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数据幽灵

倒计时三十九分钟。

科尔冲出旧金山警局大楼的时候,天空已经变成了深紫色。街灯刚刚亮起,把市场街两侧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照得一半明亮一半阴暗。萨曼莎跟在他身后,一只手抓着笔记本电脑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和联邦调查局网络犯罪部门的技术主管通话。

“暗网地址是活的,”萨曼莎对着手机说,“页面已经在加载了,是一个实时视频流播放器,画面还是黑的,但服务器正在推送数据。”她停顿了一下,听着对方的回复,然后转向科尔,“联邦那边说这个地址的服务器节点分布在六个国家,强行关闭需要至少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够他做完一切了,”科尔拉开车门,“我们需要的是物理地址,不是服务器地址。”

他们驶向田德隆区。科尔把警笛放在车顶,红蓝色的光在暮色中旋转,但路上的车流太密集了,即使警笛长鸣也无济于事。旧金山的晚高峰是这座城市最诚实的时刻——无家可归者的帐篷还挤在人行道上,科技公司的班车一辆接一辆地开过,穿着连帽衫的程序员和推着购物车的流浪汉在同一条街上并行,彼此视而不见。

科尔握着方向盘,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屏幕上的那行字——“第三位被告已经到庭”。玛格丽特·陈。伯克利的社会学教授。她在课堂上把莉迪亚当作反面案例,号召学生去“表达立场”。科尔记得档案里有一张截图,陈教授在特维克上转发剪辑视频时加了一句评论:“学术自由的边界就是言论自由的边界。让学生们去辩论,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这句话在科尔脑海里反复响起,像一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

“萨曼莎,”他忽然开口,“如果你能进入他的直播服务器,能不能反向推算出视频流的上传节点?”

“已经在做了,”萨曼莎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直播流使用了点对点分发协议,上传端做了多层代理加密。但他忽略了一个漏洞——视频编码的元数据头里携带着摄像机型号和固件版本信息。如果我能匹配到市面上已知的IP摄像头数据库,就能缩小范围。”

“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他的摄像头是商用型号,十分钟。如果是他自己改装过的——”

萨曼莎没有说完,但科尔明白她的意思。加布里埃尔是一个能够从零搭建分布式追踪系统的人,他改装的摄像头很可能和工厂出厂时已经完全不同了。

车子拐进田德隆区的一条窄巷。这里的街景和旧金山光鲜的金融区截然不同——墙上的涂鸦一层盖过一层,路灯有一半是坏的,空气中弥漫着大麻和尿液混合的气味。科尔放慢车速,目光扫过两边破旧的公寓楼。每一栋楼都可能有地下室,每一个地下室都可能藏着一个对着屏幕沉默不语的男人。

萨曼莎忽然喊了一声:“找到了!”

她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科尔。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实时视频流画面,分辨率不高,但足以辨认场景:一个空旷的房间,水泥墙壁没有粉刷,天花板上吊着一盏白炽灯泡。房间正中央摆着一把金属椅子,椅子上坐着一个人——玛格丽特·陈。

她的手被绑在椅背后,嘴上贴着银色胶带,眼睛因为恐惧而瞪得极大。她的面前是一块巨大的投影屏幕,屏幕上正在滚动播放着什么内容。视频流没有声音,但画面右下角有一个计时器,正在倒计时。

二十三分四十一秒。

科尔把油门踩到底。车子在窄巷里猛地加速,萨曼莎差点把电脑甩出去。

“直播流的上传IP还在田德隆的六个街区范围内,”萨曼莎稳住电脑,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我在缩小范围——他用了至少四个信号中继器,每个中继器都在不同的建筑里。他在故意制造信号迷宫。”

“因为他知道我们在追踪他,”科尔说,“他把直播公开的同时就知道我们会来追踪信号。这是他的游戏规则——给我们一个机会,在他完成之前找到他。”

科尔的手机又震动了。未知号码。他接通,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那头不是录音,是加布里埃尔·沃恩的实时声音。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进行一场普通的商务通话。

“晚上好,科尔探员。我猜你现在正在田德隆区的某个地方,离我可能很近,也可能很远。你的技术员很厉害,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追踪到六个街区范围——萨曼莎·吴,对吧?加州理工网络安全专业毕业,三年前加入旧金山警局。她去年发表的关于区块链取证的论文我拜读过,很佩服。”

萨曼莎的手指在键盘上僵住了。她的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你想做什么,加布里埃尔?”科尔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我正在做你们做不到的事情,”加布里埃尔的声音没有任何波澜,“陈教授将在十九分钟后接受审判。证据已经展示完毕,现在她有机会为自己辩护。直播间的观众可以投票——有罪或无罪。如果无罪票数超过百分之五十,我就放她走。”

科尔听到了背景音里某种低沉的电线嗡鸣声。他看向萨曼莎,用口型说了一句话:“追踪通话。”

萨曼莎已经开始工作了。她将自己的手机接上笔记本电脑,运行着一个实时信号追踪程序。通话没有挂断,每一秒钟都是宝贵的追踪窗口。

“加布里埃尔,你妹妹的事情是一场悲剧,”科尔说,试图拖延时间,“但你现在做的事情不会让任何人得到公正。杀死三个人的手,和当年杀死你妹妹的手,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加布里埃尔笑了,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像是叹息。

“区别在于,我知道我在杀人,”他说,“而他们当年假装自己只是在发表意见。区别在于,我会为我的行为承担后果,而他们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说过。区别在于,我的审判是公开的,每一个证据都可以被验证,每一个观众都可以做出自己的判断。而他们当年的审判——那叫什么?那叫私刑。”

科尔听到电话背景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声音。是玛格丽特·陈的尖叫,模糊而凄厉,透过胶带变得闷闷的。直播间的倒计时进入了最后十五分钟。

“信号锁定了!”萨曼莎突然大喊,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目标位置是拉金街四百二十七号,一栋五层的废弃公寓楼。信号源在地下室。”

科尔猛地打方向盘,车子轮胎在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他一面向指挥中心通报位置,一面以最快速度驶向拉金街。

“你们会找到这里的,”加布里埃尔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平静得近乎温柔,“但你们需要一点时间破门。我会在你们到达之前完成审判。这是程序的最后一步——行刑。然后我会等你们来。”

电话挂断了。

科尔把油门踩到了底。车速表指向了九十英里。萨曼莎抓紧了车门把手,眼睛紧盯着屏幕上剩余的倒计时。

十一分零三秒。

车子在拉金街四百二十七号门前急停下来。这是一栋被遗弃多年的砖结构公寓楼,窗户全部被木板钉死,大门上挂着锈迹斑斑的铁链。科尔冲下车,从后备箱里取出破门锤。

铁链比他预想的更结实。他砸了三下才砸断。门后面是一条黑洞洞的走廊,灰尘和霉味扑面而来。地下室入口在走廊尽头,一扇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灯光。

倒计时三分二十七秒。

科尔拔出配枪,推开了铁门。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