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沉默的贵族
白色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下来的却不是那个短发女人。
是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的工装,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两位……有事吗?”
宋慈愣住了。
“这车……是您的?”
“是啊。”男人指了指车身上的标识,“我是电力公司的,刚去医院修电路。你们拦我车干嘛?”
公孙墨走上前,出示了证件:“我们是省文物局的,刚才看见一个短发女人上了这辆车。”
男人挠挠头:“短发女人?没有啊。这车就我一个人,我进去修了两个小时电路,刚出来。”
“那这车之前停在哪儿?”
“就停在医院后门的停车场。”男人说,“我同事开另一辆车送我来的,他先走了,我就开这辆回去。”
宋慈和公孙墨对视一眼。
假刘心怡跑向的是这辆车,但她没有上车。她只是制造了一个假象,让他们以为她开车跑了,实际上她可能还在医院里。
或者,已经换了一辆车。
“谢谢您。”公孙墨对男人点点头,拉着宋慈就往回跑。
医院里,天色已经大亮。门诊大厅里开始有病人挂号,急诊室门口人来人往。他们穿过人群,直奔住院部。
老何的病房门口,已经换了一拨人。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那儿,看见他们,点了点头。
“有什么发现吗?”公孙墨问。
一个警察摇头:“监控查了,那个时间段确实没人进出。外墙的排水管有人攀爬的痕迹,但没拍到人。脚印提取了,是38码的女鞋,品牌是常见款,很难追查。”
“老何怎么样?”
“稳定了,在ICU观察。”
宋慈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老何躺在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脸色还是蜡黄。但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
“警察同志,老郑找到了吗?”
“老郑?”那个警察愣了一下,“哦,你们说的那个考古队的队长?我们查了,他昨晚开车回老家了,说是母亲病重。”
“回老家?”宋慈心里一紧,“什么时候的事?”
“昨晚十一点多,就是你们发现他失踪之后没多久。监控拍到他开车出了城,上了高速。”
“他老家在哪儿?”
“周口。”警察说,“我们已经联系当地警方去核实了。”
宋慈沉默了几秒。老郑走了,走得很及时。是巧合,还是故意?
“他的手机呢?”
“关机。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关机。”
公孙墨叹了口气:“看来他是不会回来了。”
警察走后,两人站在走廊里,一时无言。折腾了一夜,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先回酒店休息。”公孙墨说,“下午还要去文物局,那批竹简今天移交。”
宋慈点头。两人走出医院,打车回了酒店。
进房间之前,公孙墨叫住他:“小宋,下午之前,什么都别想,好好睡一觉。晚上可能还要熬夜。”
“好。”
宋慈刷开房门,走进去,把木匣从床底下拖出来。他打开盖子,那卷丝帛还在,玉玦还在。他把它们拿出来,又仔细看了看木匣的内部。
夹层。老何说的夹层。
他用手在木匣底部摸索,果然摸到一条细缝。用力一推,底板滑开了,露出一个浅浅的凹槽。
空的。
那块乐豫的私印,确实被偷走了。
他把木匣放回原处,躺在床上,脑子却怎么也停不下来。假刘心怡、老郑、松云生、公孙墨……这些人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公孙墨真的可信吗?
他想起昨晚在车上,公孙墨的解释很合理,几乎无懈可击。但那张便利贴上的话,那句“公孙墨不可信”,却始终萦绕在心头。
还有乐豫丝帛上那句没写完的话:“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包括公孙墨?还是包括松云生?还是包括……他自己?
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两点。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公孙墨的。还有一条微信:
“小宋,出事了。快来文物局。”
宋慈心里一沉,立刻起床洗漱,冲出酒店。
文物局在城东,打车二十分钟。他下车时,看见门口停着好几辆警车,心里更加不安。
他跑进大厅,被工作人员拦住:“你是哪个单位的?”
“省司法局的,宋慈。公孙墨教授叫我来的。”
工作人员点头:“三楼,会议室。”
三楼走廊里站满了人,有穿制服的警察,有文物局的工作人员,还有几个穿白大褂的鉴定专家。宋慈挤过去,推开会议室的门。
公孙墨坐在会议桌旁,脸色铁青。对面坐着两个刑警,其中一个正是昨晚在医院的那位。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证物袋。
证物袋里,是一块青玉。
“老师?”
公孙墨抬起头,指了指证物袋:“你看看这个。”
宋慈走过去,俯身细看。那是一块玉玦,和他从松云生那里得到的那块一模一样,但上面的字不同。
“乐豫之印”。
四个字,篆书,刀法凌厉。
“找到了?”他惊喜道。
公孙墨摇头,声音沙哑:“不是找到的。是有人送来的。”
“送来?谁?”
“不知道。”旁边的刑警开口,“今天上午,文物局门口的值班室收到一个包裹,没有寄件人,没有地址。打开一看,就是这块玉。值班人员立刻报了警。”
宋慈盯着那块玉,心跳加速:“这……这是真的吗?”
