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法案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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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祭祀之夜

警笛声越来越近。

宋慈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本真正的玉册,脑子里一片空白。老何报警了。警察马上就到。这些两千三百年的秘密,即将被公之于众。

“老何,”他开口,声音沙哑,“你为什么……”

“为什么报警?”老何接过话头,“因为我累了。”

他坐在轮椅上,苍白的脸上没有表情:

“我守护这些东西,守了六十年。我爷爷守了一辈子,我爸爸也守了一辈子。我们松家,世世代代,就为了这一堆破石头,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

“我小时候问爷爷,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守的?爷爷说,这是祖宗留下的,不能丢。我又问,祖宗是谁?爷爷不说话了。”

乐晓看着他,眼神复杂。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知道了真相。”老何继续说,“我们松家的祖宗,就是乐豫。他杀了人,嫁祸给别人,然后改名换姓,躲起来忏悔。他留下这些东西,说是为了‘证伪’,其实就是想让后人替他赎罪。”

他抬起头,看着宋慈:

“凭什么呢?他犯的罪,凭什么让我们来赎?他留的东西,凭什么让我们来守?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过过一天正常日子。娶不了媳妇,生不了孩子,因为怕连累别人。我老何这一辈子,就毁在这些破石头上了。”

宋慈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乐晓刚才说的话:“我恨这一切。”

原来,被命运折磨的,不止她一个人。

“所以你报警,是想解脱?”公孙墨问。

“对。”老何点头,“把这些东西交给国家,交给专家,交给历史。他们爱怎么研究怎么研究,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跟我没关系了。”

他看向乐晓和公孙墨:

“你们也是乐豫的后人,你们也该解脱。咱们这些人,被一个死人绑了两千年,该到头了。”

乐晓没有说话,只是低下了头。公孙墨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警笛声在巷子口停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杂乱的,急促的。有人在喊:“这边!封条被撕开了!”

宋慈深吸一口气,把玉册和玉玦收进背包里。他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门被推开。

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冲进来,为首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国字脸,浓眉,眼神锐利。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最后目光落在老何身上:

“是你报的警?”

老何点头。

“什么情况?”

老何指了指宋慈:“他手里有战国文物,应该上交国家。”

警察看向宋慈。

宋慈没动,只是看着老何。老何也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疲惫和解脱。

“同志,”警察走到宋慈面前,“请配合一下,把东西拿出来。”

宋慈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背包,把那本玉册和三枚玉玦拿出来,放在桌上。

警察凑过去看了看,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战国时期的玉册和玉玦。”公孙墨开口,“记载的是春秋时期宋昭公案的真相。属于重要文物,应该交给文物部门。”

警察看了他一眼:“你是?”

“省警校客座教授,公孙墨。也是这批文物的鉴定顾问。”

警察点点头,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然后转过身:

“几位,麻烦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这些东西,我们会移交给文物局。”

没有人反对。

宋慈、公孙墨、乐晓、老何,被带上了警车。老何的轮椅被两个警察抬上车,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

像是笑,又像是哭。

警局在城东,一栋灰色的五层楼。他们被带进一间询问室,分开做笔录。

宋慈面对的,就是那个国字脸的年轻警察。他自我介绍叫李正,是刑警队的副队长。

“从头说。”李正打开录音笔,“你怎么得到这些东西的?”

宋慈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考古队发现竹简开始,到公孙墨拉他参与鉴定,到老何晕倒,到松云生出现,到林晓——乐晓出现,到老郑被抓,到今天在老宅里找到真正的玉册。

他说了两个多小时,中间李正不时打断,问一些细节。等他说完,李正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开口,“这些东西,牵扯到两千三百年前的一桩谋杀案?”

“对。”

“凶手是乐豫?”

“按照玉册上的记载,是。”

李正揉了揉太阳穴:“这案子,我办不了。”

宋慈愣了一下。

“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李正解释,“这是历史问题,得找历史专家。我的任务,只是确认这些文物的来源是否合法,有没有涉及盗掘、走私之类的犯罪行为。”

“那您判断呢?”

