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乐豫的双面人生
枪口黑洞洞地指着他们。
宋慈的脑子里嗡的一声,身体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林晓站在他身边,脸色煞白,但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愤怒。
公孙墨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老郑。
“郑队长,”他的声音很平静,“你这是干什么?”
老郑没理他,枪口转向林晓:“把玉册给我。”
林晓冷笑:“凭什么?”
“凭这个。”老郑晃了晃手里的枪,“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那两个黑衣男人已经走到展柜前,其中一个打开玻璃罩,伸手去拿玉册。
“别动!”宋慈喊道,“那是文物!”
黑衣人根本不看他,直接把玉册拿起来,塞进一个黑色的布袋里。
林晓想冲上去,被公孙墨一把拉住。
“别冲动,”公孙墨压低声音,“他们有枪。”
老郑满意地点点头:“还是公孙教授识相。林晓,你查了这么久,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现在它归我了。”
“你凭什么?”林晓咬牙切齿。
“凭什么?”老郑笑了,“就凭我是郑建国的弟弟。”
宋慈心里一震。
弟弟?老郑是郑建民的弟弟?
“你……”
“对,我哥就是那个‘松云生’。”老郑打断他,“我们兄弟俩,一个在明,一个在暗,演了这出戏给你们看。怎么样,精彩吗?”
宋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老郑是考古队长,郑建民冒充松云生,他们兄弟俩联手设局,目的是什么?
“你们想要什么?”他问。
“钱。”老郑简单直接,“这批竹简,还有乐豫的遗物,在黑市上能卖到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五千万。”
“你们疯了!”林晓喊道,“这是国宝!”
“国宝?”老郑冷笑,“国宝能当饭吃吗?我干考古三十年,一个月工资八千,够干什么的?这些东西在地下埋了两千年,与其让它们在博物馆里落灰,不如换点实在的。”
公孙墨开口:“老郑,你就不怕坐牢?”
“坐牢?”老郑哈哈大笑,“公孙教授,你以为我干了三十年考古,是白干的?我早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这批竹简‘移交’之后,会‘意外’失窃,然后出现在香港的拍卖行里。至于我,我会‘失踪’,换个身份,舒舒服服过日子。”
他指了指那两个黑衣人:“这两位是买家派来的,专门来验货的。玉册只是定金,真正的重头戏,是那批竹简。”
宋慈心里一沉。那批竹简,今天下午就要正式移交给文物局。如果老郑在移交过程中做手脚……
“老何呢?”他问,“老何知道你的计划吗?”
老郑的笑容消失了。
“老何?”他的声音冷了下来,“老何是我害的。”
宋慈愣住了。
“你……”
“他发现了我的秘密。”老郑说,“那天晚上,他在库房里看见的那个人,不是冒充公孙墨的,就是我。我穿着蓝衬衫,故意让他看见,然后让他以为那是公孙墨。我想把脏水泼到公孙墨身上,这样我就可以脱身。”
“那你为什么对他下手?”
“因为他拍了我的照片。”老郑咬牙切齿,“我没想到他那么快就醒了,还偷拍了照片。所以那天晚上,我趁你们不注意,溜进病房,给他打了一针。”
“什么针?”
“胰岛素。”老郑说,“大剂量的胰岛素。我想让他永远闭嘴。没想到他命大,被救回来了。”
宋慈的手攥紧了拳头。
“那你哥呢?”他问,“你哥扮演松云生,又是为什么?”
老郑笑了笑:“我哥的任务,就是吸引你们的注意力。他演那个神秘的老头,给你们丝帛,给你们玉玦,让你们以为找到了关键线索。这样你们就会把精力放在追查‘松云生’身上,而忽略我这个考古队长。”
“可你哥昨天还被人袭击了。”
“袭击?”老郑大笑,“那是我哥自导自演的。他故意让林晓‘偷’走那块私印,然后又假装被打晕,让你以为林晓是凶手。这样你就更相信他了。”
宋慈想起昨天在松家院子里,郑建民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样子。演得真像。
“那块私印呢?”他问。
“在我手里。”老郑拍了拍口袋,“那东西也值不少钱。”
林晓忽然开口:“那公孙墨呢?你为什么要陷害他?”
