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暗中的袭击

王明德的名字在空气中盘旋了很久才落下来。

警察们迅速行动起来——带队警官对着对讲机下达了一连串指令,山下的派出所被要求设卡拦截,巡逻车的警笛声从远处隐隐传来,在山谷里回荡成层层叠叠的呜咽。两个警员打着手电筒绕到后院去检查书房窗户下方的足迹,剩下的则开始给客厅里的每一个人登记身份信息。

周知音坐在沙发上,阿满把头搁在她膝盖上,喉咙里不时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呜咽。她能感觉到导盲犬仍然处于高度警觉的状态——它的耳朵不时转动,朝向某个她觉得毫无异常的方向,仿佛这栋宅子里还有某种她没有捕捉到的威胁残留。

“你确定是她?”沈拓在她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他的录音设备仍然无法使用,但他从背包里翻出了一个老式笔记本和一支铅笔,纸页翻动的声音让周知音想起法庭上书记员的速记。

“书房窗台上的鞋印尺寸很小。今晚在二楼的人,除了王德芳女士和我,只有她。”周知音停了一下,手指在阿满的耳朵后面轻轻摩挲,“而且,大姐从小练过体操,她翻窗的动作会比任何人都轻。小学五年级的时候,她曾经从二楼窗户翻出去,只为了逃一节数学课。落地时踩在花圃的软泥上,几乎没有声音。”

“但你确定她今晚来了,不仅仅是因为鞋印。”沈拓的声音里有一种微妙的肯定——不是提问,而是确认。

周知音点了点头。“在断电后那段混乱的时间里,我听到楼上有一个人的呼吸声。当时王德芳在我面前,那呼吸声来自走廊更远的方向,书房的位置。呼吸的节奏我太熟悉了——大姐睡觉时鼻子有点堵塞,吸气时会有一种极轻微的哨音。小时候我们睡同一个房间,那个声音每晚都在我耳边。”

她顿了顿,手指停在阿满的耳根处。

“但我最想不通的是,为什么她今晚会来。”

沈拓翻动笔记本的页张。“我之前采访她的时候,她住在宁州市区,开了一家小裁缝铺。她说她这辈子最不想提起的事就是母亲的死。我花了将近三个月时间,她才愿意坐下来和我聊。但每次谈到关键细节,她就会忽然沉默,然后说——‘我记不清了。’”

“她说记不清,是因为她记得太清楚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傅连生。他坐在沙发另一端,后脑勺的伤口已经被吕允安用一块撕下来的衬衫布料简单包扎好了,白色的棉布上渗出了浅黄色的血清印记。老医生的声音仍然虚弱,但比刚才平稳了不少。

“王明德是你们四个孩子里最像母亲的一个。”傅连生说,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拿过无数次手术刀,此刻却在微微发抖,“不光是长得像,性格也像。蒋素云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难受也不说,害怕也不说。王明德也是。但藏得太久的东西,最后都会变味。”

“傅医生,你最后一次见到我大姐是什么时候?”周知音问。

“三年前。”傅连生的回答来得很快,“她突然跑到我退休后住的疗养院来找我。坐在我面前,很客气地叫了我一声‘傅医生’,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那是你母亲去世前一个月的照片——肚子胀得很大,眼睛陷下去,手上全是针眼。她问我——”

傅连生的声音哽了一下。

“她问我,‘傅医生,我妈当时是不是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我说是。然后她又问,‘那为什么不让她早点走?为什么要拖那么久?’我告诉她,因为我是一个医生,医生的职责是尽量延长生命,而不是——不是缩短它。”

“她信了吗?”周知音轻声问。

“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说了一句话——‘傅医生,你说的是真话吗?’”傅连生的手指互相攥紧,关节发白,“我说是。她笑了一下,然后走了。那个笑容我至今记得。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了然。”

客厅里沉默了片刻。警察们在二楼拍照取证,闪光灯的咔嚓声隔着天花板传来,像一场无声的雷暴。周国良已经被带上了手铐,坐在角落里的一把椅子上,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时间风化的石像。周明诚则被安排坐在他对面,父子之间隔了不到三米,却谁也不看谁。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沈拓的铅笔停在纸上,“周女士,你说你大姐一直在暗中调查这件事。那她为什么选择今晚现身?她完全可以继续藏在暗处,继续观察。为什么要翻窗离开?为什么不直接走下来和我们站在一起?”

