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两千年的程序闭环
那个“宋”字像一枚钉子,钉在宋慈的眼睛里。
他盯着那个刻痕看了很久,用手指轻轻抚摸。刻痕很浅,但边缘清晰,显然不是自然形成的。是有人刻意刻上去的。
乐豫?还是后来的人?
他把玉册重新拼好,翻来覆去地看,没有发现其他刻痕。只有这一个字,孤零零地躲在“乐”字的旁边。
“宋”。
什么意思?
他想起乐豫那句话:“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包括谁?现在这个“宋”字,是不是就是答案?包括姓宋的人?包括宋国人?包括宋慈自己?
门开了,李正走进来。
“看完了?”
宋慈点头,把玉册递给他。
李正接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刻痕:“这是什么?”
“不知道。”宋慈说,“也许是乐豫留下的另一个谜。”
李正皱了皱眉,把玉册收好:“这些东西明天就移交给文物局。你们几个,今天可以走了。”
“老何的尸检结果出来了吗?”
“初步判断是心梗。”李正说,“但还要等详细报告。毕竟是在我们这儿出的事,得给家属一个交代。”
“他有家属吗?”
李正沉默了一下:“没有。他无儿无女,父母早亡。唯一有关系的,就是那个冒充他舅舅的郑建民。”
宋慈心里一阵酸涩。老何守了一辈子秘密,最后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
“我能去看看他吗?”
“遗体在医院太平间,明天才火化。”李正说,“你想去的话,我让人带你去。”
宋慈点头。
李正叫来一个年轻警察,让他开车送宋慈去医院。
太平间在地下室,阴冷,弥漫着福尔马林的味道。工作人员拉开一个冰柜,老何的脸露出来,苍白,安详,像睡着了一样。
宋慈站在旁边,看着这个认识不到十天的人。他想起第一次见老何,是在博物馆的库房里,老何跪在探方旁,手铲轻轻剔去青膏泥的样子。那时候的老何,眼睛里还有光。
“你守了六十年,累了。”宋慈轻声说,“现在可以休息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工作人员叫住他:“等一下。”
“怎么了?”
“他手里好像攥着什么东西。”工作人员指着老何的右手,“刚才没注意。”
宋慈走过去,低头看。老何的右手紧握成拳,指缝里露出一角白色的东西。
“能打开吗?”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小心地掰开老何的手指。
是一张纸条。
叠得方方正正,已经被汗浸得发黄。
宋慈接过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老何的笔迹:
“宋慈,去问公孙墨,‘宋’字是谁刻的。”
宋慈的心猛地一跳。
老何知道那个“宋”字?他早就知道?
他翻过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
“公孙墨骗了你。”
宋慈的手开始发抖。
公孙墨骗了他?骗了什么?
他把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快步走出太平间。
年轻警察还在门口等着,看见他出来,问:“回警局吗?”
“不,”宋慈说,“去酒店。”
车子驶入夜色。宋慈坐在后座,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张纸条。老何临死前攥着这张纸条,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他知道自己可能会死,所以留下这个,让人发现。
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
酒店到了。他下车,直奔公孙墨的房间。
敲门,没有人应。他又敲,还是没人。
他掏出手机打公孙墨的电话,关机。
他站在走廊里,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跑到前台:“请问,1208房的客人,退房了吗?”
前台查了一下:“没有。但今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什么时候?”
“大概……四点多吧。”
四点多。那时候他还在警局做笔录。公孙墨出去了,去了哪儿?
他拨乐晓的电话,也是关机。
两个人都关机?
他站在大堂里,脑子飞快地转着。公孙墨说“去找一个老朋友”,乐晓说“去找我自己的真相”。他们去哪儿了?
他忽然想起一个地方。
古城。松家老宅。
他冲出酒店,打了辆车,直奔古城。
巷子还是那么窄,两边的墙还是那么高。他跑过那条熟悉的巷子,来到松家老宅门口。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石榴树下,站着两个人。
公孙墨和乐晓。
他们面对面站着,像两尊雕塑。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一地的银白。
“老师?”宋慈走过去。
公孙墨回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也有一丝释然。
“你来了。”他说,“我猜你会来。”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乐晓开口:“等他。”
“等谁?”
“等你。”
宋慈愣住了。
“等我?”
