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盲夜降临

周国良说完那句话之后,客厅里出现了长时间的沉默。

不是没有人想说话,而是每个人都在等着别人先开口。这种沉默是有质感的——它像一层凝固的油脂,糊在每个人的喉咙里,让所有想要辩解的话都黏住了。周知音能听到傅连生的呼吸仍然不均匀,每一次吸气时胸腔里都带着液体震动的杂音。吕允安的皮鞋在地板上偶尔蹭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周明诚的呼吸最急促,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而她的父亲周国良,那个二十年没有出现在她生活中的人,此刻就站在客厅中央,呼吸平稳得近乎异常。

“三个人。”沈拓最先打破沉默,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拆开一个炸药包,“你说针管上有三个人的指纹。是哪三个?”

周国良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嚓的一声点亮了火苗。火光在黑暗中照亮了他苍老的面容轮廓——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下颌上布满灰白的胡茬。他用火苗引燃了一根香烟,烟草燃烧的气味在空气中扩散,混合着冬眠灵残留的苯酚味,形成一种奇异的化学组合。

“我今天来,不是来指认凶手的。”周国良说,烟雾从他的鼻腔里溢出来,“我是来讲故事的。讲一个二十年来没有人愿意听的故事。”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椅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

“1986年6月,我从外省工地赶回宁州。我老婆躺在医院里,肚子胀得像一面鼓,皮肤黄得像一张旧报纸。傅医生告诉我,肝硬化晚期,肝腹水,最多还能撑三个月。我不信。我跟工地上的工头说了,我先预支下半年工钱,带她去省城大医院看。但傅医生说,她的身体经不起长途颠簸了。”

傅连生坐在沙发上,垂着头,花白的头发在打火机的微光中像一层薄霜。他没有反驳。

“我老婆自己也不想转院。”周国良吸了一口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她说她认命了,说不想再受折腾。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是认命,她是害怕。她害怕万一死在转院的路上,两个孩子就彻底没妈了。她宁愿在栖云别墅里,在自己家的床上,安静地走。”

“所以你留下来陪她了?”沈拓问。

“我留下来了。但我什么都做不了。”周国良弹掉烟灰,烟灰落在地板上发出极轻微的呲声,“我只能看着她一天比一天虚弱,听着她半夜因为疼痛而呻吟。傅医生给她用了镇痛药,但她还是疼。那种疼是长在骨头里的,止痛药只能压住一阵子。然后我开始想——万一傅连生说的是对的呢?万一她就是治不好了呢?”

他的声音开始发涩。

“有一天晚上,我从医院回来,在别墅门口遇到了一个人。她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穿着黑色衣服,像一块立着的墓碑。她问我——‘你是蒋素云的丈夫?’我说是。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是一个地址。然后她说——‘如果你想让你老婆少受点罪,明天下午来这个地方找我。’”

“是王德芳。”周知音说。

周国良点了点头。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微微颤抖。“我去了。她住在一栋老楼的顶层,房间里全是她丈夫的遗物——医书、奖状、照片,还有一张旧报纸,头版头条是‘宁州首例安乐死争议:是善意杀人还是救死扶伤?’。她把1979年的事情从头到尾给我讲了一遍。她的丈夫梁启明医生,是怎样被一个癌症患者的家属跪地哀求,心软注射了过量吗啡,然后那个家属反咬一口,说他是故意谋杀。卫生局的调查持续了半年,虽然最后没有立案,但他被吊销了执业资格,被医院开除,被同行唾弃。她指着照片上她丈夫的脸对我说——‘他是个好人,他只是心太软。’”

“然后她教唆你?”傅连生抬起头,声音沙哑。

“不是教唆。”周国良看着他,声音变得冷硬,“她说,如果你老婆到了最后关头,你可以选择让她有尊严地走。她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将手伸进外套内袋,取出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瓶身透明,里面装着几毫升无色液体。在打火机的微光中,液体表面反射出针尖大的光点。

“冬眠灵。”吕允安低声说。

“她说是从她丈夫生前的遗物里拿到的,最后一瓶没开封的。”周国良将小瓶放在茶几上,和那支生锈的针管并排摆在一起,“我没有立刻决定要用它。我把瓶子藏在家里的壁炉后面——就是今天被明诚翻出来的那个位置。然后我继续每天照顾素云,继续每天看着她一点点死去。”

他站起来,走到周明诚面前。父子俩在黑暗中面对面站着,身量相近,但气场截然相反——一个是沉默的岩石,一个是即将坍塌的砂土堆。

“六月二十八日那天下午,我回到别墅,发现你跪在妈妈的床边。她脸上有泪痕,手指在发抖。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什么都没说。但我走的时候,注意到她床头柜上的水杯被人砸碎了,碎玻璃还在水渍里闪着光。我问你,你说是你不小心碰掉的。我就没有多问。”