老郑看了公孙墨一眼:“因为他是专家。有他在,我很难做手脚。只要你们师徒反目,互相怀疑,我就有机会。”
“所以你让老何指认他?”
“对。我威胁老何,如果他不指认公孙墨,就杀了他舅舅——当然,他舅舅早就死了,那个‘舅舅’是我哥冒充的。老何不知道,他以为是真的。”
宋慈终于明白了。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松云生是假的,老何是被胁迫的,公孙墨是被陷害的。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就是这个看似老实巴交的考古队长。
“那林晓呢?”他问,“林晓真的是宋国公族后裔吗?”
老郑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看向林晓,眼神复杂:
“她?她倒是真的。”
林晓冷冷地看着他。
“她确实姓林,确实是子姓后裔。她来考古队实习的时候,我就查过她的底细。”老郑说,“本来想拉她入伙,但她太死脑筋,非要追查什么真相。没办法,只能让她当替罪羊。”
“所以你让我以为她是凶手?”
“对。”老郑点头,“让你以为她是个疯子,是个偷东西的贼。这样你就不会怀疑我了。”
宋慈沉默了。
他想起这几天来,自己怀疑过公孙墨,怀疑过林晓,怀疑过老何,唯独没有怀疑过这个看起来最正常的老郑。
程序再严密,也挡不住人心的奸诈。
乐豫的话,又一次应验了。
“好了,”老郑看了看手表,“时间差不多了。玉册我拿走了,你们几个,就暂时在这儿待着吧。”
他挥了挥手,那两个黑衣人走过来,把宋慈、公孙墨、林晓三个人推进库房深处的一个小隔间里。
门从外面锁上了。
隔间里黑漆漆的,只有墙角有一扇巴掌大的通风窗。宋慈摸索着找到开关,灯亮了——是个储藏室,堆满了旧展板和废弃的展柜。
“怎么办?”林晓靠在墙上,喘着气。
公孙墨没说话,只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摇头:“没信号。”
宋慈也掏出手机,同样没信号。这个储藏室可能是用钢筋水泥浇筑的,完全屏蔽了信号。
“他们什么时候会来?”林晓问。
“不知道。”公孙墨说,“但老郑说下午要移交竹简,他肯定会在那之前做手脚。我们得想办法出去。”
宋慈环顾四周。门是铁的,锁在外面,推不动。墙是水泥的,没有任何缝隙。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扇巴掌大的通风窗。
他走过去,踮起脚往外看。窗外是一条窄巷,空无一人。窗框是铁的,焊死在墙上,根本打不开。
“没用。”他退回来,“出不去。”
三个人沉默了几秒。
林晓忽然说:“宋慈,你相信我吗?”
宋慈看着她。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我现在谁都不信。”
林晓苦笑了一下:“也对。我要是你,我也不信。”
她顿了顿:“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那份族谱,是真的。我确实是宋国公族的后裔。”林晓说,“但我追查这个案子,不是为了给祖先翻案。”
“那是为什么?”
林晓沉默了几秒,然后从脖子上扯出一根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玦。
宋慈愣住了。
那枚玉玦,和他从郑建民那里得到的那枚一模一样。但上面的字不同。
“入族”。
“入族?”他脱口而出。
林晓点头:“乐豫留下了两枚玉玦。一枚刻着‘去族’,一枚刻着‘入族’。‘去族’的那枚,他给了他的学生;‘入族’的那枚,他给了宋国公族。”
“什么意思?”
“这是他留下的谜题。”林晓说,“‘去族’和‘入族’,代表着两种选择。去族,是离开公族,放弃身份;入族,是进入公族,承担责任。他让学生和公族各执一枚,寓意着真相需要两者合一才能解开。”
宋慈看着那枚玉玦,心里翻涌着无数念头。
“所以你一直在找另一枚?”
“对。”林晓说,“我找了很多年,直到去年,我在考古队的档案里,发现了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老何拍的。”林晓说,“照片上是郑建民——那时候他还叫松云生——手里拿着那枚‘去族’的玉玦。我才知道,原来另一枚在商丘。”
公孙墨忽然开口:“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找他?”