李正看着他,目光锐利:

“目前来看,没有。你们都是在合法范围内得到这些东西的。老郑和他哥的案子,已经另案处理了,跟这批文物没有直接关系。”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事,我需要你解释清楚。”

“什么?”

“老何为什么现在才报警?”

宋慈沉默了。

这也是他想问的问题。老何守了这些东西六十年,为什么偏偏在今天,在他们刚刚找到真相的时候,报警?

“我不知道。”他说实话。

李正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身:

“你先在这儿等着,我去问问老何。”

他出去了。询问室里只剩下宋慈一个人。他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团。

过了很久,门开了。

进来的是公孙墨。

“老师?”宋慈坐直身子,“您那边完事了?”

公孙墨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他的脸色不太好,眼睛里布满血丝。

“小宋,”他开口,“老何死了。”

宋慈愣住了。

“什么?”

“就在刚才,在另一间询问室里。”公孙墨的声音很低,“突发心梗。医生说来不及抢救。”

宋慈的脑子一片空白。

老何死了?

那个坐在轮椅上,说“我累了”的老人,死了?

“怎么会……”

“不知道。”公孙墨摇头,“也许是太激动,也许是……”

他没说完,但宋慈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是有人动了手脚。

“乐晓呢?”他问。

“还在做笔录。”公孙墨说,“警察把她叫去了。”

宋慈站起身:“我要去看看。”

“没用。”公孙墨拦住他,“尸体已经被拉走了,要做尸检。你现在去也看不到什么。”

宋慈颓然坐下。

老何死了。他刚把守了一辈子的秘密说出来,就死了。

是巧合吗?

还是……

门又开了。李正走进来,脸色凝重:

“老何死了。”

“我们知道。”公孙墨说。

李正看了他一眼,目光转向宋慈:

“他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宋慈心里一紧:“什么话?”

李正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说道:

“他说:‘告诉宋慈,玉册最后一页,还有东西。’”

宋慈愣住了。

最后一页?他看过最后一页,只有那两个字“乐豫”,还有那句“不可轻信任何人”。还有什么东西?

“玉册呢?”他问。

“在证物室。”李正说,“暂时不能动。”

“我必须看看。”

李正看着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

“跟我来。”

他们穿过走廊,来到一扇铁门前。李正刷卡开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四面都是铁柜。他打开其中一个,拿出那本玉册,放在桌上。

宋慈走过去,翻开最后一页。

还是那两个字,“乐豫”。还是那句话,“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他仔细看了一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但老何说,还有东西。

他拿起玉册,对着灯光照。

光线透过玉板,隐约可以看见,在“乐豫”两个字的下面,还有一层浅浅的痕迹。像是被磨掉的字,又像是被覆盖的字。

“有夹层。”他说。

李正凑过来:“什么?”

“这玉册,可能有两层。”宋慈指着那层浅浅的痕迹,“下面还有字。”

“怎么打开?”

宋慈仔细观察玉板的边缘。边缘很光滑,看不出任何缝隙。但用手轻轻一按,他感觉到有一点点松动。

他用力一推,玉板竟然从中间分开了。

原来这本玉册,是两块薄玉板粘在一起的。中间夹着一层极薄的丝帛。

丝帛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宋慈小心翼翼地展开丝帛。

上面是乐豫的笔迹,比玉册上的更加潦草,像是临死前仓促写下的。

“吾将死矣,心中仍有未了之事。前所书者,皆吾之忏悔,然有一事,未曾告人。”

“昭公之死,非吾一人所为。襄公夫人者,实为主谋。吾不过从犯耳。”

“夫人善用法,精于律,知程序之弊。昭公欲去群公子,夫人恐祸及己,乃设此局。吾为司寇,本应执法,然夫人以吾之家人相胁,吾不得不从。”

“事后,夫人欲杀吾灭口,吾先发制人,以药酒毒杀之。世人皆以为夫人病卒,不知其死于吾手。”

“吾杀二人,一为昭公,一为夫人。然吾非嗜杀之人,实为自保耳。吾一生陷于法与人之间,终不得解脱。”

“后人观此,当知世间无纯粹之善,亦无纯粹之恶。吾之罪,不可赦;吾之苦,不可言。唯愿后人,勿蹈吾覆辙。”

宋慈读完了,手在发抖。

襄公夫人是主谋。乐豫是从犯。然后乐豫杀了襄公夫人灭口。

这才是真正的真相。

他把丝帛递给公孙墨。公孙墨看完,脸色也变得苍白。

“这……”

“这才是乐豫最后的忏悔。”宋慈说,“他之前写的那些,都是为了掩盖这个真相。”

李正皱着眉:“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宋慈看着他,“乐豫直到死,都没能完全诚实。他把真相藏在夹层里,只留给那个能发现的人。”

他顿了顿:

“而老何,就是那个人。”

李正愣了一下:“老何?”

