走。你可能会死,你家人也可能会有危险。如果你现在想退出,我可以送你出去,让你改名换姓,带着老婆孩子远走高飞。”

李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陈锐。那个年轻人,在黑暗的走廊里拉着他的手,说“跟我走”。

他想起了女儿。那个四岁的小女孩,在商场里问他“爸爸我们去哪儿”。

他想起了老婆。那个跟着他过了八年苦日子的女人,从来没抱怨过一句。

“我不走。”他说。

陈年看着他,点点头:“好。”

两个人坐在车里,谁都没说话。停车场里很安静,偶尔有车进出,车灯扫过他们的脸。

过了一会儿,陈年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怎么了?”

陈年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新闻推送:

“省公安厅督察处长陈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正在接受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李明愣住了。

“他们动手了。”陈年苦笑一声,“比我预想的快。”

“那你现在……”

“现在是通缉犯了。”陈年说,“李明,你怕不怕?”

李明看着他,想起陈锐临死前的眼神。

“不怕。”他说。

陈年拍拍他的肩膀,发动了车。

“那咱们就陪他们玩玩。”

车开出停车场,消失在夜色里。

他们走后十分钟,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也开进了停车场。车上下来几个人,拿着手电筒,在停车场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陈年停过的那辆车旁边。

手电筒的光照在地上,那儿有一滩水渍,是车空调滴下来的。

“刚走不久。”一个人说。

“追。”

面包车开出停车场,消失在同样的夜色里。

李明和陈年并不知道,他们的车牌号已经被输入了全市的监控系统。他们每过一个路口,摄像头就会自动抓拍,上传到数据中心。

而数据中心的那台服务器,正掌握在张建国手里。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偏僻的村庄外面。陈年熄了火,看着前面的村子。

“这是我老家的村子,我从小在这儿长大。”他说,“村里人我都熟,不会有人告密。”

他们下了车,沿着田埂往村里走。正是初夏,麦子已经抽穗,风吹过来沙沙响。李明跟着陈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走到村口,陈年突然停住了。

李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穿着朴素,手里提着一个布袋。

陈年的身体僵硬了。

“妈?”

那个女人走过来,走到陈年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还有脸回来?”

陈年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巴掌。

“你儿子死了,你被通缉了,你还有脸回来?”女人的声音在发抖,“你让我怎么跟村里人交代?”

“妈,我……”

“别叫我妈!”女人打断他,“你走,走得远远的,别再回来。”

她把布袋塞进陈年手里,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袋子里是吃的,还有几件换洗衣服。小锐的。”

她说完,消失在夜色里。

陈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李明走过去,看见他脸上有泪。

“走吧。”陈年说,声音沙哑。

他们往村子深处走去。走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破旧的院子前面。

陈年推开院门,里面是三间土坯房,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房子。”他说,“我小时候在这儿长大。后来去了城里,就再没回来过。”

他推开堂屋的门,里面黑洞洞的,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李明跟着他进去。陈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了一圈。屋里落满了灰,墙角结着蛛网,一张八仙桌歪在一边。

“将就一晚。”陈年说,“明天我们再想办法。”

李明点点头,坐在一张凳子上。凳子腿摇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年打开母亲给的布袋,里面有几包饼干,几瓶水,还有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警服。

是陈锐的。

陈年看着那两件警服,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一件,递给李明。

“穿上。”

李明接过来,看着那件警服。肩章还在,上面有三道杠。

“这是他的……”

“穿着。”陈年说,“就当是他还活着。”

李明把警服穿上,有点大,袖子长出一截。

陈年看着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狗叫声。

一声,两声,然后是一群狗同时叫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闯进了村子。

陈年关掉手电筒,走到窗户边,往外看。

黑暗中,有几束手电筒的光在晃动,正在往这边靠近。

“他们来了。”

李明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怎么这么快?”

“不知道。”陈年说,“但我们必须马上走。”

他们冲出屋子,翻过后墙,跳进一片麦田里。麦子很高,正好可以藏身。他们趴在地上,看着那几束手电筒的光越来越近,最后停在陈年家的院子门口。

“搜!”

几个人冲进院子,屋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李明和陈年趴在麦田里,一动不动。麦叶划在脸上,生疼。

过了一会儿,那些人出来了。

“没人,但东西还在,刚走的。”

“追,跑不远。”

手电筒的光在麦田里扫过来,扫过去。李明屏住呼吸,把脸埋进土里。

光从他们头顶扫过去,又扫回来,最后消失在远处。

脚步声也远了。

他们趴了很久,直到确定那些人真的走了,才慢慢爬起来。

陈年看着李明,李明的脸上全是泥,像个刚从土里刨出来的土豆。

“走。”陈年说。

他们继续往麦田深处走,走到天亮,走到再也走不动了。

最后他们瘫倒在一片树林里,大口喘气。

李明看着头顶的天空,太阳正在升起来,把树叶照得透亮。

“陈年,”他说,“我们还能活多久?”

陈年没回答。

李明转过头,看见陈年正盯着远处,脸上的表情很奇怪。

他顺着陈年的目光看过去,树林外面,是一条公路。公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门开着,一个人正站在车边,朝他们招手。

那个人,穿着警服。

肩上的警衔,是副总警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