“因为我试过。”林晓说,“我冒充文物局的人去找他,想跟他交换。但他不相信我,还把我的身份告诉了老郑。”
“所以老郑知道你是来找玉玦的?”
“对。他故意让他哥把玉玦给你,让你以为那是乐豫的遗物,从而把我引出来。”林晓看着宋慈,“你明白了吗?从一开始,我就是他们的猎物。你也是。”
宋慈沉默了。
他想起郑建民给他玉玦时的表情,想起他说“有缘人”时的眼神。那一切,都是演技。
“那你今天约我来,是为了什么?”他问。
林晓看着他,眼神里有复杂的情绪:
“为了这个。”
她把手里的玉玦递给他。
宋慈愣住了。
“给我?”
“对。”林晓说,“‘去族’和‘入族’,需要合二为一。我已经找到了你,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可是……”
“没有可是。”林晓打断他,“你是学法律的,你能解开乐豫的困局。我不是。”
宋慈看着手里的玉玦,又看看林晓。
她的眼神很真诚。不像是演戏。
可他现在,还能相信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有脚步声,还有……警笛声?
宋慈冲到门口,贴着门听。
“警察!不许动!”
“把手举起来!”
“放下枪!”
是警察!
宋慈用力拍门:“我们在这儿!救命!”
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几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外面。
“没事吧?”为首的警察问。
宋慈摇头,冲出储藏室。陈列室里一片狼藉,老郑和那两个黑衣人趴在地上,双手被铐在背后。
但让他愣住的是,老郑身边还趴着另一个人。
郑建民。
那个摇蒲扇的老人,那个自称松云生的骗子,也被铐住了。
“怎么回事?”他问。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是我报的警。”
宋慈回头,看见了老何。
他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旁边站着一个护士,推着轮椅。
“老何?你怎么……”
“我早醒了。”老何说,“一直在等机会。”
他指了指老郑:“我知道他会动手,所以提前报了警。警察一直在外面等着。”
宋慈看着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老何,真的可信吗?
老郑说他是被老何发现的,老郑说老何偷拍了他的照片。但如果老何真的发现了老郑的秘密,他为什么不早报警?
“老何,”他问,“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老何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从一开始。”
宋慈愣住了。
“从你进考古队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有问题。”老何对老郑说,“但我没有证据。所以我一直在等,等你露出马脚。”
“那你为什么装昏迷?”
“因为我需要你们追查下去。”老何说,“只有你们追查,老郑才会着急,才会动手。”
宋慈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老何也是在利用他们。
所有人都在利用他们。
他回头看向公孙墨。公孙墨站在储藏室门口,表情复杂。林晓站在他身边,手里还攥着那枚“入族”的玉玦。
警察走过来,开始给他们做笔录。
宋慈机械地回答着问题,脑子里却一片混乱。
老郑被抓了,郑建民被抓了,案子破了。
可真相呢?
乐豫的困局,解开了吗?
他掏出那枚“去族”的玉玦,和“入族”的并排放在手心。两枚玉玦,一样的质地,一样的纹路,只有刻字不同。
“去族”和“入族”。
什么意思?
他忽然想起乐豫玉册上的那句话:“吾留此册,非为解惑,实为证伪。”
证伪。
不是解惑,是证伪。
乐豫留下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证明——证明程序可以多么轻易地掩盖真相,证明人心可以多么深地隐藏秘密。
“宋慈。”
他抬起头。
林晓站在他面前,目光复杂:
“玉玦给你了。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她转身要走。
“等等。”宋慈叫住她,“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林晓回过头,笑了笑: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谁。”
她消失在人群中。
宋慈站在原地,手里握着两枚玉玦。
公孙墨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走吧,回去休息。”
宋慈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走出博物馆,阳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博物馆的大楼。
二楼那扇窗户后面,站着一个人。
短发,白衬衫。
是林晓。
她站在窗前,静静地看着他。
宋慈举起手,想说什么,但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
“宋慈。”
是林晓的声音。
“玉册是假的。”
宋慈愣住了。
“什么?”
“那块玉册,是老郑仿造的。”林晓说,“真正的玉册,还在松家。”
电话挂了。
宋慈抬头看向那扇窗。
窗前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