公孙墨点点头:“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他指了指石凳:“坐下说。”
宋慈没坐,只是看着他们。
“老师,老何死了。”他说,“他临死前,留了一张纸条。”
公孙墨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写的什么?”
宋慈掏出纸条,递给他。
公孙墨看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递给乐晓。
乐晓看完,抬起头,看着宋慈:
“你信吗?”
宋慈看着她,又看看公孙墨:
“我不知道。所以我来问。”
公孙墨叹了口气,坐在石凳上:
“老何说得对,我骗了你。”
宋慈心里一沉。
“骗了什么?”
公孙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你还记得那块‘司寇’的玉玦吗?”
“记得。”
“那是我伪造的。”
宋慈愣住了。
“什么?”
“那枚玉玦,是我自己刻的。”公孙墨的声音很平静,“真正的‘司寇’玉玦,早就丢了。我为了让这个故事完整,伪造了一枚。”
宋慈的脑子一片空白。
“所以……您不是乐豫的后裔?”
“我是。”公孙墨说,“但我的那一支,没有传下玉玦。只有一本家谱,还有一堆传说。”
他顿了顿:
“我伪造那枚玉玦,是为了让乐晓相信我。”
宋慈看向乐晓。
乐晓点头:“他给我看那枚玉玦的时候,我就知道是真的。因为我见过我们家传的那枚,纹路、质地、刻法,一模一样。我以为他真的是我们那一支的人。”
“可后来呢?”
“后来我发现,他刻的那枚,和真正的那枚,有一个细微的差别。”乐晓说,“真正的那枚,边缘有一道天然的裂痕,是玉石本身的纹理。他刻的那枚没有。”
公孙墨苦笑:“我没想到你观察得那么仔细。”
“你为什么骗她?”宋慈问。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因为我想找到真相。”
“什么真相?”
“乐豫的真相。”公孙墨说,“我研究了一辈子法制史,写了一辈子论文,但我知道,那些都是纸上谈兵。我想亲眼看见乐豫留下的东西,想知道他到底写了什么。”
“所以你就骗乐晓?”
“我没有恶意。”公孙墨说,“我只是想参与进来。如果我说我不是那一支的人,她会让我参与吗?”
宋慈沉默了。
不会。乐晓连自己的真实身份都藏着掖着,怎么可能让一个外人参与?
“那‘宋’字呢?”他问,“那个刻痕是谁刻的?”
公孙墨和乐晓对视了一眼。
“我刻的。”公孙墨说。
宋慈愣住了。
“您?”
“对。”公孙墨点头,“我想留个记号,证明我看过这东西。没想到被你发现了。”
宋慈的脑子一片混乱。公孙墨骗了他,骗了乐晓,还在玉册上刻字?
“可老何说,您骗了我。”他说,“他说的就是这个吗?”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不是。”
“那是什么?”
公孙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说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公孙墨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封信。
信封发黄,上面写着几个字:
“宋慈亲启。”
宋慈接过来,打开。
信纸也是发黄的,上面是老何的笔迹:
“宋慈,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公孙墨不是你的老师。他真正的身份,是郑建民的同伙。”
宋慈的手开始发抖。
“什么?”
他继续往下看:
“老郑被抓的那天,公孙墨去见过他。他们商量好,让老郑一个人顶罪,公孙墨帮他照顾家人。作为交换,老郑把一部分文物交给他。”
“那些文物,现在就藏在公孙墨的房间里。”
“你如果不信,可以去查。”
信的最后,老何写道:
“我守了六十年,守的不是乐豫的秘密,而是人心的秘密。公孙墨从一开始就知道你是谁,知道你会来商丘,知道你会参与这个案子。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包括让你认识我。”
宋慈读完信,抬起头,看着公孙墨。
公孙墨也看着他,目光平静。
“是真的吗?”宋慈问。
公孙墨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
“是真的。”
宋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
“老师……”
“我不是你老师。”公孙墨打断他,“从一开始,我就是为了这批文物来的。你只是我的一枚棋子。”
乐晓站在一旁,脸色苍白。
“你……”
公孙墨苦笑:
“乐晓,我也骗了你。我根本不是乐豫的后裔。我的真名叫郑建国,是郑建民的弟弟。”
宋慈的脑子一片空白。
郑建国?老郑的弟弟?
“老郑是我哥。”公孙墨说,“我们兄弟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演了这出戏给你们看。我哥扮演考古队长,我扮演教授,目的是拿到乐豫的全部遗物。”
“那你为什么现在说出来?”