周知音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盲杖上反复摩挲,杖柄上有一小块被磨得光滑的凹痕,那是她常年握持留下的印记。阿满抬起头,用湿润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背。

“因为她不是来和我们站在一起的。”周知音终于开口,“她今晚来,是为了一个别的目的。”

“什么目的?”

“如果警察不来,”周知音的声音变得极轻,“我怀疑她会亲自动手。”

沈拓的笔停了。傅连生的呼吸断了一拍。

“你是说——”

“我大姐不是来看真相被揭露的。她是来执行某种她认为应该有人执行的东西。”周知音的盲杖在地板上轻轻敲了一下,那声音在嘈杂的客厅里并不响亮,却让所有听到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她用了三年时间调查母亲之死的全部真相。她找到的证据,可能比我们所有人加起来都多。但她没有报警,没有找媒体,没有联系沈先生你——直到你主动找上她。她一直在等。等一个她觉得可以了结一切的时机。”

“今晚就是她等的时机。”吕允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律师已经做完了笔录,正在整理自己的衣领。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之前苍老了很多,那种律师特有的自信似乎在今晚的黑暗中被磨掉了一层外壳。“她一定早就知道今晚的聚会。她知道所有人都会来——傅医生、周明诚、周国良、你、我。她把所有人都聚在一个密闭空间里。如果不是王德芳报了警——”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带队警官从楼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只女式布鞋,尺码很小,鞋底沾着泥和碎草屑。

“在后院围墙外找到了这个。”他说,“嫌疑人应该是翻窗时掉了一只鞋,来不及捡就直接跑了。山下派出所已经在所有路口设了卡,但果园后面那片山路岔道太多,暂时还没有发现她的踪迹。我们会在天亮后扩大搜索范围。”

他将证物袋放在茶几上。周知音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塑料袋的表面。她当然看不见那只鞋的样子,但她能摸到鞋底的纹路——浅而密的花纹,是那种老式布鞋特有的纳底。母亲以前也穿这种鞋。大姐从十几岁起就喜欢模仿母亲的穿着,买同样的款式,走路的姿态也越来越像。

“警察同志,”周知音收回手,“如果找到了我大姐,你们会怎么处理她?”

警官犹豫了一下。“目前的情况来看,王明德女士并没有实施任何实质性的犯罪行为。她只是进入了私人宅邸——但这处宅子是她母亲的遗产,她作为继承人之一,进入这里并不构成非法入侵。除非我们有证据证明她携带了武器,或者有明确的犯罪计划,否则——”

“所以你们拿她没办法。”周知音说。这不是质问,而是陈述。

警官没有反驳。

取证工作在凌晨三点左右基本结束。技术人员给客厅里每一件可疑物品都拍了照、编了号、装进了证物袋——碎玻璃、残留冬眠灵的注射器、周国良交出的那支生锈针管和王德芳提供的小玻璃瓶、茶几上的怀表、以及王德芳地下室里那台老旧的硬盘录像机。整个客厅被闪光灯照得如同白昼,每一次闪光的间隔里,周知音都能听到不同的人在黑暗中发出的不同声音——周国良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周明诚断断续续的哽咽,傅连生偶尔压低的咳嗽,吕允安在鞋底碾碎一片碎玻璃时发出的细微咔嚓。

