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密硬盘的读取灯在萨曼莎的笔记本电脑上闪烁了整整四十分钟。
科尔把加布里埃尔·沃恩押进了警车的后座。他没有反抗,甚至在上车时主动低下头避开车门框——那是一个已经很久没有乘坐过正常交通工具的人才会有的肌肉记忆。隔着车窗玻璃,科尔看到加布里埃尔的侧脸在警笛的蓝光中忽明忽暗,表情平静得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
但科尔知道,真正的重物才刚刚开始往下坠落。
萨曼莎在警局技术分析部的机房里打开了硬盘。硬盘没有加密——加布里埃尔把它交出来的时候,已经把密码写在了外壳的贴纸上。打开之后,目录结构一目了然,像一本编排精密的百科全书。
第一个文件夹名为“罗萨,埃琳娜”。里面包含了埃琳娜·罗萨五年来所有的网络活动记录、真实身份信息、“净化网络”群聊的完整存档、以及一份详细的行动时间线。科尔注意到,在时间线的末尾有一条备注,日期是埃琳娜死亡前三天,备注内容只有一行字:“第三节点已接受任务。”
第二个文件夹是“钟,达里尔”。同样的结构,同样的详尽程度。时间线末尾同样有一条备注:“第七节点已确认目标。预计执行时间:11月15日,02:00-04:00窗口。”
科尔让萨曼莎搜索整个硬盘里所有包含“节点”一词的记录。搜索结果弹出了四十七个不同的编号,从“第一节点”到“第四十七节点”,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代号、一个任务状态、以及一段加密的通信记录。
“这不是一个人,”萨曼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科尔从未在她身上听到过的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接近于敬畏的震惊,“这是一个去中心化的组织。每一个节点都是独立的行动者,他们之间不直接联系,全部通过阿剌克涅系统进行任务分发和情报同步。加布里埃尔搭建了系统框架,但填充内容的人远远不止他一个。”
“四十七个节点,”科尔盯着屏幕上的列表,“意味着至少有四十七个人拥有那份名单,并且愿意付诸行动。”
“可能更多,”萨曼莎切换到通信记录分析界面,“根据任务时间线的交叉对比,埃琳娜·罗萨和达里尔·钟的死亡分别由不同的节点执行。第三节点的任务记录显示,执行者是一个女性,行动风格偏向近距离接触——她可能在埃琳娜的餐厅以顾客身份潜伏了数周。第七节点则是远程渗透型,通过入侵智能家居系统锁定了达里尔·钟的作息规律。”
科尔闭上眼睛,用手指按压着太阳穴。他面前的不再是一桩连环谋杀案,而是一场由众多匿名行动者协同执行的分布式私刑行动。每一个节点都可能在任何城市、任何时间发动攻击,而指挥他们的不是一个中央大脑,而是一套自动运行的算法系统。
“硬盘里有没有关于第三名潜在受害者的预警信息?”他问。
萨曼莎敲击了几下键盘,调出了一份名为“陈,玛格丽特”的档案。档案显示,玛格丽特·陈被列为“第四优先级目标”,分配给两个不同的节点——第十一节点和第十九节点。第十一节点的任务状态标注为“进行中”,第十九节点的状态是“待命”。
“第十一节点,”萨曼莎放大了那部分记录,“任务描述是‘心理处刑’,不是物理处刑。执行者计划将她绑架、直播审判、然后释放。和加布里埃尔说的吻合——他确实没有打算杀她。”
“但第十九节点呢?”科尔指着屏幕上那个“待命”状态的字样。
萨曼莎点开第十九节点的档案,里面只有寥寥几行信息:注册时间十七天前,代号“破剑者”,任务偏好标注为“物理清除”,之前没有已完成任务的记录。最关键的是,档案底部有一个红色警示标记,旁边写着:“本节点未通过心理评估。建议解除任务分配。警告已被系统管理员忽略。”
系统管理员。加布里埃尔是系统管理员。他看到了这个警告,但他选择忽略它。
“第十九节点知道玛格丽特·陈的位置吗?”科尔的声音变得急促。
“阿剌克涅系统的任务数据是实时同步的,”萨曼莎快速切换着屏幕上的数据面板,“只要第十一节点上传了绑架地点的坐标,所有分配到同一目标的节点都会收到通知。直播公开的时候,第十九节点一定看到了。”
科尔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了机房的金属墙壁。他抓起手机拨通了看守所的电话,要求狱警立即将加布里埃尔带到审讯室。与此同时,他让萨曼莎继续深挖第十九节点的身份信息。
审讯室的日光灯管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把整个房间照得惨白。加布里埃尔被带进来的时候,手上已经戴上了手铐,但动作依然从容。他在金属椅上坐下,把手铐放在桌面上,像是已经习惯了它的重量。
科尔在他对面坐下,打开了录音设备。
“第十九节点是谁?”