“对。”宋慈说,“他守了这些东西六十年,肯定早就发现了这个夹层。他今天报警,不是想解脱,而是想让我们看到这个。”

“那他为什么不说?”

“因为他不能说。”宋慈说,“他如果直接告诉我们,我们会怀疑,会不信。他只有用这种方式,让我们自己发现。”

公孙墨看着他:

“所以他临死前说的那句话,是故意的?”

宋慈点头:

“对。他知道自己快不行了,所以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们‘还有东西’。”

三个人沉默了很久。

李正开口:“那现在怎么办?”

宋慈看着手里的丝帛,看着那三枚玉玦,看着那本分成两半的玉册。

他忽然想起乐豫最后那句话:

“唯愿后人,勿蹈吾覆辙。”

勿蹈吾覆辙。

不要像他一样,被程序和人心困住。

“把这些都交给文物局吧。”他说,“让专家研究,让历史记载。乐豫的真相,应该被看见。”

李正点点头:“我去联系。”

他出去了。

询问室里又剩下宋慈和公孙墨两个人。

“老师,”宋慈忽然问,“您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让我参与这个案子。”

公孙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你让我看到了答案。”

宋慈愣了一下。

“什么答案?”

公孙墨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指了指那枚“入族”的玉玦:

“乐豫说的,‘心正则法正’。你从一开始,心就是正的。所以你能走到最后。”

宋慈沉默了。

他想起这一路走来,怀疑过很多人,但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初心。他想找到真相,不是为了定罪,不是为了复仇,只是为了知道,两千三百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您呢?”他问,“您的初心是什么?”

公孙墨笑了笑,笑容里有疲惫,也有释然:

“我的初心,就是找到你。”

宋慈愣住了。

“老师……”

“你是我的学生,也是我的传人。”公孙墨说,“我教了你八年,不是为了让你帮我破案,而是为了让你继承我的衣钵。现在你做到了,我该退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宋慈的肩:

“剩下的,交给你了。”

他走出询问室,消失在走廊尽头。

宋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门又开了。

乐晓走进来。

她看着宋慈,目光复杂:

“你都看到了?”

宋慈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宋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把这些都交给文物局。然后写一份报告,把真相记录下来。”

“就这样?”

“就这样。”

乐晓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不恨乐豫?”

宋慈摇头:

“不恨。”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惩罚了自己。”宋慈说,“他用一生忏悔,用死亡赎罪。我们这些后人,能做的只是记住他,然后继续往前走。”

乐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

“把那枚‘入族’的玉玦给我。”

宋慈看着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玉玦,放在她手心。

乐晓握着玉玦,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

“谢谢你。”

她转身要走。

“等等。”宋慈叫住她,“你去哪儿?”

乐晓回过头,笑了笑:

“去找我自己的真相。”

她走了。

宋慈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询问室里,手里握着那本分成两半的玉册。

窗外,天已经黑了。

他忽然想起老何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告诉宋慈,玉册最后一页,还有东西。”

他把玉册重新拼起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两个字,“乐豫”,在灯光下闪着幽幽的光。

他忽然发现,在“乐”字的旁边,有一个极小的刻痕。

他凑近了看,是一个字:

“宋”。

宋慈愣住了。

乐豫为什么刻一个“宋”字?

他姓宋,宋昭公也姓宋。这个“宋”,指的是他,还是昭公?

还是……

他忽然想起乐豫那句话:

“不可轻信任何人,包括——”

包括谁?

现在他知道了。

包括乐豫自己。

他留下的这一切,仍然有未解之谜。

而那个谜,也许永远不会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