公孙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悲哀:
“因为我累了。”
他站起身,走到石榴树下:
“我演了三十年,从一个小警察演到大学教授。我娶了妻,生了子,有了自己的学生。我以为我可以一直演下去,直到老何那封信。”
他回过头:
“他早就知道我的身份。他一直在等,等我露出马脚。今天下午,他让人把这封信交给我,说如果我还不收手,就把它交给警察。”
“所以你约我来这儿?”
“对。”公孙墨说,“我想最后见你一面,把这些事都告诉你。”
宋慈看着他,那个带了他八年的人,那个他视为父兄的人,此刻像一个陌生人。
“那些文物呢?”他问。
“在我房间里。”公孙墨说,“你想报警,现在就可以。”
宋慈沉默了。
他应该报警。公孙墨是骗子,是罪犯,应该受到惩罚。
可他是他的老师。
“老师,”他开口,声音沙哑,“您教我的那些,都是假的吗?”
公孙墨看着他,目光复杂:
“不全是。”
“哪些是真的?”
“我对法律的热爱是真的。”公孙墨说,“我对你的期望也是真的。如果不是为了这批文物,我会是个好老师。”
宋慈的眼眶红了。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
公孙墨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说道:
“因为我穷怕了。”
他走回石凳边,坐下: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家里穷得叮当响。我考上大学那天,全村人凑钱给我交学费。毕业后分到警局,一个月工资几百块,连饭都吃不饱。”
“后来我哥找到我,说有一批文物,如果我能帮他搞到手,就分我一半。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一犹豫,就是三十年。”
他抬起头,看着宋慈:
“我知道我错了。但已经回不了头了。”
宋慈沉默着。
乐晓忽然开口:“那‘宋’字呢?真的是你刻的?”
公孙墨点头。
“为什么刻‘宋’?”
公孙墨看着她,又看看宋慈:
“因为宋慈姓宋。”
宋慈愣住了。
“什么意思?”
公孙墨没有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份DNA鉴定报告。
宋慈接过来,翻开。
报告上写着:
“样本一(宋慈)与样本二(何建国)的DNA序列匹配度99.97%,确认为父子关系。”
宋慈的脑子一片空白。
何建国?老何?
“老何……是我父亲?”
公孙墨点头:
“对。他才是你真正的父亲。”
宋慈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我父亲早就去世了,我妈说……”
“你妈骗了你。”公孙墨说,“老何年轻的时候,和你妈有过一段感情。后来因为家里反对,分了手。那时候你妈已经怀了你,她没告诉老何,自己把你养大。”
宋慈的腿发软,跌坐在石凳上。
“那老何知道吗?”
“他知道。”公孙墨说,“他早就知道。所以他才让你来商丘,才让你参与这个案子。他想在死之前,见你一面。”
宋慈想起老何看他的眼神,想起老何说的那些话,想起老何晕倒前的那句“烧简的人还活着”。
原来是这样。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公孙墨说,“他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人,不想连累你。”
宋慈的眼泪终于流下来。
他想起老何躺在太平间里的样子,苍白,安详。他想起自己站在他面前,说的那句话:“现在可以休息了。”
可他不知道,那是他父亲。
“他留给你的那封信,”公孙墨说,“是他最后的心愿。他想让你知道真相,也想让你知道,他一直爱着你。”
宋慈攥着那封信,泪水模糊了视线。
乐晓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节哀。”
宋慈抬起头,看着她,又看看公孙墨:
“你们都知道?”
乐晓点头:“我也是今天下午才知道的。老何托人告诉我,让我来这里,和公孙墨一起等你。”
“等我干什么?”
“等你看清真相。”公孙墨说,“所有的真相。”
他站起身,走到宋慈面前:
“小宋,我对不起你。我骗了你八年,利用了你八年。但有一件事是真的。”
“什么?”
“我真的把你当儿子。”
宋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孙墨转过身,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乐晓问。
“去自首。”公孙墨头也不回,“我累了。”
他消失在夜色中。
院子里只剩下宋慈和乐晓两个人。
月光照在石榴树上,照出一地的斑驳。
“你还好吗?”乐晓问。
宋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信,看着那份DNA报告,看着那枚刻着“宋”字的玉册。
原来,乐豫的困局,也是他的困局。
程序可以审判罪行,但审判不了人心。
而人心,才是最深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