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层次的。
普通人闭上眼睛所感受到的黑暗,是眼皮遮光之后那种浅薄的、带着微血管血色残留的暗红。但对周知音来说,黑暗是透明的。她从八岁起就在其中穿行,早已学会用声音和气味替代光线。此刻客厅里所有照明设备同时失灵,对其他人而言是突发的灾难,对她而言,却像是一个被拉平的战场。
她站在原地,没有动。阿满的咆哮声在她腿边震荡,但她通过牵引绳轻轻拉了一下,示意它安静。导盲犬立刻收声,但喉咙里仍然滚动着压抑的低吼。
倒地的声音来自右侧偏前方大约四米,茶几与沙发的夹角位置。她听到人体与地板碰撞后,又有一个较轻的闷响——是头骨磕在木质表面之后的反弹。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液体漫延。冬眠灵特有的苯酚气味在空气中迅速扩散,浓度高得不太正常,像是有人故意打翻了一整瓶。
“谁受伤了?”沈拓的声音从左侧两米处传来,他在黑暗中摸索着移动,鞋底踩在地板上发出嘎吱的响声。他的手机已经打不开了,按动侧键时连震动都没有,像一块彻底死亡的砖头。
“别乱动。”周知音说,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地上有碎玻璃。液体还在流。是谁倒下了?”
沉默了几秒。然后吕允安在右侧偏后的位置颤声开口:“不是我。我还站着。”
“我也没事。”周明诚的声音从窗口方向传来,语气紧绷,“傅医生——傅医生你在哪?”
没有回答。
周知音蹲下身,盲杖横放在地,腾出双手。她朝记忆中傅连生坐着的方向慢慢挪动,脚掌贴着地面滑行,确保不踩到任何碎玻璃。左手先碰到沙发扶手,皮质表面已经龟裂,有粗糙的颗粒感。然后她摸到了一只手。
那只手冰凉,脉搏微弱而不规则,皮肤表面湿冷,是典型的休克前兆。她顺着袖口向上摸——浆洗过的棉质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有细微的磨损痕迹。是傅连生。他的呼吸极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口某种液体的呼噜声,像是肺部被什么东西压迫着。
“傅医生倒下了。吕律师,你以前是军医出身对吧?”周知音问。
吕允安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走路方式。你左腿的不便是旧伤,不是退行性病变。你站立的姿势有军事训练的残留——双脚重心分配是三七开,普通人不会这样站。别问我是怎么知道的,过来救人。”
黑暗中传来吕允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他在傅连生身边蹲下来,手指搭上老医生的颈动脉。几秒后他说:“脉搏很弱,但没有生命危险。他的后脑有撞击伤,应该摔倒时磕到了茶几边缘。我需要光。”
“手机全坏了。”沈拓说,“像是强电磁干扰,不是普通的停电。”
“那就用这个。”周知音从口袋里摸出母亲的那只银壳怀表。她打开表盖,手指触碰到表盘上的裂纹。这枚怀表虽然不走针了,但表盘上的荧光涂层仍然有效——那是母亲当年特意找人涂上去的,为了让她在夜里也能隐约感知到时间。她将表盘朝上放在傅连生胸口,苍绿色的微弱荧光在黑暗中亮起来,像深海里一只发光的浮游生物。
吕允安借着这点微光检查傅连生的瞳孔和头部伤口。周知音则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客厅西南角,壁炉和书架之间的死角。刚才在黑暗降临之前,她听到那里有呼吸声。现在那呼吸声还在,只是变得更轻、更克制了。
“沈先生。”她压低声音,“你的录音设备还能用吗?”
“不能。所有电子设备都废了。”
“那就靠耳朵听。西南角,书架和壁炉之间,有人。”
沈拓没有质疑。她听到他从背包里摸出了什么东西——听声音是一支沉重的金属手电筒,虽然不能发光,但作为钝器足够有效。他朝西南角移动,脚步放得像猫一样轻。然而就在他离那个死角还剩三步的时候,整座别墅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是音乐。
确切地说,是一段被电流严重扭曲的、但仍然可辨识的旋律,从客厅天花板角落的老式音箱中传出来。那是一首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红歌,调子被拉得极慢,像是磁带在录音机里卡带之后勉强转动所发出的呜咽。
所有人都僵住了。
周知音认得这首曲子。母亲病危的那天晚上,客厅的收音机里也在放这首歌。当时她躺在卧室里,高烧烧得意识模糊,这首歌的旋律穿过走廊传入她的耳朵,和母亲的呻吟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她对于那个夜晚最深层的声音记忆之一。
现在它又响起来了。从同一栋宅子的同一个角落,像是一个幽灵从二十年前的裂缝里爬出来,重新上演那场死亡。
“是谁?”周明诚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纹,不再是之前那种强撑的镇定,“这他妈是谁在搞鬼?”