“各位,”带队警官最后站在客厅中央宣布,“宁州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将对1986年蒋素云死亡案正式重启调查。在接下来的几周内,我们会逐一联系各位做详细笔录。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请各位不要离开宁州地区。”

他转向周国良。“周国良先生,根据你今晚的陈述,我们需要你配合进一步调查。你现在可以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作为呈堂证供。”

周国良慢慢站起来。手铐在他手腕间发出冰冷的金属碰撞声。他经过周知音面前时,脚步停了不到一秒。

“知音,”他说,声音沙哑得像一张被揉碎的砂纸,“你刚才问我,妈妈除了说谢谢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话想说。这个问题,我二十年来每天都在问自己。”

他顿了顿,手上的手铐链子在静默中轻轻晃动。

“如果有一天你见到了她——我是说,到了那个地方——你替我问问她。告诉她,我这辈子最怕的事不是坐牢,不是死,是有一天她问我,你为什么那么用力地推那一针。”

他被两个警员带出了别墅。皮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声音渐渐被夜风吞没。

剩下的几个人被允许自行离开,但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到市局报到做正式笔录。吕允安第一个走,他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散落的碎砖和半干的水渍,嘴唇动了动,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脚步声消失在铁门外,一辆出租车的引擎发动后渐行渐远。

傅连生被沈拓搀扶着走出别墅。老医生的腿似乎在摔倒时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他在门口停下来,回头对周知音说了一句话。

“周女士,我在法庭上没有说实话。这个案子里,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

然后他也走了。

客厅里只剩下周知音、阿满、沈拓、以及王德芳。警察在撤离前恢复了别墅的电源——原来那个电磁干扰装置是王德芳安装的,她交出了控制器,电闸重新推上去后,头顶的吊灯亮了起来,发出昏黄的、带着微尘的光。但周知音看不到这些。她只感觉到皮肤上落了一层薄薄的光的温度。

“王女士,”她说,“你今晚说,你来这里是为了见证。但你在别墅里安装了那么多设备,在地下室里存了那么久的录音,你显然不只是来见证的。你到底在等什么?”

王德芳站在壁炉前,手里拿着那块被周明诚撬下来的碎砖。她把它翻过来,露出了背面干涸的泥浆和烟灰。

“我在等一个人。”她说,“不是傅连生,不是周明诚,不是你父亲。不是你。”

她将碎砖放在壁炉台上,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昏黄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复杂的平静。

“我等的是你大姐。王明德。”

周知音的手指在盲杖上微微收紧。

“为什么?”

“因为三年零两个月前,有一个年轻女人找到了我。她没有说自己的名字,但我知道她是谁——她的眼睛和蒋素云一模一样。她坐在我对面,递给我一摞纸,说——‘这是我从当年的庭审卷宗里复印的所有东西。我看了三百遍,发现了一个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王德芳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纸页泛黄,边缘已经磨损,是当年的庭审记录复印件。她用指尖指着其中一行字。

“这里。审判长问周国良:‘六月二十八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你在哪里?’周国良回答:‘我在汉中市区招待所房间里睡觉。’”

王德芳抬起头。

“但招待所的入住登记簿上,那天晚上周国良的房间钥匙在九点十五分被领走了。领走的人不是周国良本人——因为他在那天下午就拿了钥匙。领走的人在前台登记的签名,是蒋素兰。”

周知音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凝固了。

蒋素兰。母亲的名字是蒋素云。蒋素兰——母亲有一个妹妹。比她小四岁,嫁到了外省,在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和宁州的任何人联系过。

“我大姐发现了这个签名。”周知音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不只是签名。”王德芳说,“你大姐找到了蒋素兰本人。在福建泉州,一个海边的小渔村里。蒋素兰对你大姐说了一句话——”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像一颗石头投入深不见底的井。

“‘你妈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宁州。你爸让我去招待所替他拿钥匙,因为他要留在别墅里,做一件他说必须由他来亲自做的事情。’”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