加布里埃尔微微歪了歪头,嘴角浮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弧度。“所以你已经开始看硬盘了。比我预想的快。”
“我问你,第十九节点是谁?”
“我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加布里埃尔说,语气很平淡,“阿剌克涅的节点系统是匿名注册的。我只知道每个节点的代号和任务偏好。第十九节点——‘破剑者’——注册时填写的身份描述是‘一名在2018年因网络暴力失去女儿的父亲’。他上传的证据包包括一段社交媒体聊天记录,显示他十七岁的女儿因为一张被恶意修改的照片遭受群嘲,三天后在家中的浴室里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加布里埃尔停顿了一下,目光从科尔脸上移开,看向审讯室墙上的单向镜。
“他的心理评估报告显示高度不稳定。暴力倾向指标处于百分之九十六的百分位,共情能力评分近乎为零。我给他的状态标注是‘建议拒绝’,但阿剌克涅的智能合约不支持管理员单方面解除任务分配——这是系统设计的原则之一。去中心化意味着没有绝对的控制权。”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关掉整个系统?”科尔的声音抬高了,“如果你知道它可能被这样的人利用,为什么不按下停止键?”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审讯室的日光灯继续嗡嗡作响。然后他说:“因为按下停止键不能阻止他们杀人。他们已经有了名单,有了目标信息,有了五年来积累的全部愤怒。关掉系统只会让他们失去协调,变成四十七个独立行动的凶手,而我连追踪他们的能力都没有。至少现在,我能看到任务的流向。至少现在,我可以把硬盘交给你。”
科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意识到了一件事。
“你把自己当成一种制动器,”科尔缓缓说,“你认为你在限制他们的行动——给每一个任务加上心理评估、证据验证、多节点制衡——你试图让你自己相信,你搭建的不是杀人平台,而是一个有边界的审判系统。但你的边界早就被突破了。你的第十九节点找到了玛格丽特·陈的位置,而你没有阻止他。”
加布里埃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裂痕。很细微,但科尔看得到——眉头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
“陈教授在哪里?”加布里埃尔问。
“在安全屋里,警方保护之下。”
“保护不了她,”加布里埃尔说,声音忽然变得低沉,“第十九节点不仅仅知道坐标。根据他的任务偏好,他会选择在目标被释放之后动手。不是绑架,不是审判,而是单纯的处决。他要的不是公正,他要的是血。”
科尔推开椅子站起来。他走到审讯室门口时,手机响了。萨曼莎打来的。
“第十九节点的真实身份我破解了一部分,”萨曼莎的声音急促而紧张,“他使用的是军用级加密通信协议,但我通过硬盘里的注册时间戳交叉对比了暗网流量,锁定了他的物理位置范围。科尔——他在旧金山,就在我们现在所在的区域。他的设备目前在线,正在访问一个GPS追踪信号。”
“谁的追踪信号?”
“玛格丽特·陈的。她的警用保护手环信号被克隆了。”
科尔转过身,看向审讯室里的加布里埃尔。加布里埃尔正隔着单向镜看着他,或者至少朝着他的方向,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科尔读懂了他的口型。
“她快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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