“专家初步鉴定,应该是战国时期的玉器。”刑警说,“但上面的字是不是后刻的,还需要进一步检测。”
“包裹里还有别的东西吗?”
“有一张纸条。”刑警指了指证物袋旁边的一个小塑料袋,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
“写的什么?”
公孙墨没说话,只是把一张打印的照片推到他面前。照片上是那张纸条的内容,只有一行字:
“真相会要了你们的命。——乐豫”
宋慈愣住了。
“乐豫”两个字,在两千三百年前就死了。这张纸条,是有人冒充乐豫写的。
“这是威胁。”他说。
“对。”刑警点头,“所以我们想问问你们,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这批竹简的调查,是不是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公孙墨沉默着,宋慈也沉默着。
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他们连真相是什么都还没搞清楚,怎么可能触及利益?
除非……有人不想让他们搞清楚。
“老师,”宋慈忽然开口,“老郑找到了吗?”
“找到了。”刑警替他回答,“周口警方去了他家,他母亲确实病了,但不是昨晚才病的,已经病了一个月。老郑昨晚回家,今天上午就返回商丘了,现在应该在来文物局的路上。”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进来,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一脸疲惫。
“老郑!”文物局的一个人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
老郑点点头,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人,最后落在证物袋上。他愣了一下,走过去:
“这是什么?”
“有人送来的。”刑警说,“郑队长,昨晚你去哪儿了?”
“回老家。”老郑摘下眼镜,擦了擦,“我妈病了,我连夜赶回去。怎么了?”
“你的手机为什么关机?”
“没电了,忘带充电器。”老郑的语气很平静,“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刑警把昨晚医院的事说了一遍。老郑听完,脸色变了:
“有人从窗户爬进老何的病房?给他打针?这……这怎么可能?”
“我们正想问你,郑队长,你帮老何装过监听软件吗?”
老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装过。那是几个月前,老何说他手机总出问题,让我帮他看看。我就帮他装了个安全软件,可以远程定位和监听,怕他一个人在考古现场出事。怎么了?”
“那个软件,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没有。就我和老何。”老郑说,“连他舅舅都不知道。”
刑警和宋慈对视一眼。
老何明明说,那个软件是他舅舅松云生让他装的。
老郑和老何,谁在撒谎?
“郑队长,”宋慈开口,“松云生你认识吗?”
“松云生?”老郑想了想,“不认识。谁啊?”
“老何的舅舅。”
老郑摇头:“老何从来没提过他有什么舅舅。他父母不是早就去世了吗?”
宋慈心里一沉。
老何说,他舅舅松云生世代守着乐豫的秘密,让他盯着竹简。
老郑却说,老何父母早逝,从来没提过什么舅舅。
到底谁是真的?
“郑队长,”公孙墨忽然开口,“昨晚你在医院,有没有看见一个短头发的女人,三十来岁,戴眼镜,穿黑裙子?”
老郑想了想,摇头:“没有。我一直在病房门口守着,除了护士和医生,没见什么女人。”
“那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大概……九点半左右。我接到家里的电话,说我妈病了,就立刻走了。”
“老何那时候醒着吗?”
“醒着。”老郑说,“我走之前还跟他打了招呼,他说让我路上小心。”
宋慈和公孙墨对视一眼。
老何告诉他们,他一直在装昏迷,从他们进病房那一刻起就在装。
但如果老郑九点半离开时他还醒着,那他装昏迷的时间点就对不上了。
老何在撒谎。
或者说,老郑在撒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刑警站起身:
“郑队长,麻烦你跟我们走一趟,做个详细笔录。”
老郑点头,跟着刑警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回头,看着宋慈:
“你是宋慈?”
“是。”
“老何跟我说过你。”老郑的目光有些复杂,“他说你是个聪明人,但聪明人最容易上当。”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只剩下公孙墨和宋慈。公孙墨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桌上的证物袋。
“老师,”宋慈走过去,“您觉得谁在撒谎?”
公孙墨没有回答,只是问:“你还记得乐豫那句话吗?‘法行则奸生’。”
“记得。”
“我现在觉得,这句话还有后半句。”公孙墨抬起头,看着他,“奸生则法亡。”
宋慈愣了愣。
“当奸诈横行的时候,法律就失去了意义。”公孙墨站起身,走到窗边,“两千三百年前的乐豫,可能早就预见到了今天的局面。他留下那些竹简,不是为了让后人破案,而是为了让后人看见,法律在人性面前有多无力。”
宋慈沉默了。
窗外,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雨。
手机忽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的声音让他浑身一震。
是松云生。
“宋慈,”老人的声音很急促,“我找到那个女人了。”
“在哪儿?”
“古城。她回来了,在我家门口。”
宋慈心跳加速:“您别轻举妄动,我们马上过来。”
“来不及了。”松云生的声音发颤,“她已经进来了。”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