周明诚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

“晚上,我去了傅医生的住处。我问他,如果我老婆想提前结束痛苦,有没有合法的办法。他说没有。在中华人民共和国,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任何主动结束他人生命的行为都是故意杀人。哪怕那个人的痛苦有多大,哪怕那个人自己恳求你。我说,那你为什么还给那么多临终病人用超出常规剂量的止痛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那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傅连生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挤压到极限的紧绷感,“镇痛治疗的目的是缓解痛苦,死亡只是可能的副作用。但如果你故意注射致死剂量,那就超出了医疗行为的边界。这个界限,我在医学院就学过了。但那天晚上,当你跪在我面前,拿着一张你老婆按了手印的纸条,说她已经痛得实在受不了了——”

“然后你就同意了?”吕允安的声音里带着律师特有的审视。

“我没有同意。”傅连生摘下老花镜,用手帕擦拭眼角,“我说我需要亲眼确认病人的意愿。我跟着他回到栖云别墅。那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我走进病房,蒋素云清醒着。她看见我,用极其微弱的力气拽住了我的袖子。她的手已经瘦得只剩骨头了,但那一下拽的力道,我至今记得。她看着我,很艰难地说了一句话——她说,‘傅医生,我疼。’”

周知音听到这里,后背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母亲的这声哀求,她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在法庭上,傅连生始终强调自己的行为是出于医学判断,是为了减轻临终病人的痛苦。但他从未说过母亲曾经主动请求过。

“你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周知音问。

傅连生沉默了。打火机的火苗熄灭了,客厅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在黑暗里,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脆弱。

“我说,‘我知道你疼。我会帮你。’”傅连生的声音开始发抖,“然后我拿出针管,抽取了常规剂量的冬眠灵。我知道这个剂量不足以致死,但可以让她暂时脱离疼痛。我把针扎进她的静脉时,她的手还拽着我的袖子,她说——‘多一点。求你了,多一点。’”

“你没有加。”周国良说。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一块被烧红的铁淬入冰水,“我站在门口,看着你推出第一针。然后你拔掉针管,退出了房间,对我说——‘如果你要做那个决定,你得自己承担。我不能替你做,也不能替她做。’然后你走了。你下楼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皮鞋敲在木楼梯上,一步一步,比任何时候都慢。”

客厅里鸦雀无声。

“你走了之后,我站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手指却还在微微用力,像是想抓住什么。她一直在看着我,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等待。”周国良的声音开始出现裂纹,像一块被时间风化的岩石终于开始剥落,“我等了很久。我不知道等了多久。然后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瓶子,抽出第二支针管——那支上面手写着‘冬眠灵·备用’的针管。我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握不住。是我亲自把针尖扎进了她的静脉。是我亲自推到了底。”

“爸。”周知音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那声音轻得几乎像一声叹息。

“推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忽然不抖了。”周国良继续说,声音已经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她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我听不清她说了什么。我把耳朵贴到她嘴边,才终于听见。她说——‘谢谢。’”

他停下来,整个人的呼吸都中断了一瞬。

“然后她闭上眼睛,呼吸开始变慢。大概三分钟后,她走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直到它彻底变冷。然后我把针管藏在壁炉烟囱最深处的那块砖缝里。藏好的那一刻,我对自己说——从今天起,你就是一个杀人犯。”

黑暗中,周明诚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蹲了下去,皮衣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嘎吱声。傅连生用手捂住脸,手指在皮肤上摩擦出细微的沙沙声。吕允安站在原地,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忽然开口了。

“周先生,我问你一个问题。”律师的声音很冷,冷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你刚才说,傅医生打第一针的时候,王德芳在门外偷听。你打第二针的时候,你的妻子已经无法说话了。那么——那盘藏在壁炉里的磁带,是谁录的?”

周国良的动作停住了。香烟在他指间燃烧到尽头,烫到了他的皮肤,他却没有反应。

“蒋素云那天下午就录好了那盘带子。”吕允安继续说,“她在录音里说,她的儿子逼她修改遗嘱。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壁炉里。如果她的死亡完全是出于医疗行为,为什么她需要在临死前隐藏证据?她预感到自己可能不会善终——但她预感的那个人,是谁?”

每一个字都像一颗子弹。

“如果她只是担心自己的儿子,她为什么不直接把磁带交给警方?为什么要藏在壁炉里?”吕允安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变得愈发锐利,“答案是——她害怕的,不只是一个人。”

别墅外面忽然传来了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红色的闪光穿过窗帘缝隙射入客厅,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谁报的警?”沈拓迅速问道。

没有人回答。

但二楼走廊上,王德芳的身影出现在楼梯口。她扶着栏杆,声音平静得令人发冷:“是我。在你们所有人聚在客厅里彼此指认的时候,我用固定电话拨了110。”她顿了顿,“这栋别墅里只有那部固定电话还能用。因为它的电路和整个音响系统是同一套——我亲手改造的。”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到达栖云别墅的铁门外。红蓝两色的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射入客厅,在黑暗的墙壁上投下了一道道交替闪烁的光束。

周知音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盲杖,手碰到杖柄的那一瞬,她的指尖触碰到地板上一小块湿润的痕迹——那是第二支针管注射后,从针头滴落的一滴药液。

二十年前的那一小块湿润,是母亲的鲜血还是药液?她分辨不清。

但她知道,今夜之后,再也没有人能分辨得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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