没有人回答。音乐继续流淌,每一个音符都被拉长得近乎病态。然后音乐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人的声音。
那是蒋素云的声音。
周知音的全身血液在那一刻凝固了。
“六月二十八日,晚,九点四十分。”母亲的声音从天花板音箱里传出来,沙哑、疲惫、但异常清晰——那不是病危前几天的声音,而是更早的,大概在她还能勉强坐起来的阶段录制的。“我的身体状况越来越差。傅医生给我加大了镇痛药的剂量,但效果不如从前。今天我想录下一些话,作为将来可能用得上的证明。”
录音带。壁炉后面的磁带。周明诚说他烧掉了。
他说谎。
“我的长子周明诚,一个星期前向我提出了一个请求。”蒋素云在录音里说,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措辞,“他希望我在遗嘱中,将栖云别墅的全部产权留给他。理由是他即将结婚,需要一套婚房。我问他妹妹怎么办,他说妹妹还小,而且……而且眼睛已经不行了,将来也是要嫁人的。房子留给周家传宗接代,才符合传统。”
客厅里死一般沉寂。周明诚站在原地,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
“我拒绝了他。”蒋素云的声音继续说,“这套别墅是我娘家的陪嫁,不是周家的祖产。我打算把它平分给两个孩子,或者将来卖掉,换两套小的,一套给明诚,一套给知音。但明诚听了之后很生气。他说我不信任他,说我偏心。他摔门出去的时候,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录音带在这里有一段长达十几秒的沉默。然后蒋素云的声音再次响起,变得更加低沉。
“我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如果将来发生了什么事,如果我死得不明不白——我希望这盘磁带能被找到。如果有人听到了这段录音,请把它交给警方。”
音乐重新响起。那段扭曲的旋律像一根生锈的铁丝,从每个人的耳膜里穿过。
然后,音乐再次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蒋素云,而是一个年轻的、带着哭腔的男人。
是周明诚。
“妈,我求你了。我真的求你了。”录音里的周明诚声音嘶哑,像是已经哭了很久,“你再这样下去也是受罪。傅医生说肝硬化晚期没有希望了,最多再拖两三个月。我受不了看你这样。让我帮你解脱,好不好?”
蒋素云没有回答。录音里只有她粗重而费力的呼吸声。
然后周明诚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语气变了。不再是哀求,而是一种压抑的、几乎是命令式的东西。
“如果你不答应,我就自己做决定。反正你也说不了话了。”
又是一段沉默。然后是脚步声。软底鞋在地板上碾过的声音,和二十年前周知音听到的一模一样。
录音在这里戛然而止。天花板上的音箱发出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黑暗中,吕允安站了起来。傅连生已经恢复了意识,正在艰难地坐起来,发出低沉的呻吟。沈拓站在原地,手电筒紧握在手中,像握着一块冰冷的石头。周知音的手指仍然按在母亲的怀表上,指尖微微发抖。
而周明诚——
周明诚的方向传来了细微的声音。那是皮衣与地板摩擦的声音,以及他急促而不规则的呼吸。
“那不是真的。”他的声音完全变了,变得像是一个被逼到墙角的人发出的最后辩解,“磁带是伪造的。那不是我,那不是我说的——”
“那盘磁带是我母亲亲手放进壁炉的。”周知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入地板,“她用的是她的旧录音机,那台录音机的快进键上有她的指甲油残留。她生前最后一次录音就是你逼她签署遗嘱的那段对话。你原本只是想让她按手印,但她清醒过来了,并且偷偷录了音。”
“所以当你听说我们要来栖云别墅的时候,你提前来取走了磁带。”沈拓接过话头,“但你没想到,你复制了一份放回去。”
周明诚沉默了。
“我没有复制。”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崩溃边缘的疯狂,“那盘磁带我确实烧了。在我家的煤气灶上,看着它变成一摊黑水。你听到的——”
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因为天花板音箱忽然又响了。这一次不再是人声,而是一种机械重复的、低沉而均匀的声音。呼——吸——呼——吸——
那是有人在呼吸。
不是录音。是实时放大的、从别墅某个角落传来的呼吸声。那声音通过隐藏在墙壁里的某种麦克风收集,再从天花板音箱里播放出来,形成一种诡异的空间错位感——仿佛整座别墅都在呼吸。
“这个房子里,”吕允安的声音都在发抖,“还有别人。”
周知音缓缓站起来。她不再需要荧光了。那呼吸声在音箱里回荡,但它真正的位置——她在脑子里排除回声干扰,锁定原始声源——
在二楼。母亲的卧室。
她朝楼梯走去。这一次,没有人阻止她。
因为所有人都听到了另一个声音:母亲的卧室里,那扇门正在缓缓打开。铰链发出的呻吟声穿过走廊,沿着木楼梯滚落下来,像一颗石头从山顶滚进深渊。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